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24日 星期一

阿哲和他的小冬



台北的冬天在兩天放晴後,又轉為濕冷。清晨七點,我跳上腳踏車、轉公車,在三峽北大特區下車。公車站牌旁,我們的隊輔小揚已經在機車上,等著因公車誤點而遲到的我。

「小揚你知道成福國小怎麼走嗎?」
「知道,轉兩個彎就到了!」

我坐在機車後座,想這「轉兩個彎」的空間感究竟是如何?這裡放眼望去,麥當勞、便利商店、房屋仲介四處展店。兩個彎?

沿著龍埔路往山的方向開,現代化大樓一一倒退,過了三角湧大橋後,乾黃的芒草在三峽河兩岸迎風擺盪,老房子在歪歪斜斜的路邊排隊,偶有宮廟零落座落庄頭路尾,沒錯,我熟悉的偏鄉小鎮,又回來了。

大概三個月前,因為手癢,接下法鼓山一個偏鄉關懷的任務,要在三峽地區籌組一支青年服務隊,前進三峽附近的小學。而今天就是我們第一次出隊,終於要和孩子見面的日子。

大學畢業後,我在鄉野部落廝混的日子,遠遠超過活在都市的時間,這樣的生涯徑路,是我念大學時永遠想不到的。雖然到現在,依然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夠好」的社區工作者,太多的文人框架、太少的底層經驗。與其說是偏鄉有事讓我做,還不如說,是土地原野,一直在回應我內在的某個需求與情感。

偏鄉是個很大的結構,偏鄉也乘載著很多「都市人」的遙遠想像。真要翻轉,絕非這種熱血空降式的青年服務隊可竟全功。(當然,我們更要問的是:何須翻轉?轉去哪裡?)任何一個孩子的生命故事,你真要好好挖下去,很快就會面臨時空巨大的無力感──結構、系統、家庭、文化….。我明白,那我還來淌這渾水做什麼?若要行動,我也得知道自己站立的位置。

或許,正因為對大結構的無力與失望,我選擇回到一個「人與人之間對待」的作戰位置。那是我所擅長的,也是我唯一能確認與把握的。

這些年,我們看到太多的政策是「擾民」、「瞎忙」、「立意良好、執行錯誤」,在層層疊疊體制下,哪些能真正作用到案主身上?老實說,我沒有信心。我有信心的還是回到直接服務,人與人之間的素直相待。

可惜的是,我的好日子並沒有多久,後來就常常得擔任組織的帶領者,忙著許多「帶動團體前進」的事──組織人群、凝聚共識、行政協調。這種身分,使我常常只能在千頭萬緒、緊湊作戰的過程中,偶爾拉出一點點空隙,可以與人好好說上一點話。

這次,當然也不例外,我一樣顧前顧尾、忙進忙出,而且相較之前,這次的挑戰更大。

隊輔們大部分是台北大學募來的義勇軍,我跟他們有些人從沒見過面,培訓一個晚上就成軍上路。這種「路人組成的團隊」比當年去小林村還刺激。學校的位置,是三峽橫溪線上的百年老校──成福國小。學校前有西蓮淨苑,後有金光明寺,法師囑咐我,我們不出風頭、低調做事,成功不必在法鼓山,只願孩子和青年們能在相遇中成長。真好,只要無所求,一切事情就好辦。許多好事後來慢慢轉壞,就是斧鑿過深,太過目的取向。當為了達到KPI而辦事時,扭曲也就跟著來。

三峽山間一早下起雨,我們規劃的一天好活動,後來只能全部啟動雨備。孩子卻沒有因為下雨而受影響,這是他們的學校,他們的草木蟲獸,他們打滾翻騰的童年。一整天,我們在校園四處與孩子們見招拆招,軟的、硬的、好笑的、轉移注意力的、給蘋果貼紙就乖乖聽話的。三不五時,小嘴巴的拉鍊就得縫一縫,小耳朵的天線,必要時幫他們打開。在「設限」與「寬許」之間,每個大人心中都是時時刻刻掐指算著的。

說實在,我很意外,這群北大學生表現的比我想像中的好很多。山裡的孩子,若不野,便不及格,今天他們又有絕對「主場優勢」,我們遠來是客,卻要「反客為主」,在「他們」與「我們」的脈絡之間抓取平衡,這是難上加難。有時候孩子當然會「溢出」,一會兒竄進活動中心後台,一會兒走廊上各種滑壘,或躲進廁所假裝讓自己出不來,但青年們似乎總有辦法把他們收攏回來。

老實說,我沒機會進到他們小隊中,好好看他們用了什麼方法。我評估的指標是──孩子和大人互動的關係。小孩如果在該專心的時候專心,在玩的時候又敢和大人玩,那這就有意思了,表示他們兩方能共享一種能動能靜、可收可放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在權力不對等的大人和小孩之間,其實是不容易出現的。

這次營隊最大的挑戰,竟沒發生在課程中,而是午休。孩子們吵著嚷著怎麼就是不想睡覺,一隻隻在教室裡四處竄走,一個不留神,還給你從前門後門「奪框而出」。最後我只好鎮壓在走廊中央,雙手叉在胸前,擺出一副惡狠狠的老大樣子。

一個不睡覺的男孩,站在教室內,竟隔著玻璃窗,對「看起來」很兇的我,炫耀起他的蛾。

「你看,我的蛾。」
我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個一早拎著昆蟲箱走進來的男孩。
「喔喔,你在哪裡抓到他的?」
「茄苳樹啊!」
「茄苳,哪裡的茄苳?」
「就是那一棵,操場旁邊最大的那一棵。」
我站在二樓的走廊上,往他指的方向看。
「哇,真的是一棵很大的樹耶,你怎麼抓到他的?」我稍稍誇張了語氣。
「不會很難啊,下次我帶你去。」
「聽起來你好像是個抓蟲高手」
他不置可否,把那隻蛾放在玻璃窗上,看牠爬。
我從玻璃的這一端,彎下腰,跟他一起欣賞他的蛾。
「哇,牠的肚子,我現在才看到牠的肚子,好漂亮!」
黑色的翅膀下,那隻蛾有火紅的腹部,上面綴著一排黑色斑點。
「對啊!」他有點得意的說。
「你看過曙鳳蝶嗎?」我問
「沒有,那是什麼?」
「一種非常漂亮的鳳蝶,你這隻蛾的腹部跟曙鳳蝶好像,牠們可能是親戚!」
說到這,他整個對我有興趣起來。
「你有研究昆蟲嗎?」
「一點點,我的一些朋友才是昆蟲真正的專家。」
「真的嗎?那你可以幫我問到牠的名字嗎?」
「可以啊,等等放學前你帶他來,我幫你拍照,回去問我朋友。」
他看起來很開心,在窗前一邊欣賞著他的蟲,一邊喃喃說話。
「我都叫他小冬。」
我只聽到這一句。
「噢,你還幫他取了名字,你真的很喜歡他。」
「對,我養他半年了。」
「半年?這麼久,看起來小冬有一個好主人。」
小男孩看起來很開心,帶著他的蛾,繼續「不睡覺」去了。

一天活動很快就過去,在校長把每份獎狀送到孩子手上後,我們在成福國小的第一次出隊,也準備進入尾聲。校長很客氣,一路送我們到停車場,一邊跟我說:「不好意思,我們這次送出來的孩子,很多是特殊生,有情緒障礙的,也有被家暴的孩子。像三年級的阿哲,他在學校時情緒常失控,但今天在你們這卻蠻穩定的,我很意外。」

「阿哲,是那個帶著蛾來的男生嗎?」
「對啊,就是他!」校長說

三峽的雨越下越大,開車的和豐已經發動車子,等著我們上車。我沒時間多問校長,只能翻身上車。天光暗落,山裡的夜竟然來得這麼快,我們的車子在雨中慢慢前進,四周的水霧讓人看不清楚山的樣子。腦海裡,我一邊哼起排灣族的古調-Lulimai,一邊想阿哲和他的小冬。

(Lulimai,聽說在排灣語的意象是:細雨灑落在群山之中)

2018年9月18日 星期二

爸爸與地藏王

八月底,開學北上前,和爸爸閒談,聊到地藏經非常好。我隨口問了一句,你要不要來念? 沒想到這位向來最冥頑不靈父親大人,只稍微猶豫一下,只說了: 可是我不會。我一聽有可趁之機,立刻接著說:那不難,晚上我陪你念一次。

當晚,就和老婆帶著老爸上佛堂,燃香一炷,攤開地藏菩薩本願經,開始我們第一次的家人共修。爸爸念得很慢,有些生難字停下來,仔細揣度幾秒,又繼續往下。對有老花眼且平常根本沒在閱讀的他來說,這項任務還真不輕鬆。

長長的地藏經,過去我在監獄工作時,一日一部,要一個半小時才念得完。這次帶爸爸初試身手,念完前兩品,我已額首稱慶。

臨上臺北之前 ,我又付囑他一番,建議他一天早晚各念一些。但付囑歸付囑,知道我和我爸長久以來恩怨情仇的人就明白,他實是一個難化剛強眾生。所以,我並不帶任何期待。

這週末回家,一回來看到他,就覺得整個人明亮有神起來。過去他常常眉頭深鎖,怨聲載道,這次竟然也都沒發生。這下我可感到奇怪了,便問他,你還有在念地藏經嗎? 果然被我猜到了,他早晚課各念一品呢!

我開心之餘,問他那你覺得有效嗎?他說有,晚上不會做惡夢了,身體也感覺好很多。

過去我爸幾乎每晚都做惡夢,而且他的惡夢是會做到整個人大呼小叫,甚至激動到從床上掉下來。

有讀地藏經的便知道,夜夢惡鬼,均是過去冤親債主追討也! 以前每次我晚上工作,聽到睡在隔壁的他,又開始發出驚恐淒厲的夢話,就只能不斷不斷幫他念佛,看能不能幫他驅散惡靈,可惜,效果有限。我非常清楚,爸爸之所以會如此,來自於他的個性本身,就是容易與眾生結冤仇。他自己不改,兒子也難以救度。

沒想到因為我莫名其妙,半開玩笑的一個問話,這位跟自己打架(也跟所有人打架)打了一輩子的爸爸,竟然就這樣開始,恆常二課,念起地藏經了!這次回來還主動來問我,"數那由他"是什麼意思。連我媽都說,爸爸現在比他還精進哦!

不知道是什麼力量推了老爸一把,做為一個輔導老師,念了心理諮商,不斷學習各種人類行為改變的機制,我依然找不到一個解釋,讓他得以在一個隨意的聊天問話後,就翻了過去。

謝謝,九蓮臺上的地藏王。

如果能就這樣走著



午後的大殿,沒有人
沒有人,在那生死遞迴的路上
那麼多人已與你擦肩而過,卻依然沒有人。

你明白的,明白的。
明白這千山萬水長路迢迢。
卻依然愚痴,為自己惹上一身塵勞。

曾經塵勞不是什麼,身經百戰的你。
是那麼有信心,能漫天飛舞穿梭來去。
你以迎擊為名,一日又一日,
為了走遠,不得不的麻痺,
為了麻痺,辜負了的法身。

走,走。
終於可以回來,不為什麼,好好走一段路。
一步,一步。
像忘記怎麼走路的嬰孩。
像忘記如何呼吸的胎盤。
那樣遙遠,而又彷彿如此熟悉。

你曾經在那裡過,可是你忘記了。
你曾經在佛前走路,可是你忘記了。
大地踩起來,是那樣有味道,可是你忘記了。
呼吸可以滑翔,無內無外,可是你忘記了。

你就這樣讓自己迷失在路上,不覺舊曾所落險道。

走,走,一步一步,走。
眼淚無法洗淨造業。
你明白。

走,走,一步一步,走。
想起早課後的大殿外,師父曾站在那,細細看僧眾走路。
(可是再沒有那樣的福報了)

走,走,一步一步,走。
石火光中,何寄此生?
你慢慢想起來了,想起你的名字,你走路的樣子。
那裡海浪拍打,那裡野花綻放。
那裡大地落沉,那裡虛空粉碎。
那裡有佛的注視,你的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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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去德貴,平常我都是到二樓禮完佛,就上三樓辦事。
昨天忽然有種還不夠的感覺,就一人開始慢慢在佛前走路。
走著走著,忽然湧起一種不知何以名狀的感傷,悶在心口。
然後開始流淚,最後邊走邊哭。
覺得奇怪,最近並沒發生什麼不如意的事。
我想有一種遺憾,不是現世安穩、生活幸福就可以滿足的,
而是關於,你知道自己應該(也能夠)過一種"更觸及生命核心"的生活,但卻慢慢在丟失它。

2018年9月9日 星期日

騎Ubike去助念

昨晚七點多接到舅媽的訊息,說她嬸嬸今天在台大醫院往生,問我是否能過去助念。
當時板橋驟雨不停,加上晚上本來想拿來備課,還真猶豫是否要出門。
幾經思量,想起舅媽並不是一個會麻煩人的人,
她開口問我,必然是迫切需要了。
於是撐了傘出門。

到了附近的公車站,卻發現最快的車也要十分鐘後才到。
轉頭看見Ubike,心想,那就騎車去吧!
這樣的距離,騎去可能比公車還快。

現在的住處在板橋光復橋附近,過個橋就進萬華。
右手撐傘,左手握車把,盤算了方向,大雨中進城助念去。

一路默念佛號,為亡者念,也為自己念。
要想救人,也得護送「自己」到達現場,否則一切免談。

下光復橋的時候,忽然眼前一個窟窿,
我緊急一剎車,連人帶車往前跌了出去。
還好後面無來車,趕緊車牽起來,走幾步路,發現身上都沒傷,又繼續往前騎。

西園路、和平西路,恩,應該要往東北方,南寧路,太好了看到中華路了。
雨中根本無暇拿手機出來查路線。
只能憑藉著空間感,向著一個模糊的方向前進。

北一女,亮亮的總統府,凱道上零零落落抗議的隊伍。
車停妥台大醫院,Ubike竟然扣款0元
這板橋到台大醫院的雨中夜奔,竟讓我30分鐘內達陣。

從沒進過台大醫院,沒想到第一次竟然是來助念。

全身幾乎濕透的我,站在新大樓的門口。
甩甩雨傘,甩甩濕透的鞋。
雨中行人寂寥,救護車卻四面逼促,在整個博愛特區此起彼落。
瞥了一眼天空飄來的雨,
忽然感覺,若人能在這門廳外,靜看一日之久
大概便能對死生無常有深切之感受。

台大的往生室在地下三樓,一個長廊,一間接著一間。
有些門還沒完全關上,走過去就能看見。
一個往生者躺在床上,兩隻腳懸在外頭,膠底白鞋。
生死速至,連脫個鞋都不由分說。

推開門,我走進去, 一個不認識的菩薩,已安放在佛像前。
佛號不斷,舅媽已在裡頭。
對我這陌生人的出現,其他家屬似乎有點詫異。
各位辛苦了,助拳者老黃來也。

又是很久一段時間沒助念了。
上一次,應該是妱蓉師姐父親在前年往生時。
從前更年輕的時候,面對大體總是本能性的恐懼。
後來聽媽媽說,她還曾一個人去助念過,
一對一,共處一空間,這真是太厲害了!

若不是對死亡有徹底認識,乃至對佛法有沛然莫之能禦的信心,
又或把自己身心,整理到一定程度的坦坦朗朗。
我想一般人斷難可以如此面對死亡。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發現今天的自己,不怕了。
就跟上大殿進行一場念佛共修一樣,
拔下眼鏡,端坐身體,全身放鬆,找到重心,就上路了。

觀想西方三聖來了,就站在我們身旁。
透亮澄澈光芒,輕輕灑在亡者身上。

平常念佛時常常不夠專心,
來到助念的情境,這氛圍常會逼我們快速成長。

這世界習慣把人們最喜歡看的老、病、壞、死,都掩蓋掉。
就像我們把垃圾、把核廢料都送去最遠的天涯海角。
假裝看不見,就可以不用面對。

我常常覺得,現代教育推崇的「快樂學習」,有時只是在「掩飾太平」。
讓孩子誤以為這世界就是如此美好,可以開開心心過下去。

我的意思並非老師要故意給孩子帶來痛苦。
而是應讓他們看見生命中「自然的實相」。

實相的本身就有「深刻性」,
這種深刻,不一定可口,但能觸動人們去追索更根本的命題。

看著眼前這個被往生被蓋著的菩薩,
我看不見他的長相、他的表情。
他三歲的時候,是不是跟播播(我的外甥)一樣,會被路上的小狗逗得咯咯笑?
他十五歲的時候,是不是曾經暗戀隔壁班的男生?
他第一次生下小嬰兒時,那夾雜著痛苦、喜悅,那徬徨的母愛,又是怎樣的心情?

所有所有的這一切,為人知,或不為人知。
難過、委屈、開心、企盼與等不到的企盼,
都在蓋上被子的此刻,戛然而止,了結出場。

老菩薩的一對兒女,看起來年紀才跟我差不多大。
他們時而念佛,時而出去聯繫各項事情。
這樣的年紀承受母親的離去,是否太早?

坐在舅媽身後,一邊念佛,也看著她已摻白的髮,也忽然湧起多種感觸。

我們家族能接觸佛法,是舅舅和舅媽的因緣。
他們就讀中興大學時,接上李炳南老居士的法,進而影響了我們全家。
坐在舅媽身後,思及,若此生我不遇佛法,
此刻我該如何來理解生死、應對生死?

舅媽已六十幾歲,而我也三十幾了,
放眼望去,我竟已該是接棒的「大人」了。

今天這場佛事,依然是舅媽聯繫打點,
那接下來呢?誰要來當家做主?
一場往生佛事尚小,佛法的薪傳,我又豈沒有無限的責任?

每次做早晚課時,我常跟佛菩薩說,
拜託拜託,下輩子要讓我得遇佛法,不然我會完蛋。
後來覺得這樣的拜託很好笑,
想要佛法永傳人間,我自己就得好好努力不是嗎?

助念結束,已接近晚上十一點。
舅媽還要坐車趕回台中,我則再度跨上Ubike,騎回板橋。

夜更深了,雨也差不多停了。
車子再度上了光復橋,往右看去,萬家燈火在河的兩岸閃閃爍爍。
念及自己此輩子,曾經的傷害與造作,又是一陣黯然。

感謝老菩薩,讓我再度靠近生命的實相。

2018年9月3日 星期一

群:一人與眾人



搞烏龍,記錯研習時間,提早一天北上,拎著大包小包,全身汗水濕透,正準備哀怨地流落台北街頭。突然靈機一動,出西門捷運站,右轉,又到家了!

曾聽說,師父對要來出家的法師說,你們還沒進來之前,看法鼓山是人間淨土,進來後,就會知道這裡是地獄。要抱著下地獄的決心來出家!

找到一個可以歸屬的「群」,是很多人的渴望,「愛與歸屬」卻從來不易。那裡,不是一片「充滿愛的草原」,只要把手枕頭後,就可舒適地躺到夕陽西下。

群的裡面,每一個他者,跟我們一樣,有脾氣、有恐懼,會瞻前顧後,也一樣有著「愛與歸屬」的需求。

在某些「同」與「不同」之間,「群」產生了。那需要有極大的「願意」和「誠意」,跳進場,跟這些人「磨」,日日夜夜磨。

他們是你的家人,你的師兄弟。
你心頭上的肉,你背上的芒刺,你肚子裡的蛔蟲。
人家照顧我,我也照顧人。
人家磨我,我也磨人。

也記得師父曾說,你們來法鼓山出家,把你們個人的福報帶進來,也把你們的業障帶進來,這些都是僧團要概括承受的。

很多人因為受不了這些近身肉搏的磨,拒絕(或害怕)進入任何一個群、組成一個家。獨立漂泊的個體,如何?當然沒問題。畢竟生死這件事,本來就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

有趣的是,反而是極度體認生死畢竟空的人,更能進入群中,繼續吃飯睡覺。

那像我這種還沒畢竟空的人呢,只能在窮途末路之際,來道場賴一賴,靠一靠,混混飯,消耗自己的福報了!

上班了


上班了。
今天去教務處簽到後,在走回輔導處的路上,長長的走廊上,就我一個人往前走著。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陌生的同事。
我就要這樣真的成為一個....正式老師了嗎,此後三十年。
為了這個選擇,我繞了七年之彎。
考上公職、辭掉公職、到甲仙、高樹工作、考上碩班、瘋了一般在三年內擠壓自己,完成所有該完成的任務。
聽說很多跑場的藝人,常常不曉得自己醒來在哪一個城市。
這些年我也是這樣。
奔赴與過境,鍛鍊自己在踏痕之間,尋得片刻安住。
(其實大部分無法安住,都在煩惱迷亂中倉皇前進)
而對於這樣自己努力許久的選擇,
我卻在抵達之時,依然沒有太多的開心。
一份職業之於我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昨天晚上,下班後回到家的我,突然湧起一種需要家人的感受。
傳簡訊給常導法師,問我方便去德貴吃飯嗎?
不久後法師回訊:以後不用問,直接來。
於是滿懷感謝的心,跳上捷運飛越兩站,回到有佛菩薩的地方。
因為堅持不在道場白白吃飯,所以便給自己找了個事-
晚餐後,和演謙法師討論了兩個禮拜後的隊輔培訓課程。
2004年,大學畢業的暑假,未出家前的演謙法師,和我一起去帶兒童營,後來又一起上山參加自覺營。算一算我們竟然認識了15年之久。
工作的事很快就談完了。我們後來聊到一些關乎生命與修行的議題。法師很認真在質疑自己,在這樣多的事之間,自己的初發心、道心與悲心,是否還在?
這問題我沒辦法回答,因為我也同樣問著自己。
離開花蓮秀林,我終於還是回到了校園,成為一個有牌的老師了。
長廊的明天,就要開學了,會有怎樣的臉在我窗邊出現,對我擠眉弄眼呢?
怎樣都好,只要他們還覺得我像梁朝偉就可以。

2017年11月29日 星期三

給翁奶奶



翁奶奶:
此時此刻的您在哪裡呢?
當我閉上眼睛合掌之時,您在哪裡呢?

寫一封永遠無法被讀的信,是不是傻?
但我們仍然相信您可以輕輕展閱這封信。
我們心中的您,還在那山谷之中,還在那藤椅之上。

八八水災至今,也八年了。
因為這場巨變,
把本來不同世界的我們,在海拔七百公尺的小林村,遇見了彼此。

這幾年來,您就像是我們的守護神。
或幫我們吆喝孩子。
或在旁邊撿菜(等著待會作飯給我們吃)
或什麼也不做,就是坐在那,笑吟吟閒看這群山下少年,追小孩、滿場跑。

您認得我們每個人的名字。
您記得我們每個人從哪裡來。

每次我們一到,您總會奮力起身,一一跟我們揮手、點頭,招牌的咧嘴笑。
那是您的周到,老人家的待客之道。
即使對我們這些後生晚輩,也依然如此招呼款待。

我後來上甲仙工作,因水土不服中暑,渾身昏沉、頭重腳輕。
您煮了一鍋檸檬愛玉,特地從五里埔搭公車下來,
也不等我婉拒,就自己塞進安心站冰箱,要我慢慢喝完。

安心站要撤站了,您就更常來了。
橋頭下車,緩步進來,一一跟我們打過招呼,就在大桌旁坐下來。

講話,或不講話。
看我們,或不看我們。

那是離別的心思。
難以用情感啟齒,但我們都彼此明白。

坐了半晌,您又再次站起來,
一一跟我們講幾句閒話,然後揮揮手,推門離開。

許多老人家,因為寂寞苦悲,總愛抓人牢牢講話。
您卻不同,常是靜靜來、靜靜坐、靜靜走。

我們知道,您也有許多話想說。
但我們也知道,您更不願意打擾我們。

這是您的體貼,也是您生命向來的精神質地。

八八水災後,您靜默站立,以老邁之軀繼續撐起這個家。
如今翁家不倒,兒孫有成,各個心地善良,努力進取。
這是您最大的奉獻,我想,也該是您最大的安慰。

如今,您真的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永遠永遠,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如果說,生與滅,是天地不可說的自然遞嬗。
那我們何其幸運,在這生滅之間,曾蒙受您的看照、護念與善待。

201711月的最後一天,是您的告別式。
沒辦法上山送您一程,
只能在此,代表這群曾受您照顧的青年們,向您致上最深的感謝。

謝謝您,翁奶奶。
在這一期的生命中,感恩我們因為災難而相遇,陪彼此走上一小段路。

講話,或不講話。
看我們,或不看我們。

最後一次的離別心思,竟也是如此。

請放心,別罣礙。
我們都收到了,我們都知道了。

微笑揮手之間,再見了,翁奶奶。
我們會再見的,翁奶奶!


                憲宇 恭敬合十 

2017.11.29  22:54 寫於台北

阿哲和他的小冬

台北的冬天在兩天放晴後,又轉為濕冷。清晨七點,我跳上腳踏車、轉公車,在三峽北大特區下車。公車站牌旁,我們的隊輔小揚已經在機車上,等著因公車誤點而遲到的我。 「小揚你知道成福國小怎麼走嗎?」 「知道,轉兩個彎就到了!」 我坐在機車後座,想這「轉兩個彎」的空間感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