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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29日 星期六

目送

我的外婆,一生貧窮刻苦,作為他的孫子,他從來沒有,也沒能力給過我什麼昂貴的禮物。她給我的東西,都是精神上的,譬如說「目送」這件事。

每次我從外婆家要離開時,外婆必定會送我至門口,看我好好戴上口罩、安全帽,跨上金勇125,然後千叮萬囑:「騎車騎慢一點喔!」、「晚上冷的時候要把圍巾圍起來。」、「多念佛喔!佛菩薩會保佑你順順序序!」

等我踩下油門,車子慢慢往前進,她就會走到路邊,目送我離開。

外婆家的巷口,約一百公尺外,是要穿越台一線的大路口,只要遇上紅燈,總要等很久。常常她就繼續站在門口看著我,直到綠燈亮了,我加速離開她的視線,她才會返身走進屋內。

實在要感謝金勇125卓越的後照鏡,讓我能在這短短一百公尺中,一邊慢慢往前騎,一邊看她老人家的身影,站立路口,為我護念。

不只待我如此,一次小舅也在外婆家,要回去時,外婆立刻暫停跟我的談話,緩步走出門外,依然是那樣慎重地、惦念地,目送小舅離開,她才又走了回來。

這樣的目送,是什麼樣的精神意義?

龍應台的《目送》,是她在兩代人的送與被送之間,為自己輕聲喊下的「不必追」。於我來說,外婆的目送,則是我生命的原點。她讓我們這些子孫知道──不管往外走得多遠,她會永遠站在這裏,這個平靜凋微的村子裡,等我們回來。

這樣的目送,曾有一段有趣的插曲。一次外婆照例送我出來,我騎車通過台一線路口後,停下來待轉,準備往屏東市。此時一個中年男子,從路邊店家快步走出來,揮揮手攔住了我。

「那個送你出來的人,是你的誰?」
「喔喔,是我外婆阿!」
「喔~原來你是鍾老師的孫子!」
那個人用羨慕的眼光看看我,又用一種敬意的神情看往外婆家的方向。
「我是豐田國小畢業的,你外婆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沒想到妳外婆還在,真好。知道她老人家還在,真好!」
連續說了兩次真好,這位中年大哥跟我揮揮手,轉身走回去了。

原來,外婆的站立與目送,不只對我有意義。在這個名為豐田的客家小村裡,「鍾老師」對所有她教過的學生來說,都有意義。

今年農曆過年後,外婆身體急轉直下,她說心臟常常蹦蹦跳,腳也漸漸無力。上次帶著妻子與小樹兒回去看她,她已須帶上拐杖走路。當天要離開時,外婆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對我們說:「不好意思,現在沒辦法送你們了!腳不行了!」然後,是依然的千叮萬囑、細細惦念,在椅子上跟我們揮手再見。

我坐在駕駛座上,把車子慢慢開出去,眼睛依然習慣性地看向後照鏡……沒有,外婆不在那裏了。那個我熟悉的,戴著一頂圓毛帽、微微駝背的身影,那個我們曾經擁有、讓別人羨慕不已的目送,將不再有了。

我的外婆,一生貧窮刻苦,作為他的孫子,他從來沒有,也沒能力給過我什麼昂貴的禮物。她留給我的,就是這一份「目送」。


十方如來,憐念眾生,如母憶子;若子逃逝,雖憶何為?
子若憶母,如母憶時,母子歷生,不相違遠。
-《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

轉身回望,又是晴空 ──外婆與我


這輩子我覺得最幸福的一件事,就是和九十五歲的外婆,能有成為一家人的緣分,更有跨越歲月的道情。青年時代,我和大多年輕人一樣,胸懷闖蕩的浪漫,實則流離於妄造之間。幸運的是,佛菩薩沒放棄我,派了許多龍天護法明拉暗拔,其中最具神力的一位,就是我的外婆。

我們家在屏東內埔鄉下,後因時任智海社社長的大舅接引,外婆曾來蓮社參加大專明倫講座多次,從此篤信三寶。回屏東後,繼續親近會性法師聞法修行,並處處為人助念,精進不輟。至今她仍保有一串太老師與她結緣的念珠,早晚二課慎重撥念。

雖然年代相差一甲子,但因信仰一樣,我和外婆的話題從此沒有代溝。我們聊蓮社、聊太老師、聊家族歷史、聊生命中的困頓與悲喜。外婆在我面前流淚過,更多則是歡歡喜喜迎接著我。

今年有幸回屏東工作,有更多機會能回去找外婆,節錄一段祖孫對話,是我覺得珍貴且有趣的一段。

我問外婆:「您往生前,還有對子孫有什麼心願嗎?譬如看到孫子結婚、生子等等?」這個問題,是我一直很想問外婆的。如果她老人家還有什麼心願,我們子孫應當努力來幫她完成。

外婆聽到這問題,第一反應是:「沒有,想這個就糟糕了!我現在一心一意求往生,如果還想這個,我就走不了了。」

想了一下,又接著說:

「不過當然是會幫你們求,每天早晚課,希望每個子孫都平安、心想事成。大家都能學佛、念佛,求生淨土。」

「譬如你舅舅啊,七十歲了還沒有孫子,我也幫他們求。小舅的女婿在念博士,還沒拿到學位,我也是幫他求。」

「不分內孫外孫喔,每一個人我都跟祖先求。」

「不過我不在佛菩薩前面求喔,跟佛菩薩求這個,會不好意思喔!我是在祖先牌位前求。」

「你外公已經走了,作為徐家的媳婦,我有責任在祖先面前,幫子孫們求。」

正當我整個要肅然起敬的時候,外婆突然露出一種好笑的表情,盯著我看:

「不過還好,現在我少了一個負擔,就是不用幫你求了。」

我一臉錯愕,心想這什麼意思。

「哈哈,因為你什麼都有了,不用我擔心,少了一個負擔,輕鬆很多啊!」

外婆在她的椅子上笑得樂不可支,就像個小孩一樣。本來有些沉重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

這就是我的外婆,信願真切、敦倫盡分,在千斤萬擔中,又能保有一分幽默與從容。外婆一生命運坎坷,客家血液的堅毅刻苦,助她捱過物質貧困的試煉;淨土信仰,則讓她超越精神上的苦痛。而她那樂天知命的本事,或許是天生性格的「因」,又或許是苦難淬練後的「果」,無論是因是果,她都為我做了最親近、也最深切的示範─

人生艱難,轉身回望,又是晴空。

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

歡喜哀章

媽媽與外婆


很早之前,外婆就叮囑我一件重要的事──幫她寫哀章。哀章,是告別式時由親人們所念的追思文。外婆指定哀章由我寫,而告別式當時,則要媽媽念。

北上念書前,外婆拿了三張紙給我,上面是她已寫下的基本內容。那三張紙,一張是撕下來日曆,一張是紙箱拆掉後的紙板,最後一張則是夾報廣告。因為老花的關係,外婆的字寫得很大,寫滿了三張紙的空白處。
「你參考這三張紙的內容,整理一下,就好。」外婆說。

我慎重的接下,三張隨便的紙,因為外婆的字,有了不同的重量。

不久之後我忙於研究所課業,擱下了這件事。五月回去看外婆,外婆問起哀章的進度。我支支吾吾說太忙了,還沒時間好好寫。

其實是因為心裡抗拒。哀章,這種文體我從沒寫過,第一次寫,就寫外婆。這幾年幫外婆記下許多故事,我也知道自己躲不掉,家族子孫裡,我大概就是最適合的人。不過這「適合」的「榮譽」,讓我不怎麼想接下。

「這個事情你得先辦,我已經九十歲了,老人家阿,什麼時候走,都不知道。」

記得那時我正在一邊和外婆聊天,一邊吃荔枝。聽外婆這麼一說,急急忙忙把荔枝吞下,抹抹嘴,正色回答:「是!我馬上會寫出來。」

外婆看我緊張,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又笑了。
「沒關係,有空再寫就好!等你暑假回來吧!」
「不不,不用等暑假,很快就會好!」

外婆總是這樣,心中明明惦記,卻不忍心添人麻煩。

上周末回家,用一個早上的時間,將哀章寫了出來。其實外婆交代的都差不多了,我只需要做小幅度的潤改。完成後,我請媽媽幫忙轉交,又搭車北上了。

昨晚上課前,發現手機有兩通未接來電,都是外婆家的號碼,趕緊回撥。接電話的是外勞YOYO阿姨,她聽到我的聲音歡呼一聲,興奮地跟外婆說:「低底啦,低底打電話來了!」不久之後,外婆的聲音傳來。

「鼎鈞喔,吃飽了嗎?」(鼎鈞是我小時候的名字)
「吃飽了吃飽了!」
「你寫的哀章我收到了,寫得很好喔~」
「啊,外婆那只是初稿而已,還可以再修改喔!」
「嗯,只有一個小地方要修改,那天你大姨來看過,說我寫什麼留學日本,好像把自己寫的太厲害了,我想還是改一下比較好!」

外婆講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來。他被自己「意識到的虛榮心」逗樂了,開心地自我解嘲一番。

後來整通電話,外婆不斷問我有沒有吃飽、說我寫得很好阿等等之類的。整個過程,外婆的語氣輕鬆而開心,好像在和我討論一件令人期待的事情。電話最後,跟外婆說完再見,我聽到她和身邊的YOYO阿姨大笑了幾聲。從那笑聲,我幾乎可以想像外婆的樣子,一種孩子般雀躍的表情。

我不明白,那純然的喜悅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一通聊閒談趣的電話,我們討論的可是哀章耶,是一個人此生的最後一個作品。

曾經有老師告訴我們,修行有三個層次,反映在面臨死亡的心情上。
沒有修行的人,是憤怒、討價還價、害怕、絕望。
有修行的人,是鎮定、平靜地接受死亡。
而更進一步的修行者,則會喜悅、歡欣地迎向。

弘一大師臨終以毛筆寫下「悲欣交集」。
聖嚴師父捨報後,以「寂滅為樂」自況。
我不確定外婆到達哪一個境界,於我來說,難以想像,更是難以企及。

哀章無哀,淨餘歡喜,故可名之「歡喜哀章」。


《哀章》徐鍾德貞女士
諸位親友、蓮友:
家母是民國14年3月25日,生於本村豐田村鍾家。上有兩個哥哥,下有四個弟弟,她是獨生女,是外公、外婆的掌上明珠。早年留學日本,就讀東京岩佐高等女學校。回國後服務於豐田國小、崇文國小,執教近40年,栽培出許多學生。

家母27歲時母親即去世,她除了在學校任教,還要撫養我們四個子女。每天早上四點鐘起床,煮飯、做便當,晚上又要幫我們洗所有衣服。那時候沒有電鍋、洗衣機等設備,完全是靠兩隻手,一一打理家裡大小事。當時家裡經濟貧困,家父為了打拼事業,常常出門在外,母親就得承擔起整個家的重擔。她一輩子含辛茹苦,咬緊牙熬過來了,我們四個子女能有今日能長大成人,都要感謝母親的辛勞。

家父於民國91年往生後,家母便一個人住在家裡。我們兄弟姊妹不忍心他老人家獨居,本想接來奉養。然而她堅持住在豐田,她說這裡有蓮友很熱鬧,就像家人一樣,不寂寞。家母一生精勤念佛,她說:「我心中有阿彌陀佛,天天都和阿彌陀佛在一起,阿彌陀佛會安排我的一切,你們不必擔心。」家母一直都把自己照顧的很好,從來不用子女為她擔心。

自從我哥哥從台中佛教蓮社雪公太老師帶回淨土念佛法門後,家母就開始持齋念佛,並帶領我們一家成為佛化家庭。家母常教我們,做人要實在,腳踏實地,不可有虛榮心,遇逆境要忍耐、遇順境要惜福、感恩。

    記得小時候吃飯時,她教導我們惜福,一粒飯粒都不可留。遇不如意事,她教我們忍耐,只要誠心誠意,忍耐必定可以解決一切困難。家母對待一切生命懷抱著慈悲心,不打蚊蟲、不傷一切物命。她常告訴我們,要和一切眾生結善緣,不結惡緣。

家母也教導我們,遇到有困難的人,便要盡所能幫助人家。記得一次家母的學生來看她。她學生告訴我們,小時候她家很窮,有時沒帶便當,家母就會分一半便當給他吃。還有一個同學沒有衣服穿,家母就拿衣服給她穿。當他學生提起這件事時,家母卻說她忘記了。家母一直如此,用身教來告訴我們立身處世的原則。

家母87歲以前,無論日夜晴雨,只要聽到有人臨終往生,她一定隨蓮友前往助念,即使三更半夜,甚至除夕夜都如此。一直到她87歲生了一場病,我們勸她不要再半夜出門,她才不再深夜為人助念。但只要晚上十點前,她依然風雨無阻、義不容辭。我們問她為什麼這麼勤於幫人助念,她說:「你們爸爸往生的時候,這麼多人來幫我們助念,我們當然要報恩!」這就是家母,受點滴之恩,必湧泉以報。

在教育上,她誨人不倦;在家庭上,她堅貞刻苦,在修行上,她老實念佛,這三者,正是家母一生的寫照。做為母親,她不只給我們這輩子的生命,也給我們無盡的慧命。她曾說:「我的子女各個爭氣,認真上進,沒讓人瞧不起。而更讓我欣慰的,是每個人都吃素、學佛。此生母子一場,這就是最好的緣分,是清淨的、殊勝的菩提因緣。」

家母最常叮囑我們的,就是一定要念佛求往生。母親,我們會聽您的話,堂堂正正做人、老老實實念佛。也願我們徐家子孫,都能謹記家母的身教、行誼與德行。我們將永遠記得您,就如您的名字一樣──德貞,品德端正、堅貞不移。

感謝今天蒞臨的諸位親友、助念團團長、副團長、所長、各班班長,各佈教所諸位蓮友。謝謝您們給家母這一生的支持、照顧與祝福。也盼我們能同生蓮邦,花開見佛,共續這一場殊勝因緣。


2015年6月5日 星期五

粉墨大戲

三年前,妹妹結婚的那天,午宴結束後,媽媽提議去拍個全家福。於是一行人,爸媽姊姊姊夫,小外甥與新婚的兩位主角,加上外婆,來到市區一家老字號的相館,正正經經的喀嚓了一番。
結束後都下午快四點了,大家累了,我銜命開車載外婆回內埔的老家。老爸二十幾年的老車,油門有點不靈光,但夠了,足夠承載一對祖孫的重量。
車行台一線南下,外婆坐後面,我掌方向盤,小心翼翼的前進。
「一場戲又演完了喲!」
外婆不知什麼時候坐到後座的中間,身體前傾靠向前方的我,說出這句話。
我側頭看看外婆,想確定他的表情。她沒看我,用一種慧黠的笑容,瞇著眼,看向路的前方。
「是啊,又演完了。」我說。
此後,我們倆一路沈默,在這天地間的大戲台上,默默無語。

外婆與我常有許多心靈「碰上」的時刻,但那天的那一段路,是我感到和他最最靠近的一次。我們之間不再是祖孫的身份,而是兩個宇宙間的過客,饒富興味的解構了這場粉墨大戲。我們在嘲弄之中安頓,心照不宣的明白—我們亦是生旦淨末丑之一。

妹妹要是知道這場對話,不知會不會氣炸?把他的婚禮當戲。不管他了,如果來的及,我要為外婆寫一本小書,而那天的那一段路,將被我放在書序裡,誌念此生,祖孫一場,微笑不語。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