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9日 星期日

騎Ubike去助念

昨晚七點多接到舅媽的訊息,說她嬸嬸今天在台大醫院往生,問我是否能過去助念。
當時板橋驟雨不停,加上晚上本來想拿來備課,還真猶豫是否要出門。
幾經思量,想起舅媽並不是一個會麻煩人的人,
她開口問我,必然是迫切需要了。
於是撐了傘出門。

到了附近的公車站,卻發現最快的車也要十分鐘後才到。
轉頭看見Ubike,心想,那就騎車去吧!
這樣的距離,騎去可能比公車還快。

現在的住處在板橋光復橋附近,過個橋就進萬華。
右手撐傘,左手握車把,盤算了方向,大雨中進城助念去。

一路默念佛號,為亡者念,也為自己念。
要想救人,也得護送「自己」到達現場,否則一切免談。

下光復橋的時候,忽然眼前一個窟窿,
我緊急一剎車,連人帶車往前跌了出去。
還好後面無來車,趕緊車牽起來,走幾步路,發現身上都沒傷,又繼續往前騎。

西園路、和平西路,恩,應該要往東北方,南寧路,太好了看到中華路了。
雨中根本無暇拿手機出來查路線。
只能憑藉著空間感,向著一個模糊的方向前進。

北一女,亮亮的總統府,凱道上零零落落抗議的隊伍。
車停妥台大醫院,Ubike竟然扣款0元
這板橋到台大醫院的雨中夜奔,竟讓我30分鐘內達陣。

從沒進過台大醫院,沒想到第一次竟然是來助念。

全身幾乎濕透的我,站在新大樓的門口。
甩甩雨傘,甩甩濕透的鞋。
雨中行人寂寥,救護車卻四面逼促,在整個博愛特區此起彼落。
瞥了一眼天空飄來的雨,
忽然感覺,若人能在這門廳外,靜看一日之久
大概便能對死生無常有深切之感受。

台大的往生室在地下三樓,一個長廊,一間接著一間。
有些門還沒完全關上,走過去就能看見。
一個往生者躺在床上,兩隻腳懸在外頭,膠底白鞋。
生死速至,連脫個鞋都不由分說。

推開門,我走進去, 一個不認識的菩薩,已安放在佛像前。
佛號不斷,舅媽已在裡頭。
對我這陌生人的出現,其他家屬似乎有點詫異。
各位辛苦了,助拳者老黃來也。

又是很久一段時間沒助念了。
上一次,應該是妱蓉師姐父親在前年往生時。
從前更年輕的時候,面對大體總是本能性的恐懼。
後來聽媽媽說,她還曾一個人去助念過,
一對一,共處一空間,這真是太厲害了!

若不是對死亡有徹底認識,乃至對佛法有沛然莫之能禦的信心,
又或把自己身心,整理到一定程度的坦坦朗朗。
我想一般人斷難可以如此面對死亡。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發現今天的自己,不怕了。
就跟上大殿進行一場念佛共修一樣,
拔下眼鏡,端坐身體,全身放鬆,找到重心,就上路了。

觀想西方三聖來了,就站在我們身旁。
透亮澄澈光芒,輕輕灑在亡者身上。

平常念佛時常常不夠專心,
來到助念的情境,這氛圍常會逼我們快速成長。

這世界習慣把人們最喜歡看的老、病、壞、死,都掩蓋掉。
就像我們把垃圾、把核廢料都送去最遠的天涯海角。
假裝看不見,就可以不用面對。

我常常覺得,現代教育推崇的「快樂學習」,有時只是在「掩飾太平」。
讓孩子誤以為這世界就是如此美好,可以開開心心過下去。

我的意思並非老師要故意給孩子帶來痛苦。
而是應讓他們看見生命中「自然的實相」。

實相的本身就有「深刻性」,
這種深刻,不一定可口,但能觸動人們去追索更根本的命題。

看著眼前這個被往生被蓋著的菩薩,
我看不見他的長相、他的表情。
他三歲的時候,是不是跟播播(我的外甥)一樣,會被路上的小狗逗得咯咯笑?
他十五歲的時候,是不是曾經暗戀隔壁班的男生?
他第一次生下小嬰兒時,那夾雜著痛苦、喜悅,那徬徨的母愛,又是怎樣的心情?

所有所有的這一切,為人知,或不為人知。
難過、委屈、開心、企盼與等不到的企盼,
都在蓋上被子的此刻,戛然而止,了結出場。

老菩薩的一對兒女,看起來年紀才跟我差不多大。
他們時而念佛,時而出去聯繫各項事情。
這樣的年紀承受母親的離去,是否太早?

坐在舅媽身後,一邊念佛,也看著她已摻白的髮,也忽然湧起多種感觸。

我們家族能接觸佛法,是舅舅和舅媽的因緣。
他們就讀中興大學時,接上李炳南老居士的法,進而影響了我們全家。
坐在舅媽身後,思及,若此生我不遇佛法,
此刻我該如何來理解生死、應對生死?

舅媽已六十幾歲,而我也三十幾了,
放眼望去,我竟已該是接棒的「大人」了。

今天這場佛事,依然是舅媽聯繫打點,
那接下來呢?誰要來當家做主?
一場往生佛事尚小,佛法的薪傳,我又豈沒有無限的責任?

每次做早晚課時,我常跟佛菩薩說,
拜託拜託,下輩子要讓我得遇佛法,不然我會完蛋。
後來覺得這樣的拜託很好笑,
想要佛法永傳人間,我自己就得好好努力不是嗎?

助念結束,已接近晚上十一點。
舅媽還要坐車趕回台中,我則再度跨上Ubike,騎回板橋。

夜更深了,雨也差不多停了。
車子再度上了光復橋,往右看去,萬家燈火在河的兩岸閃閃爍爍。
念及自己此輩子,曾經的傷害與造作,又是一陣黯然。

感謝老菩薩,讓我再度靠近生命的實相。

2018年9月3日 星期一

群:一人與眾人



搞烏龍,記錯研習時間,提早一天北上,拎著大包小包,全身汗水濕透,正準備哀怨地流落台北街頭。突然靈機一動,出西門捷運站,右轉,又到家了!

曾聽說,師父對要來出家的法師說,你們還沒進來之前,看法鼓山是人間淨土,進來後,就會知道這裡是地獄。要抱著下地獄的決心來出家!

找到一個可以歸屬的「群」,是很多人的渴望,「愛與歸屬」卻從來不易。那裡,不是一片「充滿愛的草原」,只要把手枕頭後,就可舒適地躺到夕陽西下。

群的裡面,每一個他者,跟我們一樣,有脾氣、有恐懼,會瞻前顧後,也一樣有著「愛與歸屬」的需求。

在某些「同」與「不同」之間,「群」產生了。那需要有極大的「願意」和「誠意」,跳進場,跟這些人「磨」,日日夜夜磨。

他們是你的家人,你的師兄弟。
你心頭上的肉,你背上的芒刺,你肚子裡的蛔蟲。
人家照顧我,我也照顧人。
人家磨我,我也磨人。

也記得師父曾說,你們來法鼓山出家,把你們個人的福報帶進來,也把你們的業障帶進來,這些都是僧團要概括承受的。

很多人因為受不了這些近身肉搏的磨,拒絕(或害怕)進入任何一個群、組成一個家。獨立漂泊的個體,如何?當然沒問題。畢竟生死這件事,本來就是一個人來,一個人去。

有趣的是,反而是極度體認生死畢竟空的人,更能進入群中,繼續吃飯睡覺。

那像我這種還沒畢竟空的人呢,只能在窮途末路之際,來道場賴一賴,靠一靠,混混飯,消耗自己的福報了!

上班了


上班了。
今天去教務處簽到後,在走回輔導處的路上,長長的走廊上,就我一個人往前走著。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學校,陌生的同事。
我就要這樣真的成為一個....正式老師了嗎,此後三十年。
為了這個選擇,我繞了七年之彎。
考上公職、辭掉公職、到甲仙、高樹工作、考上碩班、瘋了一般在三年內擠壓自己,完成所有該完成的任務。
聽說很多跑場的藝人,常常不曉得自己醒來在哪一個城市。
這些年我也是這樣。
奔赴與過境,鍛鍊自己在踏痕之間,尋得片刻安住。
(其實大部分無法安住,都在煩惱迷亂中倉皇前進)
而對於這樣自己努力許久的選擇,
我卻在抵達之時,依然沒有太多的開心。
一份職業之於我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昨天晚上,下班後回到家的我,突然湧起一種需要家人的感受。
傳簡訊給常導法師,問我方便去德貴吃飯嗎?
不久後法師回訊:以後不用問,直接來。
於是滿懷感謝的心,跳上捷運飛越兩站,回到有佛菩薩的地方。
因為堅持不在道場白白吃飯,所以便給自己找了個事-
晚餐後,和演謙法師討論了兩個禮拜後的隊輔培訓課程。
2004年,大學畢業的暑假,未出家前的演謙法師,和我一起去帶兒童營,後來又一起上山參加自覺營。算一算我們竟然認識了15年之久。
工作的事很快就談完了。我們後來聊到一些關乎生命與修行的議題。法師很認真在質疑自己,在這樣多的事之間,自己的初發心、道心與悲心,是否還在?
這問題我沒辦法回答,因為我也同樣問著自己。
離開花蓮秀林,我終於還是回到了校園,成為一個有牌的老師了。
長廊的明天,就要開學了,會有怎樣的臉在我窗邊出現,對我擠眉弄眼呢?
怎樣都好,只要他們還覺得我像梁朝偉就可以。

2017年11月29日 星期三

給翁奶奶



翁奶奶:
此時此刻的您在哪裡呢?
當我閉上眼睛合掌之時,您在哪裡呢?

寫一封永遠無法被讀的信,是不是傻?
但我們仍然相信您可以輕輕展閱這封信。
我們心中的您,還在那山谷之中,還在那藤椅之上。

八八水災至今,也八年了。
因為這場巨變,
把本來不同世界的我們,在海拔七百公尺的小林村,遇見了彼此。

這幾年來,您就像是我們的守護神。
或幫我們吆喝孩子。
或在旁邊撿菜(等著待會作飯給我們吃)
或什麼也不做,就是坐在那,笑吟吟閒看這群山下少年,追小孩、滿場跑。

您認得我們每個人的名字。
您記得我們每個人從哪裡來。

每次我們一到,您總會奮力起身,一一跟我們揮手、點頭,招牌的咧嘴笑。
那是您的周到,老人家的待客之道。
即使對我們這些後生晚輩,也依然如此招呼款待。

我後來上甲仙工作,因水土不服中暑,渾身昏沉、頭重腳輕。
您煮了一鍋檸檬愛玉,特地從五里埔搭公車下來,
也不等我婉拒,就自己塞進安心站冰箱,要我慢慢喝完。

安心站要撤站了,您就更常來了。
橋頭下車,緩步進來,一一跟我們打過招呼,就在大桌旁坐下來。

講話,或不講話。
看我們,或不看我們。

那是離別的心思。
難以用情感啟齒,但我們都彼此明白。

坐了半晌,您又再次站起來,
一一跟我們講幾句閒話,然後揮揮手,推門離開。

許多老人家,因為寂寞苦悲,總愛抓人牢牢講話。
您卻不同,常是靜靜來、靜靜坐、靜靜走。

我們知道,您也有許多話想說。
但我們也知道,您更不願意打擾我們。

這是您的體貼,也是您生命向來的精神質地。

八八水災後,您靜默站立,以老邁之軀繼續撐起這個家。
如今翁家不倒,兒孫有成,各個心地善良,努力進取。
這是您最大的奉獻,我想,也該是您最大的安慰。

如今,您真的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永遠永遠,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如果說,生與滅,是天地不可說的自然遞嬗。
那我們何其幸運,在這生滅之間,曾蒙受您的看照、護念與善待。

201711月的最後一天,是您的告別式。
沒辦法上山送您一程,
只能在此,代表這群曾受您照顧的青年們,向您致上最深的感謝。

謝謝您,翁奶奶。
在這一期的生命中,感恩我們因為災難而相遇,陪彼此走上一小段路。

講話,或不講話。
看我們,或不看我們。

最後一次的離別心思,竟也是如此。

請放心,別罣礙。
我們都收到了,我們都知道了。

微笑揮手之間,再見了,翁奶奶。
我們會再見的,翁奶奶!


                憲宇 恭敬合十 

2017.11.29  22:54 寫於台北

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

走進蘭陽

周末,訪蘭陽平原。
在三面圍山的平野上慢走,近看湧水處處、遠看天光雲影,
更見了幾位讓人發自內心微笑的師友,於是快筆略記。

[蘭陽精舍之一:好路]
作為法鼓山在東部的第二個弘法據點,自是此行必去之處。
小小的精舍,藏在羅東運動公園對面的北成社區裡。

法師領我們在精舍附近走走。
精舍旁有小河,上有簡單便橋,
看來不是為觀光客留的,而是當地居民慣走的路。
過橋之後的小路,迴坦在民宅、菜園、稻田之間。
法師說這是他每日經行之路,可舒望青山、亦可攝心凝神,照顧腳下。
好雨知時節,好路則懂行人之所需,不吵不躁,風景則要在慢走間細細變化。
我想像著一列灰色袈裟,魚貫徐行,在綠色大地間忽隱忽現。
世尊當年領著弟子進城乞食,該當也是如此吧。



[蘭陽精舍之二:佛前燈的法師]
法師領我們上三樓大殿禮佛,此時太陽下山,天色暗落,大殿佛燈更顯光明。
進去前,法師說:「老法師在用功,我們安靜禮拜。」
於是安靜滑入,見老法師坐在佛前拜墊上,捧著一本書正在誦讀。

平常進入殿堂,大部分皆是面向上,無論站坐。
老法師卻是面朝蒲團區,這是我從未看過的。

他戴著老花眼鏡,晝黃色的佛前燈灑落,書頁輕輕翻閱。

佛變成了一棵樹,老法師變成了孩子。
孩子背倚樹下,彷彿那樹有無盡的安定清涼。

樹,與樹的孩子。
我們頂禮三拜。

[蘭陽精舍之三:雪山山脈的早課]
隔天清晨六點,我們趕到精舍做早課。
大殿開窗朝西,恰對向蘭陽平原的背倚-雪山山脈。

法鼓山各分院,做早晚二課可見山色的並不多。
高雄紫雲寺,可看到鳥松以東的坌埔山區。
台東信行寺,則有卑南溪上海岸山脈,天氣好些,都蘭山都可望見。

蘭陽精舍的開窗,就在大殿前方、佛像兩側,
只要轉身面向上,遠山即在佛身之後。

我站立誦念,眼垂簾,一心一意,觀想大地上一草一木,皆是佛身鬚眉髮甲。

練習把心的專注處,從一個焦點開始慢慢擴散。
從自己的站立之軀,擴散到整個大殿,乃至窗外山河大地。
心無所住,自在巡弋,便能感到一種普照的朗靜。

這種注意力分散的過程,和ADHD絕不相同。
差別在於心被境轉,還是以心轉境。
人的主體性是否「站立」出來,其中差異極大。

雪山山脈下的早課,我們心滿意足。
這份淡然而紮實的喜悅,實在難以為外人道。

[雙連埤巧遇]
雙連埤,藏在山裡的一處溼地。
我們驅車上山,路過一環境教育教室,下車探門,上面寫:
「今日有活動,不對外開放。」
正準備轉頭,裡頭有人迎了出來。
「進來參觀阿沒關係,欸,你怎麼有這件衣服?我也有。」
我穿的是法鼓山青年的禪T,
在這宜蘭山裡,怎會有一個中年大姊,說他也有這件衣服?
我向來低調,因此聽這位大姊這麼說,只是笑而不答。

大姊開始帶我們認識環境。
聊了聊,她問我是哪裡人,我說屏東。
她又問,那你去過紫雲寺嗎?
我說,有阿,我蠻常在紫雲寺當義工。

師姐這時忽然一頓,轉頭說:「你是不是那個,什麼憲…?」
呃,不會吧,難道她認識我。
「我叫憲宇。」
「對啦,憲宇,我是明桂,拍紀錄片的那個,我們連繫過。」

明桂師姊,南藝大音像所第七屆。
多年前八八水災專案準備結束時,我們曾想請她幫忙拍片。
可惜她是一條神龍,見首不見尾。
當年請不到,如今這條神龍竟然在宜蘭一間山屋被我捕獲。
這緣分還真莫名其妙!

師姐剃了一個平頭,綁了一條頭帶,
她說她在雙連埤租了一塊地,現在是自然農法的農夫。
難怪,師姐有種農人的質樸謙遜,講話慢慢的,又時有跳躍性的幽默。

遠遠她指了水邊的田給我看,又帶我去參觀她的「寮房」。
就在這間環境教育中心裡,她租了一個床位。
一張單人上下舖,下鋪睡覺,上鋪堆滿了各種農事用具。
走道上、牆壁上,也是麻布手套、鐮刀、雨鞋什麼的。
這種簡樸生活,真非一般人所能過。
而或許也是這般生活,才有那種坦蕩的率性吧!
擁有的少,是故心上無重,每天醒來就是孓然一身,一日一日老實活下去。

我羨慕如是農禪生活,卻知此生難以企及,只能多來親近這些活著的行者。



[田間的療癒]
太陽在山的那邊,金色落在腳前。
稻上之風,襲襲吹來。
走在風夾道的中心,
似乎有些什麼,從心底深處湧來,
茫茫摸索,卻又抓不住。

捨不得停下腳步,
彷彿還是個嬰孩,在那童年夢土蹣跚前行。
一步一步,隨著心跳,碰碰碰,在心底越來越有力。

那是,有重量的行走。
那是,有魂的生命。
那是,有痛覺的哭泣。
那是,有媽媽在的大地。

我已離開了,那麼那麼的遠,為何還要喚我回來?



[森林系一家]
這兩天,借住深溝的Sam家。
邊境漂流的作者,泰緬浪子第一人,賴樹盛是也。

他的大哥-賴青松大哥反而去了屏東,失之交臂。
(但我們有一個有趣的行程,即是去青松大哥家幫忙餵貓。聽說是養來抓穀倉裡的老鼠)

和Sam與阿仙,以及他們一歲半的兒子皮蛋,
一起去爬了「人很多」的林美石磐步道。

這次才發現Sam原來是這麼「青少年」的人。
像個過動兒一樣拼命講話,還三不五時耍冷,吐老婆與哥哥的嘈。
這個大我八歲的名人,可能比我還適合做中輟生輔導。

回程的車上,Sam不知講了什麼惹怒了太太阿仙
駕駛座後面立刻殺出一雙手,掐緊賴樹盛的脖子。
這不是鬼月怪譚,而且恰恰相反,那手是「仙」的。
真是智障且自得其樂的一對年輕夫妻。

作為賴家的么兒,他有么兒的性情,但也有賴家的優良血統──
一種對人與自然的親近與執著。

別的不說,這一家人取名字,都喜用「植物」。
青「松」、「樹」盛、大「杉」、宜「蓮」、子「森」…
應該可以團報森林系了。

說實在,我和宜蘭深溝的森林系一家,並不熟。
從十年前認識青松大哥起,也都是間歇性的聯絡。

青松大哥是我心目中父親的原型,
我曾夢到過他,他有一種堅毅的身影,在撞擊著青年的心。
Sam則是因為法鼓青年開講的緣分,後來陸續邀他到台中蓮社、輔大演講,
才慢慢熟起來。

不知道怎樣的緣分,讓我得以和這樣一家人成為遙遠的朋友。
而他們生活待人的方式,也一直對我有甚深影響。
謝謝,山脈對面的森林系一家!

[旅行與營生]
旅行總是快意的,營生卻是艱難的。
一天從Sam家三樓客房往下走,看到阿仙正在案前縫紉機前,埋頭修改衣服。
這就是營生,要在生態系中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
農人眼裡的農地,可能並不美。
一旦都有了生存壓力,美是否依然能存在?

有著龐大生存焦慮而極度務實的我,
又該如何掌握心中那一位田園詩人的需求?

許多的問題,看來仍要不斷問自己。








2017年7月18日 星期二

高屏橋下的狗



紫雲寺兒童營的那幾天,我每天從屏東騎機車往返,每次都會經過高屏大橋。屏東人就知道,高屏大橋是汽機車分流的,而在往屏東的方向下橋後,機車道有一個需要等很久的紅綠燈,右轉往萬丹,直走就進市區了。

那幾天,那個紅綠燈轉角的草地旁,不知哪裡來了兩隻流浪狗,一黑一白,體型都是中型犬。每當綠燈亮起,眾機車們一起起步,這兩隻狗便齜牙裂嘴,追著機車們跑,又怒又吠,追了一陣發現追不上,又悻悻然回到原地。

有一天,兒童營忙得比較晚,晚上八九點經過那個地方,發現他們還在,一樣做著相同的事──用力吠叫、用力追車,然後又回來。他們其實是在玩嗎?我不知道。從早到晚,他們究竟在那個路口,這樣反覆追了幾次?我也不知道。

當時我腦袋中浮現的是:「這不就是無間地獄嗎?」

地藏經裡,曾說「無間有五層意義。一從時間來說:「日夜受罪,以至劫數,無時間絕,故稱無間。二從空間來說:「一人亦滿,多人亦滿,故稱無間。」三從苦受來說:「熱鐵澆身,飢吞鐵丸,渴飲鐵汁,從年竟劫,數那由他,苦楚相連,更無間斷,故稱無間。」四者,從眾生等同受罪來說:「不問男子女人,羌胡夷狄,老幼貴賤,或龍或神,或天或鬼,罪行業感,悉同受之,故稱無間。五,從苦苦相續來說:「一日一夜,萬死萬生,求一念間暫住不得,除非業盡,方得受生,以此連綿,故稱無間。

這兩隻狗兒菩薩,不知什麼樣的因緣,困在這樣一方角落,困在他們的恨意之中。他們本是天地任行的動物,沒有人綁住他們,是他們自己繼續待在那個地方,在那橋下的紅綠燈前,一次又一次,用力瞋恨、用力追車,當然,也受盡了苦。

地獄,不在什麼大鐵圍山內,這兩隻狗菩薩,此時此刻,就在他們自心變現的無間地獄之中,反反覆覆,自苦自受。

可能曾有人類對他們不友善,種下了這個因,而他們放不掉那個恐懼與憤怒,所以,便將一切機車都看成了敵人。然而,他們越吠越追,騎士們就越對他們按喇叭、踹踢、衝撞。他們心中的恨,也就越來越滋長,永遠沒辦法消融與放下。

我覺得好感慨,覺得他們真可憐。因為是畜生道,心的能力有限,無法看懂自己這樣的行為模式,正是受苦的根源,所以他們只能永遠如此。而內心的那個傷與恨,需要多少的慈悲與溫柔,去幫助他們療傷?冤親債主的恨之所以難解,不也是這樣嗎?而若他們永遠等不到一個菩薩去愛他們,他們該怎麼辦?永遠在地獄之中了嗎?而就算真有菩薩前來,說實在,一切膚慰都只能在一旁敲敲邊鼓,唯有自己心中放下,苦的根源才徹底解決。

狗兒如此,人又如何?
眼前當下,是人間淨土還是人間地獄,就看當前這一念了!

2017年7月15日 星期六

祝福.王行老師


你引了僧燦的「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哎呀,你有這個感觸,連選擇一個論文,都這麼困難。底下這個「但莫憎愛,洞然明白」以你現在的狀況,你怎麼體會這句話?那,以我一個沒有任何佛學修行經驗的人,當我看到這句話,也覺得很有感觸,尤其在「但莫憎愛」。我的感觸在那個「但」。「但」,但若不去憎愛,那好難啊!這個「但」好難啊!對不對,好像人越老,越到生命的一個階段,就覺得越難,憎愛就越多,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王行教授 in 憲宇論文預口試講評


王行老師6/9擔任我的proposal口試委員的那一晚,楊蓓老師和我才從老翁口中得知王老師的狀況。當時王老師正等待進一步檢查的結果。他來時,卻還是一派輕鬆,彷彿沒病一樣。但看他講一會兒話,就用手撫著肋骨右下方,現在想通了,那就是他害病的位置,膽。

結束之後,楊老師和翁老師與他一起離開德貴。他們三人是幾十年的好友,我想,他們必定在樓下互相說了些什麼,那些我們後生晚輩無法參與的至交至言。

我來輔大兩年半,聽說王行老師每個周四都來和老翁一起帶讀書會。然而,我卻在proposal的那一晚,才第一次遇見王行。他說的每句話,我老老實實逐字打了出來,比楊蓓老師和翁老師說的,還要認真聽。因為,那些話還真是精采。你也知道這個講話結結巴巴的老師,十足認真去感受你字裡行間的"精神文氣"。

那一天,與其說我是去接受考驗,還不如說我是去"沐浴"的。這三個熟到不能再熟的老友,他們可能是台灣助人工作發展以來,開始遠離實證主流、回歸人文精神,並且把助人工作和自己生命不斷對話與實踐的先行者。

我何其有幸,聽他們談我的論文,從佛洛伊德講到佛洛姆再講到六祖慧能,另外再加上老友的鬥嘴。

老翁:我好想交一個像六祖慧能這樣的朋友,有這種朋友多好!
王行:不會啊,你交到楊蓓這樣的朋友也不錯!
楊蓓:..........

我沐浴在他們的認真與玩笑之中,覺得今天這個場子真好,真有意思!

爾後,就是一連串兵敗如山倒的訊息。王行老師檢查結果出來,住進和信醫院,東吳社工的課也沒法上了。老翁在六月底時,建議我換口試委員,不要給王老師增加心理負擔,我立刻照辦,心裡卻還想著,老翁是不是擔心太多了?

今早看到蕙如學姊貼了一張王行老師的照片,心中覺得不妙,立刻發訊問了幾個人。得到的就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訊息,王行老師在昨晚走了....

一時間還不知該如何感受那種悲傷,這樣一個我只見過一面的人,你感覺他很遠,但又很近。他曾在一個晚上,給過你一些珍貴的建言,打進內心的建言。

傳訊給楊老師,老師回訊:走前去看了他一眼,他熟睡著,在心裡和他道別。

我不敢寫信給老翁了,王行可能是老翁這幾年最好的朋友。今年年初老翁大病一場,系上還派王行去盯著老翁有沒有好好作息呢!怎麼,王老師就這樣先走了?

手上的這篇論文,若說是您給我的最後贈言,那麼,我會好好寫出來的。我會常常想像您的模樣,在電腦前質問自己是否夠真懇,然後奮力去寫。

但,您說的最難的"但",現在我來借用它。

但願,憎愛苦痛從此遠離;
但願,至道洞然從此明白;
但願,明鏡澄澈的夜晚,您含笑知道了,這一生所為何來。

老師,一路好走喔。
交到您這個朋友,很不錯!

騎Ubike去助念

昨晚七點多接到舅媽的訊息,說她嬸嬸今天在台大醫院往生,問我是否能過去助念。 當時板橋驟雨不停,加上晚上本來想拿來備課,還真猶豫是否要出門。 幾經思量,想起舅媽並不是一個會麻煩人的人, 她開口問我,必然是迫切需要了。 於是撐了傘出門。 到了附近的公車站,卻發現最快的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