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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4月26日 星期五

再見,印光大師




這是我在岩灣最後一次站忠三四舍。

早上打飯結束,打飯公差們按照往例,拿起拖把拖地。我在他們來來回回的拖把之間走動,忽然覺得有人在看我,抬頭往牆上看,看到掛在牆壁上的印光大師像,張大眼睛,炯炯有神看我。

看著印光大師的眼睛,我想起了些什麼。
「阿國,我離開以後,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主管,蝦咪歹誌?」
「你先拖地,等等我再告訴你。」

大概幾個月前吧,一教區的科員要公差們利用時間大掃除。那一天我擔任一教區駐勤,就帶著阿國和他們工場的幾個公差,拿著各式各樣清潔用具,裡裡外外打掃。

他們掃地、用肥皂水刷地,連打蠟機都拿出來了,把地板弄得光亮光亮的。忽然我想起一件該做而一直沒人做的事,就向他們要了一條乾淨的抹布、一張椅子,開始工作。

我擦佛像,掛在牆上的佛像。
              
在監獄裡,其實不乏各式宗教團體送進來的掛像,有基督教的聖經語錄,也有佛教的佛菩薩像,就掛在監獄裡的各個角落裡。剛進來監獄工作時,我對這些佛像感到親切,心想大概是哪個長官或同事是虔誠的三寶弟子,把他們帶進來的吧?不過,事實很快就推翻了我的想像。這些佛菩薩像,對大家只是一個擺飾品,掛在那兒可有可無,非常的孤獨。

以一教區來說吧,四個舍房各自有不同掛像。忠一舍掛的是道證法師手繪的阿彌陀佛像。忠二舍掛的是江逸子居士畫的彌陀接引圖。忠三舍是印光大師像,忠四舍則是西方三聖。供奉的像儘管不同,但他們都有相同的命運──覆蓋了一層厚厚灰塵。

那天公差們忙他們的,我也忙我的。其實一分鐘就完成了──幫忠三舍牆上的印光大師擦去灰塵。

「主管,你是佛教徒喔?」阿國看到了,問我。
「對阿。」
他停下工作,站在椅子旁邊看我忙,沉默一陣,若有所思,說:
「第一次遇到你這種主管,主管,你這樣做很有功德!」
「哈,我可沒想到會有什麼功德!」我邊說邊跳下椅子。

阿國站在我旁邊,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繼續看我。
「真的啦主管,你吼,這樣做,會有功德!」

阿國其實是一個年紀可以當我爸爸的受刑人,講話卻瘋瘋癲癲地,喜歡跟主管東聊西扯。用台語「練瘋話」三個字,最能傳神比喻他。忽然這麼正經對我講話,實在不習慣。

從那一次開始,阿國對我的興趣提高了許多。每次站忠三四舍,一邊打飯,他就會說出一些讓我啼笑皆非的話。
「主管,你看偶這樣還有沒有救阿?」
「主管,你要度偶阿!」
「主管,偶是認真的啦!ㄟ!ㄟ!笑什麼?笑什麼?(旁邊的人竊笑中)主管你看他們啦,都沒有人相信偶。主管,念佛要怎麼念阿?」

啼笑皆非歸啼笑皆非,我還是善盡了三寶弟子的任務,把該怎麼念佛,以及阿彌陀佛就是「無量光、無量壽」的意思,是最好的咒語等等,都告訴了他。(至於他是否如實修行,就不得而知了)

有一次我到他們工場交代,阿國又走來主管桌旁跟我抬槓。他神祕兮兮地湊到我旁邊,小小聲地說:
「主管,聽說你是台大的喔?」
「你聽誰講的?」
「我們老闆講的啊!(他指的是他們工場主管)」
「大家都是台大的啊!台灣長大的。」
「厚!主管,這抹港款啦!唉!像你這麼認真,我們這輩子瞴法度了啦!」
我看著他,不確定他是來閒扯淡,還是真的有感而發。
「我只是比較會念書而已,但是人生這個學問,說不定還有我要跟你學習的地方。」

這句話很矯情,是嗎?當時的我,卻用十足真誠說出了這句話。(說實在,會這麼「誠懇」,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阿國愣住了,看著我,我察覺到他的表情有了變化,臉部的線條柔和起來。
「主管,你太看得起我們了啦!偶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
「我是說真的喔,有時候,我只是比較幸運而已。」
「哎!主管,阿彌陀佛喔~像你這款人真的很少了啦!謝謝啦!」
我們結束對話,阿國走回他的位置。

那次對話,是我覺得最接近他的一次。過去的裝瘋賣傻,只是阿國的一張面具。在監獄這個龍蛇混雜的環境中,八面玲瓏的面具讓他得以平安存活、遊刃有餘。也讓他不毋須去面對自己,真實的自己。

這面具什麼時候戴上的呢?不知道。不只是阿國,我們都一樣。在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的時候,我們給自己戴上了面具,把本自具足的真心丟到一邊去,視若無睹,任其蒙塵。

而我們是否有足夠的勇氣?一次次摘下自己的面具,一次次擦去心上的灰塵。

阿國和打飯公差們把地拖好了。他洗好拖把,走到我旁邊。兩隻手還濕濕的,胡亂在褲子上擦擦又抹抹。

「主管,好了,什麼事?」
「阿國,以後一個月幫我擦一次這張大師的像,可以嗎?」
「主管,沒問題,包在偶身上!」他拍拍胸脯,豪氣干雲地說。
(我內心OS:這點小事有需要這麼豪氣嗎?)
「主管,這個人是誰啊?」
「他叫印光大師,是中國近代念佛念得最好的一個法師,聽說是菩薩轉世再來的喔!」
「真的吼?那我以後擦完再給他拜一下。」
「要用乾淨的抹布喔!」
「好啊!主管,這樣偶也會有功德吼?」
我對他笑笑,點點頭。

離開前,看了印光大師矍鑠的身影最後一眼。
「我離開後,阿國就交給您了喔!」

再見了,印光大師。

2012年11月18日 星期日

敬我的普悠瑪學長

我要說一個微不足道的故事,一個關於我普悠瑪學長的故事。

普悠瑪(puyuma)是卑南語,指的是卑南族的南王部落。我的學長在那裡長大,是土生土長的南王人。他已經四十多歲了,但身體精壯、面孔黝黑,兩隻眼睛睜大起來像隻獅子似的,真是十足標準又派頭的原住民。學長個性溫和寡言,在監獄同事裡算是獨行俠一派的(跟我一樣)。所以,雖然他的床位就在我旁邊,我們也沒聊上幾次天。

上個周日,我和普悠瑪學長一起站孝一二舍。早上八點時我先接班,九點半換我下去休息,換他上班。監獄裡的執勤工作通常如此,一個勤務點會由兩人輪流負責,一個人上崗,另一個人就下崗休息。

早上接班後,我走進孝一二廁所洗水,發現洗手台的排水孔裡殘留著莫名的菜渣,像是金針菇一類的東西。推想而知,一定是前一天的人在值勤時吃飯所留下來的「好事」。對愛乾淨的我來說,一股嫌惡之感湧上,接下來就開始憤怒起來。

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監獄裡的公共環境常常是髒亂的!只要是公用區域,常常是杯盤狼藉,又無人聞問!舉個例吧,我們備勤室旁的廁所,有兩間的馬桶因為出水塞關不緊,沖一次水後就會水流不止。這件事發生好多次了,我常常去把水源關掉,才避免水無止盡地流去。有一次我又聽到水流聲出現,正準備去關水,打開門發現臭氣沖天,原來有人如完廁後把自己的「作品」遺留現場。我想,他一定是使用完後,發現水不能沖了,然後,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管了!這算什麼?(打字到此我還是感到很生氣)生氣是生氣,那次我還是拿了水桶裝水來,幫他清理掉他的作品,然後又在門口上貼了「故障」的紙條,然後鄭重地「再一次」告訴中央台請人來修繕。(往上反應的事項,常常不是「石沉大海」,就是「遇上雷龍」---神經傳導太慢。但這又是另外一樁了,以後再談)

這種事,第一次遇到發發心幫忙處理、第二次遇到咕噥幾句還是做了,若還有第三次第四次,若非真佛心來的,哪個人不感覺麻木,進而「習得無助」?

面對那排水口上掛著的菜渣,本來我很想再一次提起自己的「佛心」,伸手下去就地清理一下。但長期的憤怒使我看了他們三秒鐘後,決定-「這一次我不管啦!為什麼別人造的孽就都得我來善後?」於是轉身走出廁所,讓自己也成為麻木的那一群!

你知道,當人開始走向這樣決定的時候,其實是非常無奈而且痛苦的。因為不甘心也不願意自己成為一個麻木的人,一個被自己討厭的「那種」人。

九點半普悠瑪學長來接班,換我下去休息。下一次交接就是中午打飯了,換我再來接他的班。我們會一起戒護打飯,打完飯後他就回去休息。

十一點半,我回到孝一二舍,公差打完飯後我走進廁所洗手,發現──
那幾條黏膩膩的金針菇不見了!排水孔乾乾淨淨的,一點兒菜渣也沒有。我心中滿是疑惑,這事,還有誰會做呢?走出廁所遇到學長立刻就問了:「學長,剛剛洗手台裡的菜渣,是你清的嗎?」

「你說什麼?菜渣?喔~~對啊!」他睜著那對圓滾滾的獅眼睛,緩緩地說。

天啊!竟然有人還抱持著這樣心,做這樣的事!老實說,要親手去清理排水口的菜渣,而且是「別人的」菜渣,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在信行寺的時候,每天晚上用完藥石(晚餐),都會去幫廚房做清掃工作。廚房有一個排水溝,排水溝的正中央有一個總排水孔,廚房裡大大小小的菜渣廢水,都會由這個排水孔出去。排水孔上的篩網,總是塞滿各式各樣黏黏膩膩的東西。說也奇怪,我在信行寺清那個排水孔,從來沒一絲抗拒過。菜渣倒出來後,還會用手把篩網上面滑膩膩的東西洗乾淨。

但為什麼在職場上就不行呢?對,我承認自己的心量還不夠大。信行寺是我心悅誠服的道場,做諸下賤工作都知道自己在為佛菩薩做事、為眾生做事,所以法喜充滿。工作上就不同了,我看不起那些沒公德心的同事,也懶得再幫他們擦屁股了!

相較普悠瑪學長,我的心量真是差點遠了。

「學長,真是謝謝你啊,你真是了不起!」我拉了椅子在他旁邊坐下,滿懷尊敬地表示我對他的佩服。

「沒有什麼啦!反正早上也沒什麼事啊!我都會這樣,靜不下來嘛,看到哪裡髒亂就掃一掃阿,拖一拖阿!舉手之勞嘛!」

唉,我真想把學長這段話錄影起來,策勵自己,也能和其他的同事分享。這種不欲人知、無私為公的發心,最是真實,也最是難能可貴。

公務員,務公者也。務,專心致志也。公,平正無私、眾人之事也。白話來說,公務員,即是「專心致志於眾人之事,力求平正無私之人」。

其實,清理排水孔,並非一個監獄管理員的「工作內容」。法務部要我們做的份內事,是做好監獄的安全和戒護工作。我想大部分的公務員,也都有把工作職掌中的「份內事」辦好。於是乎,「辦好份內事」成為一個公務員「為公」的基本證明。但辦事的背後,是否還有那份「為公的存心」呢?

清排水口的菜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它超乎了普悠瑪學長「為公的份內事」,卻因而顯露出他「為公的存心」。

敬我的普悠瑪學長。

他提醒了我-莫灰心、莫麻木。也讓「開始討厭自己」的我,再度找回了「為公」的信心與願意。普悠瑪以他為榮,我們岩灣(至少我)也以他為榮!

<備註>
普悠瑪學長是卑南族第一位醫生南至信先生的後人。毓老師(愛新覺羅毓鋆)在台東辦學校的時候,與南老先生有深厚交情。毓老師在一次與我談及台東辦校往事時,對南老先生的人品能力大為讚賞。足見祖先有德行,後人也承其風骨了!

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

3677


今天到四工場交代,才坐下來不久,3677走到我面前。
  「主管,那天很謝謝你喔!」
站在主管桌前的他,笑得很開心,我卻有點納悶。3677是他在這裡的呼號,就像周星馳在電影裡的9527一樣。
    「那天?什麼事,為什麼要謝謝我?」
    「就是懇親那一天啊!我爸爸媽媽很高興。」
    「喔…..」
我這才想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大約一個月前吧,我們監獄舉辦中秋節懇親,那是一年難得的幾次會面機會,家屬可以進到監所裡面,和收容人面對面聚首。那天早上我們整個股留下來加班,除了在會場加強戒備,也要扮演接待和指引的工作。

懇親會場在禮堂,擺了一百多個桌子出來。有登記懇親的收容人一早就在會場坐定,等待家人進來。沒多久,會場就幾乎坐滿了。這些不知道從哪趕來的家屬,每個人都買了大袋大袋的水果餅乾,桌面堆得像一座座的小山,好像要把收容人一次餵飽似的。家屬們不離不棄的精神令人感動,唉,這些收容人要是能多想想家人就好了。

在會場巡邏的時候我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不同收容人的家屬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互動,這和我們當兵懇親時很不同。成功嶺的懇親如同大型戶外野餐派對,大家往往會把自己要好的弟兄拉去給爸媽認識,雙方家屬見面握手,寒暄認識一番。但今天的懇請,會場看起來還是鬧哄哄的,仔細琢磨,卻發現一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稍微思考一下就不難理解此現象的原因。這些家屬固然帶著欣喜的心進來,但同時也帶著羞愧甚至罪惡的心情。老爸爸老媽媽養出一個坐牢的兒子,兒子女兒有個沒辦法在職業欄上交代的爸。在這場合,被人認識就是件不光彩的事,當然也無興致和顏面去認識他人了。

巡邏間,我走經3677的桌子旁邊。他的爸爸媽媽都來了,一樣滿桌的糕餅點心。3677跟我打了招呼「主管好!」,我向他和家人點了點頭,又繼續巡邏。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似乎可以做些什麼。於是繞回去他們桌邊,對他的爸媽說:「你們的兒子在這裡表現很好,常常主動報名參加很多課程,而且上課很認真,筆記做得很好!」3677的爸媽露出開心的神色。3677聽我這麼說,也開心地笑了,一直跟我說謝謝。

稱讚,恰如其分的稱讚,是鼓舞人前進的重要力量。

今年七月開始,法鼓山人文社會基金會開始到我們岩灣舉辦教化課程,每周五都有講師進來上課。有一次我負責跟課,要到各工場帶人到教室去上課,順便戒護課堂安全。我很好奇,這樣的課程到底對他們有沒有用。從工場往教室的途中,我問他們:
 「欸!你們覺得上這個法鼓山的課,有沒有收穫啊?」
其他人都不吭聲,只有3677轉頭對我說:
    「有喔!主管,我覺得他們的觀念不錯捏!我都有做筆記。」他一臉認真,頻頻點頭。
    「你筆記借我看。」
遞過來一本皺皺巴巴的筆記本,我翻開來,從那一堆潦草難認的字跡中,辨讀出一句聖嚴師父的法語:「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好,很好,你很認真上課,繼續加油!」
    「謝謝主管!」
那時的他,一樣笑得很開心。

對在懇親會場上如此難堪、承擔「教育失敗」汙名的老爸爸老媽媽而言,有什麼比知道兒子改變更可喜的呢?而對一個認真洗心革面的兒子來說,有什麼比讓父母安心更高興的呢?他們親子之間,或有我所不知的衝突、悖離、絕望或溺寵。如今又因為我亦不知的寬諒、努力與願意,回到桌邊再次成為了家人。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能做的事只是─-把3677原原本本的努力,原原本本地讓他的父母知道。

    「主管,真的很謝謝你喔,我媽聽了很開心!」
3677仍然站在我面前,一邊說一邊晃著他的光頭。
    「真的?」
 「我爸還叫我要繼續保持。」
他搔了搔他的後腦袋,笑得很不好意思。
 「對啊,繼續保持,加油啊你!」
 「主管,謝謝喔!」
他又說了一次謝謝,傻拙而不善言辭的。

在監獄工作,三不五時就會「遭受」收容人的敬禮問候,但只有3677這一次的謝謝聽起來最為真懇。

「嘿!不用謝謝我,那是你自己努力。若你沒有認真抄筆記,我也沒辦法在你爸媽面前稱讚你啊!我不是亂稱讚的喔!真的有,我才說。」

我把力量回到3677身上,讓他知道一切源頭是他自己,而非別人。

社會心理學家曾發現一有趣的現象--「過度酬賞效果(overjustification effect)」。當大人想鼓勵孩子的表現時,若太強調外在的酬賞,而沒歸因到孩子自身的熱忱和努力,則孩子日後將真的只為酬賞而努力,漸漸失去內在自主的動力。譬如一孩子若從小對跳舞有興趣,大人也給他很多物質獎勵,日久之後,孩子會「以為」自己是為了獎勵而跳舞,而忘記跳舞本身就帶給他無限的快樂。過度的物質酬賞會豢養一個人的志氣,也將扼殺孩子體驗「學習本身即樂趣」的能力。

「好,我知道了,但還是要謝謝主管!」3677依然很誠懇。
「免ㄎㄟˋㄎ一ˇ啦(別客氣),為你祝福。」
我對他笑笑,結束這次不到一分鐘的對話。

其實,我也要謝謝3677。在日復一日、逐漸消磨初心的監獄管理工作中,他為我重新點亮過去對人性的相信。在如此巨大堅固的監獄世界裡,「矯正無效論」甚囂塵上,早已滲透進每個監獄工作人員的內心。我們不相信他們能改變,也不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什麼。龐大的無力感使大部分監所工作者並不看重自己,也不以自己的職業為榮。真盼望有更多的3677,重新點燃自己的生命之火。也盼望更多如我這樣的小小監獄管理員,能遇見他的3677,給他鼓勵、給他肯定,也找回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熱情與使命。

註:為保護當事人,3677並非其真正呼號,圖片則是我用電腦繪製的。

2012年4月11日 星期三

檢身

檢身是監獄裡最常做的一件例行公事。收容人進出舍房、經過中央台等等,我們就需要對他進行檢身,看是否有夾帶了違禁物品。而每一天最大規模的檢身,莫過於每天傍晚收封時,整個工場同學要回舍房時的檢身了。一個舍房兩個工場,就有將近四百人,需要四到五位同事一起進行檢身,才能加快速度完成。

檢身的時候,我們會用手檢查他們的攜帶物品,還有身上可能暗藏物品的地方,包括名牌套、衣領、褲子的鬆緊帶、褲管、口袋等等地方,都需要一一用手探觸來確認。每到檢身時,同學就會一個個走到我們面前,說聲:「主管好!」或「主管晚安!」然後他們會高舉雙手,讓我們進行檢身。

一開始來到監獄,我對檢身非常不習慣。第一是,檢身其實是一種非常近距離的身體碰觸,對於身體界限較僵硬的男性而言,其實並不習慣去碰別人的身體。第二是,這些收容人很多年紀都比我大,有些甚至頭髮灰白,可以當我爺爺了。被他們畢恭畢敬地叫主管已經很不習慣了,更何況是出手檢查他們的身體。

但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現在我反而蠻喜歡檢身的。為什麼?就說說今天檢身時發生的幾個對話吧!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個互動,幾秒鐘的對話。

[蘇格拉底]
他拿著透明的製物袋攤開在我面前,我一一翻閱。
看到一本小冊子,直覺應該是個經本。
我往前一翻,看到封面-觀世音菩薩普門品。
「你有在念普門品?」
「對阿!」
我抬頭看看他,對他笑了笑。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
我繼續往下翻,他的袋子放著各式各樣的雜物,頗難檢查。
忽然我又從那些雜物中,看到一本熟悉的書背。
「你也看這本書喔?什麼深夜加油站和蘇格拉底的」
(那時我沒料到會在檢身看到這本書,一時之間說不清楚書名。)
他看著我,憨厚地笑一笑。
「主管你也看過?」
「看過,這本書很好看喔!」
檢查完畢,我把袋子還給他,再次對他微笑。
一個笑容回應過來,裡頭的誠懇,不比我少。



[大悲咒與老婆]
另外一個同學拿著袋子又走到我面前,我快速翻檢。
看到護貝好的一張紙,紙上標題是「千手千眼無礙大悲心陀羅尼經」。
「你有在念大悲咒?」
「有捏~」
「念這個很好喔,我也有念。」
我抬頭對他笑笑,然後翻看他的名牌。
(收容人有時候會把香菸藏在名牌套後面,所以也要翻過來檢查)
名牌後面沒有香菸,卻是一個長髮氣質美女,一樣護貝好的照片。
「這是你老婆喔?」
「不是啦!怎麼可能!」
他笑得很開心,我用搞笑的表情對他擠擠眼,目送他離開。

[這是你兒子?]
同學的袋子裡會有各式各樣的東西。收音機、從合作社買的餅乾或報紙、麵包、雜誌,蜈蚣膏、牙線棒,總之就是把他一天之中會用到的東西都放在裡面。看一個人的包包,就知道他過怎樣的生活、在意的是什麼。來到我面前的這一個年輕人,年紀看起來比我還小。他的袋子裡也裝滿了各式各樣上述物品。我一樣一樣翻看過去,然後看到一張小男孩的照片,年紀大概五六歲,穿著童裝站在一個類似公園裡的大樹下,很快樂地笑著。
「這是你兒子?」
「對。」
我繼續默默地檢查。
「好了。」
「謝謝主管。」
「不會。」

這次,我什麼話也沒有說。我覺得那樣就夠了。他把兒子的照片隨身攜帶,我知道了,這樣就夠了。

檢身的故事已經說完了,都是電光火石霎那間沒什麼好說的小事。但我卻喜歡這樣的時刻,我可以靜靜站立在那裡,在下一個人走到面前的時候,在心裡面為他念一聲阿彌陀佛、念一次滅定業真言。用眼睛凝視他,看進他的靈魂。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我從來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也不會記得他們的長相。而對他們來說,我只是一個三天後就要離開的實習主管。彼此問好之後,一切擦身而去。

短短檢身,如此而已。

2012年4月9日 星期一

滅定業真言

在病舍的走廊上,我跟他邂逅,只有短短十分鐘。
他從衛生科看病回來,我送他回舍房。
「主管,要怎樣才能當你們這種的?」
「你說,來監獄工作嗎?」
「對啊,我也可以考嗎?」
我這才比較注意身邊說話的這個人,年齡大概接近三十歲,塊頭粗壯,講話有點憨慢憨慢的。
「應該可以吧!」
我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也不確定他是否被褫奪公權。但讓一個人有一點目標,努力往上總是好的。
「你們在裡面,其實如果想念書是最好了,很多時間可以念書。你知道之前也有人考上台大呢!」
「真的假的!那我也想試試看。」
「好阿!多加油!你還有幾年?」
「再七年可以報假釋。以前年輕不懂事,出了一點事就進來了。」
「嗯,那好好加油!你爸媽知道你想念書,會很開心的。」
他低下頭,憨憨地又笑了一笑。
「爸媽在做什麼呢?」
「賣火雞肉飯。」
「做生意很辛苦喔,你要表現好一點,趕快出去幫他們忙。」
「有啦,我有真心懺悔了,以後不敢了。」
此時我們已經站在他的舍房門口,應該要開門讓他進去了,但我忽然想跟他多說一點。
「如果你真心懺悔,我知道一個咒語,可以幫助化解你跟別人結的怨,你想不想學?」
「好啊!」
「好,這個咒語很簡單,只有幾個字,你跟我念。唵。缽囉。末鄰。陀寧。娑婆訶」
「唵?」
「對,然後,缽囉。」
「缽囉。」
「接下來,末鄰。」
「末鄰?」
「很好,然後是-陀寧娑婆訶」

咒語不好教,因為沒有意思,要直接強記發音。我帶著他反覆念了好幾次,還要他扳手指,從左手大拇指到右手小妞妞。一個指頭一個音,十個字十根手指頭,把滅定業真言教給了他。

會教他這個咒語,是因為前幾天回外婆家,外婆剛好告訴我,他過去念佛時會受眾生干擾,一閉眼睛就會有冤親債主現前。最後他在一本小冊子裡找到這個方法,念滅定業真言12次、南無阿彌陀佛12次、南無地藏王菩薩12次,結果這些眾生就離開了。

滅定業真言是地藏菩薩所說之咒。我想,對於監獄同學們應該是契合實用的吧!洗淨過去恩冤、懺悔業障,未來重生便可待了。

「唵….缽囉、末鄰、陀寧、娑婆訶。」
教了十多遍,總算讓他把咒語記熟了。負責病舍的學長這時出現在我們旁邊,詫異地看著我和他。學長應該是納悶為什麼我們在門外站了這麼久,跑來看看吧。

送同學進房,關上門。
「他說他想念書,考我們這個工作,所以我跟他多聊了些。」
「他喔!不可能啦!」學長對我搖搖頭。
「為什麼?」
我以為學長又要以刻板印象否定受刑人,因此追問下去。

「你不要看他這樣喔,他現在是精神正常。有時他發作的時後,眼睛會失焦,像中邪一樣。他之前在其他舍房,有一次發作,就用手指頭一直去刺人家的脖子,給人家這樣度!度!度!(學長模仿他的表情和動作)。有病啦!所以才被送到這裡來。沒有人敢跟他同房。」

啊!原來如此。雖然我變態心理學沒學多好,但大概知道這應該是精神分裂症。唉,如果真是如此,未來連生活和預後都不樂觀,要念書,真的很難。

精神分裂症,一種成因和治療都撲朔迷離的精神疾病。我能做什麼呢?非常有限。只有那十根手指頭,那十個字的滅定業真言。

2012年4月8日 星期日

太極拳饅頭師

清晨五點半,天都未亮,孝舍其中一道房門打開,走出四個穿著背心的同學。他們是炊場的雜役。

在監所裡,在炊場幹活的同學總要比別人辛苦。在其他人兀自好夢時,他們就要起身上工,在蒸霧瀰漫的炊場中拿大鍋鏟準備幾千個同學的飯菜。這四個人又要比其他人更早起床,因為他們負責作饅頭。從麵粉發酵開始,到饅頭蒸透成形,需要整整一天的工。(當然他們不只是作饅頭,在其餘時間還得支援其他人)

那天早晨我隨學長帶他們四人進炊場,看他們作饅頭。我從未見識過,興味盎然,繞在他們旁邊看。其中一個同學把麵粉、水、少許的鹽,還有發粉放進桶裡。每個步驟都在磅秤上進行,比例都得抓個準。最後麵粉被丟進一台有粗壯手臂的機器裡,看來這就是取代人手勁的揉麵糰機了。

機器在這裡是必須的,嘉義監獄關了三千個人。據學長說,監獄所在的嘉義縣鹿草鄉人口也不過一萬出頭人。等於鹿草鄉的人口結構有四分之一都在我們監獄裡。這樣高密度又高容量的地方,作飯怎能不靠機器?

饅頭成形也靠機器,叫做「自動包餡機」。一條履帶上分別有幾道關卡,每道關卡都有一些精密機械作鎮,麵皮從這一端送進去,另端出來已經是顆結實的饅頭了。

我望著這叫台自動包餡機,看它每一個輪軸、手臂、角度的拿捏、進口出口的大小與高度,心想,發明出這台機器的不知道是誰?肯定是個要懂機械,又要懂饅頭的人。太了不起了!

雖然有自動包餡機幫忙,四位饅頭班的同學還是得忙。第一個人將發酵完的麵糰從機器手臂中抓出來,切成適合的大小。下一個人把麵糰送進一個負責壓平的機器裡,把麵糰壓成長扁形。第三位把長麵糰送進自動包餡機裡,最後一人則守在出口,把饅頭放入鐵製方形蒸籠中成列擺好。機器運轉不停,四位同學手也不停。他們彼此前後呼應,看準前一步和下一步,也要同時和機器的速度協調一致。

這其中我特別觀察到負責第二道程序的那位同學。年紀看來只有二十出頭歲,處裡麵團的手勢卻很有架勢。他那一道程序是要把麵糰壓長壓平。把麵糰送進一個有滾輪的機器裡,滾輪就會把麵糰壓扁。這道流程需要反覆好幾次,他會把從左邊出口出來的麵糰,用手摺成數摺後,再送回右邊的入口,讓機器再壓一次。他的手勢來回交錯,像是太極拳裡的雲手,在空中劃出柔中帶勁的弧度,長長麵皮在他手上飛騰而不離手,隨便帶幾下就服服貼貼摺好。摺的方式也有不同,有時摺兩摺,或三摺、又或四摺,有時水平送進去,有時垂直送進去。我自己揣測,這道工應該是讓麵包有嚼勁的關鍵步數。從不同方向反覆來回鬆壓,麵皮便得以在多角度的張力壓力之間,產生錯落有致的力道。

中間他們休息一會兒,我手癢了,決定下去學幾招。雲手那一招太高竿了,我不敢輕易嘗試(是不想輕易出醜!),就跟他們學怎麼切麵糰。他們用一種我在油漆工那看過的刀具來切麵糰,楔形薄片狀。我記得油漆工是用它來刮掉牆上不平整的漆,怎麼這刀具也能在作饅頭上派上用場!本來我以為很簡單,磨刀霍霍向麵糰,沒想到這刀片薄,麵糰又像黏土般有拗性子。刀鋒一入麵糰,刀身馬上就彎曲擱淺,卡在麵糰中動彈不得。太極拳高手見狀,跑來笑著跟我說:「主管,要這樣切,不能從上面切,要從下面。」他的意思是不能從手指端使力,而是要從手腕端!由下而上,直接斬斷,刀鋒再往上挑起。我拿著切刀在空中比劃幾次,試圖揣摩那個感覺。再試一次,嘿!果真有比較好了!原來手腕才是關鍵!不過手拙如我,還是沒辦法像他們一樣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麵糰在我手裡還是像過舊的老棉被,棉絮硬糾在一起,很是冥頑不靈。太極拳高手和另外一位同學在旁邊繼續給予武術指導,非常負責,但我看到他們在偷笑!

不久之後,饅頭從大型蒸籠被送出來,冒著熱騰騰的蒸氣。太極拳同學打開蒸籠,撿了一個出來塞到嘴裡,試試他們奮鬥一早上的成果。「主管,要不要來一個?」「好啊!」一個饅頭被丟到我手上,咬了一口,哇!現蒸的,又香又Q又好吃!我一口一口慢慢嚼,享受那細緻的口感。「我們作的饅頭很好吃吼?」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自信的光彩。「對阿!比以前我在北所的好吃太多了!」「噢!北所,我之前也待過北所,那裡的饅頭又小又硬,難吃死了!」「是喔!那就是北所可惜啦,沒發現你這個饅頭大師!」太極拳同學聽我這麼說,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搔了搔他的光頭,繼續幹活去了。

一份美好的工作,就能在工作的本身,反饋給自己純然的美好。

太極拳饅頭師,我不知道你為何進來坐牢,但願你能記得自己的好身手,照顧手裡的饅頭,照顧三千位嘉義監獄的同學,照顧自己無限光亮的未來。

2012年3月7日 星期三

記得跟同學說謝謝

下午接獲一件突然的任務,營繕隊要進舍房修繕,中央台要我去舍房協助戒護。
我拿著舍房鑰匙,帶著營繕隊三位同學,沿著長廊進行工作。
動作單調而反覆-開舍房、請裡面的同學出來、在走廊上面對牆壁蹲下。
營繕隊同學進去,用釘槍把牆上的置物櫃釘得更牢靠。
等他們修好了,再要外面的同學進房,關門,往下一間舍房前進。

長長廊道,四十多間舍房。
一模一樣的門,一模一樣的臉-面無表情的臉。(連我也是)

如此機械化操作幾回後,我忽然覺得少了些什麼,而應該可以做些什麼。
營繕隊又修好了一間房間,正準備退出來。
「好!可以回房了。營繕隊同學幫你們做得特別久,特別仔細,等一下記得謝謝他們一下。」我轉頭對蹲在牆壁邊的三個同學說。

三個同學站起來,一開始先用迷惑的眼神看我,然後換成一種欣喜的表情。
「同學,多謝喔!辛苦了啦!」
他們開心地走回房裡。
營繕組的同學面對這樣的感謝,也有點不知所措,微微點頭回禮。

知道自己被別人善待(而且是陌生人),然後真誠地說聲謝謝。
知道自己被需要、被看見、被感謝,
這是我想為他們創造出來的正向能量。

「你們的擋水板也特別幫你們修了,記得跟同學說謝謝。」
「營繕的同學做你們這間很用心喔,等一下跟他們說一下謝謝。」
接下來的每一間舍房,我故技重施。
讓每一間房都覺得自己的房間接受到最好的照顧。

「謝謝啦!」「辛苦了喔~」「肛溫蛤~~」
他們的道謝成為關上房門前,最動聽的話語。

這是進北所以來,覺得自己最有用處的一個下午。

但故事的背後是,學長發現我在做這件事,在中途跑來跟我說:
「學弟,不需要這樣。盡量不要讓他們交談。」

是的,從戒護安全的考量來說,
避免讓同學們相互交談,就可以減少串舍房、互通有無的事件發生。
但我們可能也因此失去很多機會,讓他們學習感謝的機會。

故事背後的背後則是,等學長走遠之後,我打開下一個門,繼續說:
「記得跟同學說謝謝。」

2012年3月5日 星期一

我能說的只是這樣

今天一整天戒護外醫,隨學長在醫院看著兩位生病住院的「同學」。
(在監所裡,我們稱呼收容人為同學,他們則叫我們主管。)

關了三千人的北所其實我們無法認得太多人。
其實是根本沒機會去認識他們、理解他們。
實習兩個禮拜以來,他們只是一大群穿著灰色或綠色夾克的人。
被粗略地分成兩種-灰色的是受刑人,綠色的是被告。
沒有臉孔、沒有樣子、沒有個性地活在一間間狹窄的舍房裡。

今天是一個機會,我們得以和兩位同學,關在一起一整天。

進北所實習兩個多禮拜,自己正逐步適應這個龐大而迥異於外的世界。
我最不適應的地方,就是-「對人性的信任」這件事。
對以戒護安全為首務的監獄來說,不能對人性有太多美好的想像。
如果你是這樣的人,很有可能會被利用、玩弄、欺瞞。
從長官乃至學長,無不耳提面命,翻出歷史慘痛教訓告訴我們絕對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必須以自我保護為先。

太不習慣了,對我來說。
過去的自己始終都站在「相信」的立場在面對著人。
即使再怎麼冥頑不靈的孩子,我們都願意提起一次又一次的相信。
力量方才有拋擲之處,不致落空。

在這裡,力量拋不出去。(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自己太菜的原因)
你只能回到自身,盡人事地讓他們不要出事、不要作亂、不要有衝突。

今天在醫院,難得可以跟他們短兵相接,理應是展開對話的好時機。
但無奈我也被這樣價值所影響,只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答看書。
倒是學長開始跟其中一位聊起了天,我坐在旁邊跟著聽。

一位因吸食海洛因而入獄的大哥,五十三歲。
在進來之前,他是被公司派認到東莞的台籍幹部,頗有身手。
不知道為什麼碰了毒,就被抓進來了。

他聊大陸各沿海城市的酒店、聊怎麼消費、聊女人。
這樣的話題世界,離我很遠。
學長和大哥談笑自如,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太過突兀的存在。

他聊到自己現在有一個三十一歲的同居人,生了一個兒子。
「很久沒看到他們了,進來四個月,因為我們沒有親屬關係,他們都不能來看我。等我服完刑,現在五十三歲,體力技術都還有,還可以再拼一次。」
大哥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浮現一種驕傲而自信的神氣。

明天一早要動手術,醫院在下午要幫他做麻醉諮詢,我和學長把他推到麻醉室去。
「你有開過刀嗎?」那裡的護理師問他。
「沒有。」
「主治大夫說你要做全身麻醉喔!」
「護理師,我可不可不要做全身麻醉,半身就好了。」
「為什麼?主治大夫是這樣說的。」
「因為我家人不在身邊,我想要保持意識清醒。」
「好,明天進手術房前,我會幫你跟醫生討論看看。」

再把他推回病房,已經是下午四點半,我們也準備要下班。
大哥躺在床上,仔細閱讀今天麻醉科給他的手術同意書。
他的手上安著手銬,左右腳帶著腳鐐,再用鐵鍊固定在病床上。

「希望你明天手術順利。」在推開病房的門前,我轉身對他說。
太過突兀的口吻,太過扭捏的站立。
「主管,謝謝。」
他從同意書的後面抬起頭,用一樣不自然的神情說。

這樣一個無法置喙的午後,這樣一個龐大而無感的監獄世界。
我能說的,只是這樣。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