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
活著本身的現在
可是,現在呢?活著本身的現在呢?我們總是不在現在。因為,如果只有現在這一秒、這一剎那、這一個呼吸,我們就無法長出活著的自信。無法接受,當下就是全然的活著、全部的自己。
為什麼生活在遠方? 我知道原因了。
2008年8月1日星期五
夢見阿嬤
在那半小時的時間裡,做了一個很特別的夢。
我夢見阿嬤,和我們一起走路。
我們走在台北的高架橋上,天空和街道,都是灰階的色調。
那時候是傍晚,遠邊的天空壓著灰色的藍,
有些星星出來了,卻又不是這麼明顯。
路燈還未打亮。
路上的車子不多,我們一群兒孫,攙扶著年邁的阿嬤,慢慢地走著。
在那條灰色的高架橋上,爸爸、媽媽和我、姊姊妹妹,叔叔嬸嬸、堂哥堂姊們,
一群人大概十幾個人,都以阿嬤為中心,慢慢地向前。
速度,比散步還慢的。
不像是要去哪裡,像在陪阿嬤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高架橋有時候會鑽入地下,變成隧道。
我們就在那亮著鵝黃燈光的隧道裡,繼續走著。
然後又冒出地面,看見灰色的天空。
阿嬤彎著腰,走的很慢。
每走幾步路,她就會咳嗽,咳的很厲害。
我跟堂弟兩個,不時就跟在阿嬤身邊,給他拍背、給他擦嘴。
大家都沒說什麼話,反倒是阿嬤,喃喃說著許多他放不下的事情。
印象最深的,是他說要花一筆很大的錢,幫我安太歲。
我對安太歲沒什麼概念,只知道阿嬤說的是一筆很大的錢,大概要好幾萬吧。
我只是又幫阿嬤拍背,虛應她幾聲。
大家都知道,一起走路的人都知道,這是阿嬤的最後一段路了。
夢境沒有結局。
醒來的最後一眼,我們一行人仍在那不知盡頭的灰色道路上,慢慢走。
阿嬤的時代,與我相差半個世紀。
她在我這個年紀時,在過怎樣的生活、有怎樣的煩惱、喜歡怎樣的人?
她在她的時間佈局裡,我在我的。
他面對的,可能是鄉野一片又一片的田地、做不完的炊事、滿天飛的金黃色糠殼。
我面對的,是電腦螢幕、一封又一封的email、做不完的報告簡報、沒有氣味的冷氣房。
她生在那裡,我生在這裡。
場景殊異,我卻開始想,人變了多少? 我跟阿嬤有什麼不同。
在她生命裡糾著她的、觸動她的、讓他會哭會笑的,跟我,有什麼不同?
時代進步,人的煩惱就會少?
時代進步,輪迴依然。
阿嬤知道她來這一趟的是為什麼了嗎?
她離開了,我無從問起。
只是在這場夢之後,我忽然覺得自己跟阿嬤很近很近。
我們都生過、來過,到這個奇怪的星球晃過一遭。
然後,有幸,她成為我的阿嬤,我成為她的孫。
我們兩個都搞不清楚,為什麼來這麼一遭。
我們都同樣,在愛欲生死裡。
下一次碰面,你會告訴我答案嗎?
那應該是很久很久以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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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28日星期一
噶柱教官重出江湖 !
六月底的時候,豐山國小的賴主任(快變成我在花蓮的第二個媽了)邀我去跟六年級將畢業的孩子,做一場分享。他讓小朋友先讀過我的書,然後安排了一節課的時間,找我去跟他們面對面。
那天我興之所致,把自己壓箱的替代役制服又拿出來,決定穿這樣去上課。(請長官們息怒阿,這制服也只重出江湖這麼一次)穿上自己三年沒穿的"戰袍",忽然覺得回到從前的那個自己,許多的滋味也跟著跑出來。三年過去了,自己究竟有沒有長進呢?是更圓熟了還是更退縮了?是更穩重了還是更遲疑了?這些分辨,也只有自己清曉了。
對於這場演講,我是有想法的。我希望透過自己,帶領孩子可以提早看清楚-台北是什麼,花蓮又是什麼。我是個反例,一個捨棄台北定居花蓮的例子。我想藉由這樣的反,讓孩子思考-台北是否真的這麼值得嚮往,而花蓮又是否如此不值得留下。
我並不打算污名化都市的生活,我說出它的好,同時我也說出城市沒說出來的那些。而這些好的壞的,加加減減,我還是決定離開了台北,到花蓮來。
因為,花蓮到處都是我的老師。
大海向我展示最開闊無盡的包容。
溪水教我,要常常靜靜反省。
山路提醒我,專注踩穩每一步。
而當我站在瀑布底下時,那暢快奔落的水流,瞬間就為我洗去不必要的煩惱。它教我學會放下。
這些老師,都具足在這塊小而美的土地上,靜靜存續著。等待需要的人前來領受。
不知道孩子們聽不聽的懂。這些元素在他們身體裡的比重,肯定比我重了許多。(他們可是從小就在山海間長大的呢!我不過是半路出家罷了)不過,就別擔心了吧。大地若是樸拙單純的,必也能契入孩子無染的心。就看,何時發芽了!
2008年5月23日星期五
小蜘蛛
早上出門跑步,太陽熱翻了。才七點就像十一點的日頭。跑完後蹲在陰涼處,看汗水一滴滴掉在草地上。感覺自己像是被太陽擰乾的毛巾,等下就會被掛起來風乾存放。
舉起手來,忽然發現有一隻小蜘蛛掛在我的右手腕上。青綠色的,感覺是剛出生的顏色。蜘蛛應該要有八隻四對的腳,不過他左邊的兩隻前腳已經不見了。萬事萬物在自然裡總有磨難,不分男女老少。
我一揮手,青綠色的小蜘蛛就像溜溜球一樣滑了出去。在空氣裡上上下下跳動。我的手停下來,他也停下來。風吹來,繩索晃動,他依然不動。等到風過去了,世界穩靜了,小蜘蛛急急忙忙晃動手腳,攀攬著繩索往上移動。
我在想,為什麼他這麼相信我呢?為什麼他這麼相信繩索著力的起始地呢?
事實上,如果他自己割掉繩索,離地面只有15公分了。應該不至於摔死吧!那裡是草、是大地,是孕育他也是折磨他的地方。而,上來的世界,豈會更好?待會我就要走了,他攀牢在一個未知的、不可靠的人類身上。如果我心狠手辣,他奮力前進的方向,可能就是他死亡的地方。
蜘蛛應該不了解這些。他看不到我,也看不到自己生命的上與下,是生還是死的方向。對什麼都不知道的他來說,自己體內的蛛絲,以及他選定的攀附點。是他唯一能施力,也是唯一能相信的地方。
別勸他放手,即使你知道上來不見得更好,但還是,請你不要。如果他放手,他就不是蜘蛛了。蜘蛛就該是這樣的,抓緊蛛絲奮力求生,死了也驕傲。
他上來的速度驚人的快,一下子就回到我的右手腕上,輕輕停著休息。我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甚至是他爬動的搔癢。一陣風過來了,小蜘蛛順風跳躍。離開我,回到那個孕育他、也將繼續磨難他的地方。
2008年5月6日星期二
老城和人
(前提:這是去年一月去大陸成都,離開前寫的。一年後讀別有滋味)二○○七年的一二月之交,我坐上飛機,來到一個古老的城市──四川成都。說它古老,也不盡正確,因為,這裏的大廈一棟比一棟高,這裏的人們踩着現代化的步伐。我指的古老,是因爲這是一個歷史悠長的城市。一個古城,至今還能爲城,不僅在源頭上是遠的,它還必須具備與時俱進的能力,方不會成爲荒城、頹城。老城成都,說明的不是外貌,而是内裡。它能古老,因爲它能創新。它看起來是變了,但也從來沒變過。
那麽,生于斯的人民呢?他們是否也随着老城的呼吸,走入新的時代,且在變與不變,新與舊的兩端,找到自己的平衡?成都人我不認識幾個,我不曉得。然而對於我而言,保持平衡一直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太極拳和周杰倫的龍拳一慢一快,如何是好?正因如此,我就得不斷地來回練習,反複思索,讓自己的心靈好過一些,平穩一點。如此練習的過程中,有時我看着身邊的人跌跤了,重心不穩了,也不免雞婆起來。把自己土法鍊鋼的方式,
教給旁人試用試用。不盡有效,但好歹他們說, 這份人與人之間共感共受的分享,可以讓那些騷動的、不安的,慢慢有了些出口,有了些澄靜。
於是我發現,自己竟愛上這份差事了,讓自己保持平衡,也幫助他人保持平衡,這就是我來成都的原因,來這個新與舊交替中的城市的原因。時間逼推著很多東西在平衡木上往前走,人也好,城也好,我們來尋找一個更好的平衡技巧。
八天過去,我們得走了,老城成都,以及其上的人民,仍然在我心頭上前進著。我們之間不需對話,只需遙遙想念對方。時間的河裏,我們心知肚明──有著對方。
2008年4月23日星期三
船



去年六月,有一艘印尼來的船停靠到花蓮港來。那是一艘獨木舟,聽說是用印尼曼德族古老造船技術製作而成的。
該船名為天堂鳥號,從印尼出發,經菲律賓,順著黑潮的潮水路線北上。我們跑到花蓮港看他的時候,他們正好馬達壞掉送修,就在花蓮停了多天。之後他們到了基隆,聽說最後到名古屋去。
那天我跟黑潮的朋友盈慧一起去。下著細雨的傍晚,天光是陰陰濛濛的靛藍色。船在港水裡漂浮,離岸約十公尺,感覺真有些古老的神秘。
我們在岸上對著船上的印尼人揮手,他們也友好地向我們回喊。本來以為就這樣結束了,結果,忽然發現他們比手畫腳,好像要跟我們溝通些什麼事情。最後我們終於聽懂印尼人的英文,他說的是-cigarrete-他們要我們幫他們買菸。
過了不久,真的有個人放下橡皮艇,划著木槳過來了。我走下碼頭旁的石階,從一個印尼人手上接到新台幣,感覺真是神奇。之後我就騎機車跑去附近的檳榔攤買菸,這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買菸。本來想說,應該要讓他們試試台灣的國產貨長壽的,但怕他們不習慣,還是買了藍色包裝的七星回來。(而且我還花自己的錢多幫他們買了兩包,這樣很夠意思吧)
拿著菸回碼頭的時候,小橡皮艇又悠悠哉哉地划過來了。我忽然心生一計,用一樣很爛的英文對他說:May we go on your boat?沒想到,他竟然答應了!!
我跟盈慧超興奮的,一前一後跳上了橡皮艇。隨著印尼夥伴的搖槳,越來越接近這艘神祕的古船。
天堂鳥號特別之處,就在船的兩邊有一對翅膀,他們叫做"舷外雙浮桿"。這有助於獨木舟在航行時的平衡。浮桿和船體中間,是繩索織成的網,聽說還可以在上面睡覺,簡直就跟吊床一樣。
我們要登船時,就得低頭避開浮桿,先跳上繩網再上船。船上有三個人,都是印尼人。一個是船長,兩個是水手。他們看到我們上船非常開心,(不知道是因為香菸還是因為我們)大夥立刻點起我買來的七星菸,領著我們四處參觀。
我們就在船上跑來跑去,真的是一艘很美的船啊。外觀造型其實和蘭嶼的拼板舟有些神似。只是鋪了甲板,把船分了上下層,還可以在上面走來走去。最特別的是船首處左右邊,各有一個號稱可以"一邊撇條一邊乘涼"的"馬桶位"。聽說船員最喜歡搶這兩個位子。迎著海風,在波浪中搖擺中也釋放身體毒素,用想像的就感覺很妙。
後來跟船長們聊天,他們拿出很多有趣的東西給我們看。包括航海圖,把他們一路走過的路線用手指給我們看。還有他們的船員證,看著英文教我們念他們的名字,還有印尼話的"謝謝"和"好"等等。可惜的是,下船之後我就全忘了....。
在煤油燈下看著海圖,讓我印象最深。攤開來好大一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航線,像是一道道的祕密通道,可以在海上通往任何地方。船隻晃動,光影斑駁,旁邊是身手矯捷的水手朋友。忽然感覺自己已是個水手,注視著那海之道路,隨時要往遠方出航。
大嫂(梁琴霞)曾在29歲那年去航海。大哥(拉黑子)也準備在今年七月,一個人出海,從颱風的形成的地方出發,順著颱風路徑回來。不知道有生之年,是不是也能像他們一樣,做這樣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呢?
航海夢啊,我會繼續夢著。
2008年4月21日星期一
從一齣戲說起
這學期初,我們有個課輔老師,姑且叫他蚊子吧。跑去看了紙風車兒童劇團在花蓮市的戶外公演。本身就熱愛表演的蚊子,回來之後立刻跑來跟我們商量一件大事。他發了一個願,希望紙風車到壽豐鄉公演。而且,希望能在六月底之前實現!
蚊子說,這是他當課輔老師最後一個學期了。八月過後,他即將出門交換學生一年。帶六年級班的蚊子,想送給孩子一份畢業禮,也當作是自己離去前的心願。
蚊子很積極,主動寫好企劃書跟我們談。我帶他跑小學,跟小學校長拜託,跟學校借時間向全校小朋友介紹紙風車。希望孩子們可以開始存下一枚又一枚的銅板,為自己圓夢。他也號召了其他熱心的大學生們,每個禮拜開會,有計畫地展開募款行動。
現在,整個永齡東華分校的團隊們,都如點火般開始投入這件事情。我們發起捐出一日所得,團隊中的每個人,上起教授,下到課輔老師們(當然也有我囉)大家把一天工作的薪水捐了出來,希望能圓滿這個夢。
「為什麼要這麼辛苦?這樣一個一個人要募到什麼時候?」當我告訴身邊的人我們準備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很多人問這個問題。
紙風車公演一場的金額是35萬。只要湊足這個數字,他們就會來當地演出。這個數字,如果我們透過教授們的人脈關係,向幾個企業主募款,大概很快就可以完成了。然而,我們不希望是如此的。
人體內都存在兩種渴望,一種是被照顧的渴望,一種則是能照顧人的渴望。而照顧人的渴望,其力量遠遠大過於被照顧的渴望。那是一種力量的展現,當一個人開始照顧人的時候,他才會開始感覺自己是有價值的,是有能力的。
我們花蓮的孩子,不能是永遠被照顧的人。
我們要告訴他-「想要,很好。但是請你自己來。」
這是我們一間一間小學跑的原因。看著孩子真的從口袋挖出一元、五元、十元,七零八落散了一桌的時候。我們的開心,比看見一個大人捐三千塊還多。
這個過程,
不再是大人送禮物給小孩,
台北人送禮物給花蓮人。
我們送禮物給自己。
送給自己的家鄉,送給自己的部落,送給自己的尊嚴。
各位朋友,如果你想為壽豐鄉盡一點力,我們歡迎您一起來。
但我們不會停止在壽豐鄉繼續募款。
也請你別忘了自己生長的地方,送一個禮給自己的老家吧,如何?
紙風車319鄉藝術工程網站 http://www.319kidsmile.org/
(圖片-紙風車劇團於花蓮縣秀林鄉的戶外公演。那天我去看了,看到好多以前秀林的孩子,真懷念啊!每個都長好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