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站立者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站立者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4年6月5日 星期三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歷程取向)。

她有一個個案,同時跟她進行個諮,也同時在她帶的團體當中。

她的學生在團體中有一些「藉由干擾秩序來吸引注意力」的行為,而這些行為又會影響他的人際。

她很想在個別諮商時,告訴學生這些行為只是反效果。但同時她有另一個聲音是:「我應該在諮商關係中涵容他,給他矯正性的情緒經驗,不能複製了平常他遭受的權威對待模式。」


這個案我們討論很久了,在這個關卡上一直無法突破。

昨天她播放了一段團體中的影片給我看。我一看,這孩子還真像我在甲仙時,每次都在團體裏面作亂的阿璋。心智年齡較同儕小,想要跟大家連結但滿場跑,要出動很多大人「溫柔的壓制」才有辦法。


我告訴實習生,若以我對孩子的感覺,她此時需要的不是IP,而是行為層面的形塑。讓她知道怎麼用「對的方式」去交朋友,得到他想要的連結。


實習生有點擔心,這樣的「直接教導」,實在不是諮商會常做的事(至少在他學習的學派)。


她擔心的是有道理的,就人際歷程取向來說,直接教導,這個歷程隱含的訊息,是「我對你的不信任,所以我要教你」。因此這個取向的諮商師,就會在「互動的歷程當下」,讓個案感受到那份「完整的接納」。


但我請實習生不要擔心,我說了那個滿場跑的阿璋的故事(他現在也是我的臉友,相信此時的他也看到了。不好意思阿!阿璋,你小時候的故事借我用一下)。我說,他前陣子還私訊我,跟我分享他的近況。


我說,我們的涵容,不只是在諮商當下。因為在團體之外的之外,有一個更大的格局,我們整個團隊都清楚,我們會涵容著他。即使現場出聲制止、甚至溫柔壓制,貌似「不接納」,但這一份接納,其實一直延續到了現在的現在。


我告訴實習生,如果你相信也確認了自己對他的「心意」。

直接教導,可能幫助他更快,也更清楚掌握人際界線,也得到他想要的友誼。


[ 之二 你挖得比我們老師還深 ]

我最喜歡和認真的導師合作。

校園三級預防的架構,很多時候是一級的導師失守,直接後送二級。

導師不作為,希望專輔逆轉戰局,簡直是痴人作夢。


那若遇到積極認真的導師,小弟加倍奉還也在所不惜。


這學期很幸運,遇到了一位超認真的導師。他每周固定約談孩子的次數,可能比我還多,而且還會寫下超詳盡的上千字紀錄。我看了紀錄笑他說:「我要合理懷疑你有強迫症了。」


接觸過他們班幾個學生,這些小孩不管性情是順是逆,或是邊緣,都異口同聲感謝他們導師。即使我不在那個班級現場.但這位導師對孩子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誘,是清楚可以感受到的。


今天我新接了一個他們班的孩子,因為人際議題而有一些成長中的傷,一節課的時間,我們一起抽絲剝繭,梳理心情。


結束時,孩子給了我一個回饋:「如果說我有三層,最外面那一層是班上同學看到的樣子,嘻嘻哈哈的。第二層,是我們導師能看到的,在他面前,我就能放心地哭。那今天你挖得比我們導師還深,這是我很少被人看見的樣子。」


這可能是個肯定,也可能是個恭維,且讓我虛榮地收下。

那表示自己的「諮商專業」沒有白學。

雖然我年輕時是一個人際敏感度超低的小白(可能現在還是啦)

透過這幾年「後天的訓練」,好像還真的有這麼一回事了呢(嗯哼)


好,回歸正題,

雖然學生給了這樣的回饋,但能因此說,相對於教育專業,諮商專業更「高竿」嗎?


我倒不這麼認為。


對很多諮商的信奉者,可能對「教育」這兩個詞有本能性的反感,似乎象徵了權威、去脈絡化、不細膩等等。

就像諮商學派中,重視體驗、歷程、分析的學派,也總是看不起認知行為學派那樣。


仍要說,是介入層次的不同。

而介入的層次,則由個案的狀態與需求來決定。


第一個個案,我捨棄了諮商,選擇了教育。

第二個個案,我採取了諮商的途徑。


作為一個專輔,身處在教師/諮商師這兩種角色高度重疊的校園中,這兩種專業,如何繼續往下對話,是有意思的。


2022年10月9日 星期日

烏來的隱士-老林

 昨天開始,我一堆台大保育社的朋友,在臉書上為一個長者的離世而哀悼。雖然我從未有機緣見過他,但早在大學時期,這個人的名字就不斷在這群朋友口中出現。

他叫老林,一個獨居在烏來山區的老人。蓄鬍、長髮、衣衫襤褸,住在簡單的工寮裡,與狗相伴而生。如果你在山裡遇到他,會以為他就是一個流浪漢而已。
我對老林完全一無所知,所以無法再多寫什麼他的故事。我只知道,他那山中小屋,孕育了台灣非常有影響力的一群青年。從大學教授、導演、歌手,而目前台灣環境運動幾位中生代的健將,幾乎都和「老林家」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這些人開枝散葉,擋下台灣許多不合理的開發案,又或在環境教育、社會文化議題上長期耕耘,有莫大貢獻。
他帶這些年輕人穿越密林,在夜裡的烏來尋找黃魚鴞。他在屋裡升起野火,溫暖每個上山喊門的人。他不帶分別、不帶評價,不管這些青年是窮愁潦倒或功成名就,他一概把他們當家人。
青年追尋自我認同的時期,我在大港口部落找到歸屬。保育社的朋友,則進入烏來山區,在老林家獲得無限的滋養。
看著他們剛剛上傳的照片,老林家夜幕低垂、野火跳躍、山羌與樹蛙此時應該正在爭鳴。這些本該在神話中才能出現的景與人,闖入他們的生命,在心裡點燃了火。
只要曾目擊這樣的存在,這種活著的姿態就成為一種高度(原來,人也可以這樣活)、一種提醒(我們每日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一種接納(原來,失敗也沒關係,老林隨時歡迎我)
我想這樣一個人,不會在「正史」或搜尋引擎上留下任何紀錄。他在山裡靜靜生活,也靜靜離世,彷彿沒來過這個人間。但不是的,他的影響力難以估量,山上的破舊木屋,是許多熱血青年的心靈原鄉。
野人老林,一個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全名的人。
一個我未曾謀面,但也想動筆謝謝他的人。
祝福老林,乘風飛翔,與大化同在。

(照片來源:Tang Hsien Wu、黃泰華)



2021年4月12日 星期一

再見,阿貫老師

 Dear阿貫老師:


這是一封難寫的信。

這幾年我們疏於聯繫,而再回頭,就是您在人間的最後一個禮拜。

得知您罹癌,住進醫院,傳凱在臉書發起大家錄音進病房給您聽。

我正打算為您錄一首王宏恩的<月光>,趕送給您。


昨日上午,柏哖來訊:「憲宇,老師走了。」

我在電腦前腦袋一片空白,還試圖整理一下桌面穩住心情。

終究只能忍著悲傷,打電話問了柏哖您最後的狀況。


「好像有點發現的太晚了。」你這樣跟傳凱說。

我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表情、語氣是怎麼樣的。

還是那樣瀟灑自在,自帶幽默喜感的口吻嗎?


在此生,有少數幾個真正影響我的老師,您是其中一個,很奇怪的一個。

我們見面的次數掐指可數。

我們分隔島內兩端。

我們分屬不同的信仰。

但我一直覺得,自己被您深深期待著、善待著,即使,我從來不是您的學生。


我知道,建中生研是您一手拉拔的孩子們。

(他們每一個都好愛您)

作為雄中生研的我,竟然能在遠離生物界之後,在教育這塊領域跟您碰頭,實是莫大的幸運。


我對您的「愛」,連雄中生研的指導老師都吃味。

畢業後有次回去找他,他跟我說:「我知道啊,你比較愛阿貫啊!」

是的,這是真的,我一點也沒否認,我真的比較愛阿貫啊!

(如果看到這裡您會感到一種肉麻的開心的話,請讓我再多說幾次──我真的比較愛您!)


第一次碰面,是在和平東路上,師大的門口吧!

您在我的部落格留言,說想碰面跟我聊聊。

這也算是「見網友」吼?55歲和23歲的「見網友」。


當天我東張西望,想說大概出現一個灰髮蒼蒼的老師吧!

這位自稱「建中退休老師」的廖老師,買了一百多本<山海日記>送給學生的廖老師,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

沒想到喊住我名字的,是一個嗓門奇大、三八又搞笑的美女老師。


我想您一定欣然接受,我用「三八」這個詞來形容您。

歷經導師班兩位學生自殺的您,或許早就明白,師者的尊嚴、身段與架式,對這些資優生都是狗屁。

這些早慧的孩子,內心世界不容小覷。

他們需要的絕對不是模組化師培養成的老師,

而是能外在「插科打諢」、內在「珍重以對」,

談笑風生、一個踉蹌就撞進他們心坎的老師。


是的,留著招牌長辮子的您,不知什麼時候讓自己成為這樣的老師,

讓建中學生為您痴狂,以及在這個時刻,為您流淚。


昨晚,我打開gmail,搜尋akuanliao這個帳號寄給我的所有的信,

再次溫習您給我的每一個字句。


想讓您知道,對於這輩子一直「自帶自卑」的我來說,您實在給我莫大莫大的鼓勵。

那時我常透過信件,分享自己在教育現場的許多發生與困惑。

您真的是非常、非常少數,會好好把這些冗長的田野筆記讀完,然後又慎重給我回饋的人。

您在信中總是不斷讚美我、肯定我,好似把我當成一個了不得的人。


常常我正準備要低下頭、縮進角落,

您總能早一步跳到前面,一腳把我踹出來,然後拍拍我的胸膛說:

「怕什麼,你是我心目中最棒的!給我抬頭挺胸走出去!^O^」

(後面的表情符號一定要加,才像您!)


而也在昨天重新搜尋信件時,我才發現gmail記錄著您回信的時間,

常常都是深夜,凌晨一點、兩點、三點。


老師,您就是這樣把自己累壞的。

為了布農孩子的教育、未來與尊嚴,

您把退休後的一切,都奉獻給山裡的孩子。

我們勸不動您的。

什麼健康、保重、照顧自己,我們都知道這些你「通通心領」,但是身體依然不會停止。


上一通給柏哖的電話,我問柏哖,老師現在把手頭上所有的事情都擱下了嗎?

柏哖說:「對,除非有什麼還瞞著我們的。」


對,我們都知道,您永遠在瞞著我們。

表面養病療傷,但您會趁所有人都睡著之後,

在半夜偷偷打開電腦,繼續讀信、繼續回信、繼續募款、繼續為原聲努力再努力。


2008,您從建中退休,創辦原聲。

2012,您告訴我,高齡93歲的母親過世。這封信您這樣寫:

------------------------------------

dear 憲宇  平安

謝謝你與我分享生命中的每個轉折。


今年2月12日 我的93歲老母平靜平順的移民天國。

今天是我第一個沒有媽媽的母親節,她走了90天。


關於人生的功課:生老病死、愛與選擇......是否至死方休呢?

看來這次你又做了個一般人覺得不平常的選擇。

我想,也還是生命道場的修行功課吧!好好修去便是!

-----------------------------------------


2021,老師,我們竟要迎來第一個沒有您的四月天。

您的大嗓門好似還在耳際,我們就要目送您離去了。

此生何其有幸,雖非您的嫡傳弟子,卻領受著您過份的疼愛。

用您細膩而健壯的心靈,鼓舞著我不斷前進。

謝謝您,阿貫老師。

願我有您的萬分之一的智慧與勇氣,三八與慧黠,陪伴更多學子走過成長之困。

但願我們再相見的那一天,您能抱抱我,跟我說:「好孩子,幹得好,老師以你為傲。」


「關於人生的功課:生老病死、愛與選擇......是否至死方休呢?」

    「再見了,阿貫老師。」

「看來這次你又做了個一般人覺得不平常的選擇。」

    「還在努力跟上您喔,阿貫老師。」

「還是生命道場的修行功課吧!好好修去便是!」

    「遵命,阿貫老師。」


















2020年5月12日 星期二

Do nothing 的自信

[ Do nothing 的自信 ]

最近,各種升學管道陸續公布結果,學生惶惶不安。
昨日一個高三孩子下課來問我,如何放下自己的得失心?
本來一個他很有把握的科系,後來仔細算了一下,發現自己可能在錄取邊緣。

看到孩子為成敗而搖擺,我想起一個遙遠的個案。

這可能是我做輔導工作以來,給我最大挑戰的個案。
也是激化起我最多「反移情」的個案。
他曾在晤談室裡對我丟東西、咆哮,或者沉默抗拒十分鐘之久。

基於倫理,我不能說得太多。
只能說,這是一個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孩子。
他腦筋不好,不只是學習,更讓他受苦的,是他常常會搞砸關係。
別人的中性語言,甚至是善意,他也會將它「曲解」為負面訊息,
然後防衛機轉就衝出去,狗吠火車,弄得自己精疲力竭

他對這個世界酸得不得了。
家人也酸、同學也酸、異性戀也酸。
作為一個同志,彷彿只有他裡面那圈的人,才是友善的。

會激起我的反移情,因為他實在太像我爸了。

從小我就在爸爸的酸言酸語但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的槍林彈雨中長大。
等我長大後思緒清楚了,強烈打臉他就是我反抗的武器。
我對這種不知回看自己,一味指責原生家庭世界都壓迫對不起我,實在很感冒。

這大概就是我無法成為一個憤青的原因,會自我回看的憤青實在太少了。
社會學的訓練讓我明白結構、規訓、權力的存在。
心理學的訓練則讓我知道人有無窮的能動性,也要拿起自己的主體性。
這幾年我在面對受苦之人,這兩種觀點常不斷左右互搏。
輔大心理的訓練正是如此,沒有標準答案,但內心從此開始交戰。

好,上一段岔出去,你就知道我的情感又被撩起來了。
但大家要珍惜這種看似文不對題的文字,這些橫衝直撞出去的,往往才是寫字的人心中真正的動力。

我和這位孩子工作了一年,曾經想轉介、想放棄,
我們關係的最緊張點,是他上網搜尋了我的底細。
於是我這位諮商師,正式走上他的對反位置──
一個社會資本好到可以不顧現實,去偏鄉部落當社工的台大生。

這句原封不動,就是他的語言。
他說他已經很討厭台大學生了,最討厭的就是像我這種──優秀到還能叛離主流價值的人。

我們就在這種我不爽你、你也不爽我的狀態下,繼續談下去。
(現在回想真是冷汗直流)
莫名其妙的是我們真的談完整整一年,直到他畢業。

後期有一次,他來了,非常挫敗,因為他又搞砸了一堆東西。
一進來整個不講話,埋在抱枕裡很久。
萬箭齊發的刺蝟,能在我面前示弱,反常。

「一個看不起全世界,看不起這個那個的你,但回頭看看自己,竟也搞不出什麼像樣的名堂,心裡一定很幹。」我說。
他沒說話。

「一般人的自信,好像都是要做出點什麼成績出來,才夠資格擁有自信。但,你想不想聽聽看,我們佛教徒怎麼看自信這件事。佛陀告訴我們,有一種自信,是什麼也不用做,也可以有自信。」
(在之前他已經知道我是佛教徒)
「嗯。」他不置可否,但也沒看我。

「佛陀說,人,不用做什麼轟轟烈烈的事,只要你守住戒,你就是一個人,可以俯仰於天地的人。」

隨後,我跟他介紹了五戒的觀念。

「下輩子想繼續當人,你什麼都不用做,不用厲害的大佈施、不用厲害的大禪定。你不用『有所為』,只要 『有所不為』,你就是一個尊貴的人。」

「這是我們佛教徒的看法,我沒有要傳教,你也可以有你自己的。如果你對自己許諾,哪些事情你知道不好,於是你堅持不做,並且努力持守下去,你知道自己完成了對自己的承諾,自信就能一點一點長出來。」

蠻奇妙的,我說完這個概念後,他從抱枕後探出身體,用一種「從來沒聽過這種說法,但有點妙」的眼神,看向窗外。

「那有什麼可以不做?」他問我。

「譬如說我有另一個老師,他說他一生也有三件事不做,不為人寫序、不寫回憶錄、不刻墓誌銘。不寫序,因為他不做阿諛奉承的事。不寫回憶錄和墓誌銘,因為他不自我標榜。這就是他的『戒』。」(我跟他介紹的是毓老師)

學生用一種恍然有所悟的表情,對我點點頭。

諮商師說太多,並不是件好事。但那天我看他真的是被自己打趴在地上,靈光一閃,給他另外一個看待自身的參考架構。

像我這樣得好勝心強、得失心強的人,這個曾經的靈光一閃,也常常在每次不順遂的時候,回過來提醒自己-只要戒體持守不失,我怕什麼?我有什麼好怕的?

我想我會把這個概念,繼續說給那些惶惶不安的孩子聽。
成敗與榮辱,非我一人能主宰。
我們唯一能主宰的,就是實踐對自己的諾言,在人的「格」上完成「人」的事。

當媒體雜誌翻開來的,都是「do something」的成功勵志故事。
有沒有一種自信,是「do nothing」的?

讓我用學生的話再嘲諷自己一次:
自信不該只屬於我這種「社會資本好到可以去偏鄉當社工的台大生」。
鄉野老嫗、三教九流,均能擁有自信。
很簡單,只要do nothing.

2017年8月29日 星期二

走進蘭陽

周末,訪蘭陽平原。
在三面圍山的平野上慢走,近看湧水處處、遠看天光雲影,
更見了幾位讓人發自內心微笑的師友,於是快筆略記。

[蘭陽精舍之一:好路]
作為法鼓山在東部的第二個弘法據點,自是此行必去之處。
小小的精舍,藏在羅東運動公園對面的北成社區裡。

法師領我們在精舍附近走走。
精舍旁有小河,上有簡單便橋,
看來不是為觀光客留的,而是當地居民慣走的路。
過橋之後的小路,迴坦在民宅、菜園、稻田之間。
法師說這是他每日經行之路,可舒望青山、亦可攝心凝神,照顧腳下。
好雨知時節,好路則懂行人之所需,不吵不躁,風景則要在慢走間細細變化。
我想像著一列灰色袈裟,魚貫徐行,在綠色大地間忽隱忽現。
世尊當年領著弟子進城乞食,該當也是如此吧。



[蘭陽精舍之二:佛前燈的法師]
法師領我們上三樓大殿禮佛,此時太陽下山,天色暗落,大殿佛燈更顯光明。
進去前,法師說:「老法師在用功,我們安靜禮拜。」
於是安靜滑入,見老法師坐在佛前拜墊上,捧著一本書正在誦讀。

平常進入殿堂,大部分皆是面向上,無論站坐。
老法師卻是面朝蒲團區,這是我從未看過的。

他戴著老花眼鏡,晝黃色的佛前燈灑落,書頁輕輕翻閱。

佛變成了一棵樹,老法師變成了孩子。
孩子背倚樹下,彷彿那樹有無盡的安定清涼。

樹,與樹的孩子。
我們頂禮三拜。

[蘭陽精舍之三:雪山山脈的早課]
隔天清晨六點,我們趕到精舍做早課。
大殿開窗朝西,恰對向蘭陽平原的背倚-雪山山脈。

法鼓山各分院,做早晚二課可見山色的並不多。
高雄紫雲寺,可看到鳥松以東的坌埔山區。
台東信行寺,則有卑南溪上海岸山脈,天氣好些,都蘭山都可望見。

蘭陽精舍的開窗,就在大殿前方、佛像兩側,
只要轉身面向上,遠山即在佛身之後。

我站立誦念,眼垂簾,一心一意,觀想大地上一草一木,皆是佛身鬚眉髮甲。

練習把心的專注處,從一個焦點開始慢慢擴散。
從自己的站立之軀,擴散到整個大殿,乃至窗外山河大地。
心無所住,自在巡弋,便能感到一種普照的朗靜。

這種注意力分散的過程,和ADHD絕不相同。
差別在於心被境轉,還是以心轉境。
人的主體性是否「站立」出來,其中差異極大。

雪山山脈下的早課,我們心滿意足。
這份淡然而紮實的喜悅,實在難以為外人道。

[雙連埤巧遇]
雙連埤,藏在山裡的一處溼地。
我們驅車上山,路過一環境教育教室,下車探門,上面寫:
「今日有活動,不對外開放。」
正準備轉頭,裡頭有人迎了出來。
「進來參觀阿沒關係,欸,你怎麼有這件衣服?我也有。」
我穿的是法鼓山青年的禪T,
在這宜蘭山裡,怎會有一個中年大姊,說他也有這件衣服?
我向來低調,因此聽這位大姊這麼說,只是笑而不答。

大姊開始帶我們認識環境。
聊了聊,她問我是哪裡人,我說屏東。
她又問,那你去過紫雲寺嗎?
我說,有阿,我蠻常在紫雲寺當義工。

師姐這時忽然一頓,轉頭說:「你是不是那個,什麼憲…?」
呃,不會吧,難道她認識我。
「我叫憲宇。」
「對啦,憲宇,我是明桂,拍紀錄片的那個,我們連繫過。」

明桂師姊,南藝大音像所第七屆。
多年前八八水災專案準備結束時,我們曾想請她幫忙拍片。
可惜她是一條神龍,見首不見尾。
當年請不到,如今這條神龍竟然在宜蘭一間山屋被我捕獲。
這緣分還真莫名其妙!

師姐剃了一個平頭,綁了一條頭帶,
她說她在雙連埤租了一塊地,現在是自然農法的農夫。
難怪,師姐有種農人的質樸謙遜,講話慢慢的,又時有跳躍性的幽默。

遠遠她指了水邊的田給我看,又帶我去參觀她的「寮房」。
就在這間環境教育中心裡,她租了一個床位。
一張單人上下舖,下鋪睡覺,上鋪堆滿了各種農事用具。
走道上、牆壁上,也是麻布手套、鐮刀、雨鞋什麼的。
這種簡樸生活,真非一般人所能過。
而或許也是這般生活,才有那種坦蕩的率性吧!
擁有的少,是故心上無重,每天醒來就是孓然一身,一日一日老實活下去。

我羨慕如是農禪生活,卻知此生難以企及,只能多來親近這些活著的行者。



[田間的療癒]
太陽在山的那邊,金色落在腳前。
稻上之風,襲襲吹來。
走在風夾道的中心,
似乎有些什麼,從心底深處湧來,
茫茫摸索,卻又抓不住。

捨不得停下腳步,
彷彿還是個嬰孩,在那童年夢土蹣跚前行。
一步一步,隨著心跳,碰碰碰,在心底越來越有力。

那是,有重量的行走。
那是,有魂的生命。
那是,有痛覺的哭泣。
那是,有媽媽在的大地。

我已離開了,那麼那麼的遠,為何還要喚我回來?



[森林系一家]
這兩天,借住深溝的Sam家。
邊境漂流的作者,泰緬浪子第一人,賴樹盛是也。

他的大哥-賴青松大哥反而去了屏東,失之交臂。
(但我們有一個有趣的行程,即是去青松大哥家幫忙餵貓。聽說是養來抓穀倉裡的老鼠)

和Sam與阿仙,以及他們一歲半的兒子皮蛋,
一起去爬了「人很多」的林美石磐步道。

這次才發現Sam原來是這麼「青少年」的人。
像個過動兒一樣拼命講話,還三不五時耍冷,吐老婆與哥哥的嘈。
這個大我八歲的名人,可能比我還適合做中輟生輔導。

回程的車上,Sam不知講了什麼惹怒了太太阿仙
駕駛座後面立刻殺出一雙手,掐緊賴樹盛的脖子。
這不是鬼月怪譚,而且恰恰相反,那手是「仙」的。
真是智障且自得其樂的一對年輕夫妻。

作為賴家的么兒,他有么兒的性情,但也有賴家的優良血統──
一種對人與自然的親近與執著。

別的不說,這一家人取名字,都喜用「植物」。
青「松」、「樹」盛、大「杉」、宜「蓮」、子「森」…
應該可以團報森林系了。

說實在,我和宜蘭深溝的森林系一家,並不熟。
從十年前認識青松大哥起,也都是間歇性的聯絡。

青松大哥是我心目中父親的原型,
我曾夢到過他,他有一種堅毅的身影,在撞擊著青年的心。
Sam則是因為法鼓青年開講的緣分,後來陸續邀他到台中蓮社、輔大演講,
才慢慢熟起來。

不知道怎樣的緣分,讓我得以和這樣一家人成為遙遠的朋友。
而他們生活待人的方式,也一直對我有甚深影響。
謝謝,山脈對面的森林系一家!

[旅行與營生]
旅行總是快意的,營生卻是艱難的。
一天從Sam家三樓客房往下走,看到阿仙正在案前縫紉機前,埋頭修改衣服。
這就是營生,要在生態系中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
農人眼裡的農地,可能並不美。
一旦都有了生存壓力,美是否依然能存在?

有著龐大生存焦慮而極度務實的我,
又該如何掌握心中那一位田園詩人的需求?

許多的問題,看來仍要不斷問自己。








2017年5月23日 星期二

勿把道場當餐館




        
  許多人來到道場後,感受到道場的溫暖與關懷,而願意參與進來,這原本是一件很好的事,但這幾年我也看到一些現象,一些人把道場的「種種照顧」當作理所當然,而反而不珍惜,甚至是濫用了它。

        舉例來說,不當義工,卻總是在吃飯的時候出現,吃完飯就走。這種似乎「把道場當餐館」的現象,法師們看在眼裡,其實是不忍苛責大家,但作為一個佛教徒,卻不能不好好來想想這件事。

        道場的資源,都是十方捐獻的,那個心意,是為了鼓勵大家來修行、成就菩薩道。試想,若你是捐款者,當你知道你出錢供養的人,是一群只來道場吃飯,但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也不精進修行的人,你會有何感想呢?你還願意捐款嗎?換位思考,很快就能知道自己的一切行為是否如法。

        而其實,重點並非我們吃了道場多少東西,對僧團來說,本來就沒有「佔有」的想法,十方來的、十方去。重點其實是──我們似乎佔到了便宜,但事實恰恰相反,我們其實是在減損個人的福報。佛經上曾有一故事,描述有五百位僧侶來到一個王國,他們本來也貪圖供養,打算假裝修行,來享受國王豐盛的招待。但有一位已證果的阿羅漢,用一句偈,點醒了他們:「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帶角還。」這五百位僧侶聽聞此理,幡然醒悟,於是精進修行,經過九十天之後,五百位都證到了阿羅漢果。

        出家法師,即使不積極辦道,但若嚴持戒律,也還不愧對這份供養。但我們在家人,不持戒也不辦道,這份虧欠,是比法師大多了。當然我也知道,現在很多道場為了接引青年,提供了各種方便,希望青年不要把修行看得這麼嚴肅,或是垂死老人才做的事。然而,對我這種「死硬派」來說,其實不怎麼贊成如此作法──因為,用行為主義招收到的人,就很難有人本主義的高度。東初師公因為用養蜂式教育,才能教出聖嚴師父這樣吃苦耐勞的弟子。

        話題扯遠了,是想提醒看到這篇的朋友,愛惜自己的福報,也慎重地看待道場的一切供養,莫把法師給我們的方便與寬厚,當作了理所當然。這裡也分享自己的準則兩條:

一、能不用道場資源,就盡量不用
即便是去當義工,也是如此。當義工,不能有一種想法:「對方有責任要把我的生活種種打點好,因為我是去服務的。」所有的民間慈善組織,經費幾乎都是募來的,主要要把錢花在服務對象上的,而不是義工們。且,在志願服務界混久的人就知道,很多「自以為是」的義工,對現場來說不但沒幫上忙,反而造成災難。機構可能要花更多時間氣力,去關懷招呼、小心翼翼安撫,乃至善後義工製造出的種種麻煩。從這個角度看,機構沒收義工費用就不錯了,我們何能期待他們為我們料理一切?

二、用十方資源,就要為十方做事
        這個道理很好懂,用誰的資源,就為誰做事,所以只要在道場吃飯,我當天一定要做到事。不管勞心勞身,總是盡了點力。相同的道理,用爸媽的資源,就為爸媽做事。用國家的資源,就為國家做事。用天地的資源,就為天地做事。現在很多人,抱怨國家、社會、爸媽給的太少,卻從來沒想過,自己白白取用人家的資源,但自已又何曾為對方做過些什麼?其實人活於世,若能對這問題有所思維,很快就會發現,自己身上擁有的,大部分都是人家給的。我現在不想太快上到什麼要謝天、要感恩的位置。不談感恩,單單就能量交換的對等性而言,我取用人的東西,就回報一份給人家,這樣是兩不相欠,彼此都乾淨清爽。
       
  齋堂裏頭,常常會懸掛一個「食存五觀」的偈子,常常我在吃飯時,就把這五句話想過一次。這種偈子,都不是教條,如果你覺得它還是教條,大概就是還沒準備好,要跟自己的生命坦誠相見。

放在文末,與大家共勉:

食存五觀
計功多少,量彼來處。
忖己德行,全缺應供。
防心離過,貪等為宗。
正事良藥,為療形枯。
為成道業,方受此食。
後記:
寫完這篇後,預期會引起一些回應。因此我想再多說一些。

我常常也冒出想去道場蹭飯吃的念頭,這是真的,熟知我的人就知道,我是節省到有點慳吝的人,道場既有乾淨健康的素食,又能省錢,對我來說實在太好!但就因我深深知道自己有如此貪念,所以格外提醒自己:「一日不作,一日不食」。這篇文章,我無意上到道德魔人的高度來指責誰,就盼望我們能在每一次起心動念,多一點覺察、多一點策勵。感謝大家!

2016年4月23日 星期六

行路



瑋傑講座的清晨,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生長在一依山而築的部落,那裡有山溪、有石板屋、有我熱切的族人。
後來我的魯凱好朋友,雙竹出現了,我們在石板屋裡對坐聊天。
前面說了什麼忘了,只記得雙竹最後用一種「母親」的神情對我說:
「你為什麼還不出去?你有一個使命,找回祖先性靈之源的使命。我實在搞不懂,你每天還在這裡做什麼?」
場景立刻轉換,我出發了。
我緩步走過部落,看見大人升火煮水,小孩奔跑嬉戲。
這是最後的凝視,有他們滿足單純的笑顏。

我沿著部落後方的溪往上溯。
那條溪的溪水是碧綠色的,清澈見底,就像太魯閣的砂卡噹溪一樣。
這條溪是部落的命脈,滋養族人千百年。
我蹲在河邊,掬了一掌的水,慢慢喝下,
我和祖靈告別,願溪水給我智慧與勇氣,願溪水繼續哺育族人。

夢在這裡醒來。
這是第一次我夢到自己成為一個原住民,夢中畫面也如此清晰。

瑋傑的講座上,我聽到他去西藏自助旅行的那一段。
在那無盡綿延的青康藏高原上前進,瑋傑說:
「山後有山、路後有路。你終於知道天地寬廣,人生一瞬。也才明白,自己多麼多麼渺小。人生幾十載,追求些什麼,為何不做自己覺得最重要的事?」

然後他唱了「行」這首歌。
現在此刻,就前行,路上有月華相伴。
行,行,行去一個地方,行去,你來的地方。

容格的「共時性」,把夢與現實串在一起。
而我又該行去什麼地方呢…..


2016年2月27日 星期六

從三個斷裂,看偏鄉孩子之困境


[ 前言 ]

  2004年,我大學畢業,懷抱憧憬來到花蓮一間原住民中學,也開啟我和偏鄉孩子的相伴之旅。偏鄉教育,完全不在生涯規劃之內,後來竟然成為我往後十年的關鍵字。從花蓮秀林、豐濱、壽豐,一直到屏北、高樹、高雄小林村等地,接觸在部落、農村各色各樣的孩子,也看到他們糾結背後的家庭、社區、乃至時代環境的種種困境。我的專業是心理學,而後又觸及社工、教育兩領域。不同的專業與位置,帶給我不同的視角與思考,然而「人心安穩」一直是我關切的議題。此文以偏鄉教育為主題,事實上,是以其做為一道切片,反映自己對時代社會的全面思考。

  本文,我將以「三個斷裂」來表達偏鄉之困境,這三個斷裂,彼此之間緊密相關,只因文章所需,暫以此分類架構。不敢說自己眼光獨具,只盼望提出自己的觀察與思考,與大家一起學習。

一、傳統與現代之斷裂-資本主義吞噬人心

  偏鄉遭遇的難題,第一,在於傳統與現代之斷裂。在台灣的山海偏村,都有其先人發展出的在地智慧,這些智慧,不只關乎討山討海的生存技能,更展現在人際、倫理、信仰等面向。一個人從生到死,都和自身母體文化有切不斷的關係。然而,隨著交通、網路、科技的發展,許多外來的思維,正不斷衝擊傳統維繫力量。

  我們不需極端的保守主義,外來的不一定不好。許多人喊出「立足在地、放眼全球」的口號,有立足點,又似乎胸懷天下。然而,在偏鄉這麼多年,我面對的現場不斷使我反省-全球與在地的兼顧,有幾人做到?

  我們願意花錢讓孩子從小學英語,卻不會花錢讓他學母語。同樣是後生(客語,年輕人之意),一個在台北有錢有位,一個留鄉耕田,誰能讓父母驕傲?答案不證自明。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我們餵養給他的都是全球化的糧食。我們不得不承認,大部分人眼裡的重要,還是集中在全球化上面。在地是什麼?在地只是旁襯的背景音樂,可有可無罷了!

  這種價值選擇的歪斜,是否有其成因?我想,和「自卑情結」以及「欲望膨脹」有關。自卑,是亞洲民族從十九世紀以來的集體經驗。工業革命後,歐美科技快速進步,西方文明挾著船堅砲利,往外侵略殖民,亞洲國家幾無倖免。八國聯軍、鴉片戰爭之後,中國人被打趴,對傳統文化大失信心,新知識份子以「打倒孔家店」為口號,發起五四運動。科技發展、進步至上、市場決定的資本主義價值觀,正式成為顯學,征服世界每個角落。

  物質主義入侵,若我們自己有所揀擇堅持,尚不至兵敗如山倒。然而,困難就在於,人心欲望也被快速開啟,裡應外合下,傳統價值立刻被席捲而空。生存,本身並沒有錯。《周易繫辭傳》謂:「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存,是人類文明存續的基礎動能。然而,當對生存之「需要」擴張成「想要」時,進步與享受成為第一優先,環境可以被犧牲,價值可以被放棄,人倫也可以被忘記。

  消費至上的價值觀,被資本家大肆推廣,透過媒體、網路、廣告、流行文化,大舉入侵。人們「笑貧不笑娼」,網路盛傳,現代女性擇偶對象是「有車有房、父母雙亡」。這種種現象,衝擊著傳統對孝道、人倫的相信與堅持。近代,因「禮教吃人」發出的吶喊,是對封建威權的反動聲浪。走回僵化結構,並非吾人要的老路,然而,新的價值倫裡又在哪裡?若所謂的「新」,不過是資本主義的羊皮,以進步為名,吞噬著我們對人性的相信。那麼,吾人是否應有更深的反省與選擇!?



二、人與他人之斷裂-社區與家庭之崩解

  偏鄉的第二個困境,是人與他人之斷裂,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日漸疏離與不信任。過去的農村與部落,人的關係網絡非常密切,這種以人情、互助為基礎的網絡,是鄉村中最美,也最堅實的一道保護網。孩子可在村子裡自由遊走,玩到任何一家,坐下來就能吃飯。教養,不是個體戶思維,而是用整個社區的力量在守護孩子。孩子在這種環境中,能安全地探索與學習。生存本事、應對進退,乃至重要的倫理價值,都在社區中完成。

  反觀都市,其安全保護網完全用金錢打造──保母、保全、安親班,錢、錢、錢,似乎只要沒有鈔票,就換不到基本的安全。過去,這種人際互助網,是鄉村的驕傲,也是都市人最欣羨的免疫系統。然而,近幾年的偏鄉社區,這種傳統力量也正在瓦解中。

  毒品入侵偏鄉,已經不是新聞。在我所待過的旗山、美濃、高樹地區,這些過去極為淳樸的客家村落,毒品問題已十分嚴重。校園販毒時有所聞,田間小路邊,就是交易的最佳地點。青年上癮後,缺錢買藥,便開始偷竊、行搶,從農用設施,到產業道路的電線電纜,都是被覬覦的對象。這種現象,有其複雜因素,不單單是毒品問題,讓我們先從心理學角度來觀看「人的成長歷程」。

  人本心理學的創始人Maslow,十分關注人性的健康發展。他研究了許多最健康、最成熟、最獨立的個體。他說,一個邁向人格成熟的人,同時有兩種需求,一種是「安全需求」,一種是「成長需求」。這兩種需求的方向恰恰對反,但都是人類所追求的。因此,每個人都需在「安全的快樂」與「成長的快樂」之間,在「依賴」和「獨立」之間,不斷作出選擇。安全有焦慮也有快樂,成長有焦慮也有快樂,人就在這兩者之間,來來回回,最後達到自我實現的圓滿階段。

  安全從哪裡來?從陪伴、支持、善待之中而來。成長從哪裡來?從大人的楷模、示範、鼓勵中而來。不幸的是,在偏鄉,這兩項功能都不斷在失去。為什麼,因為好大人不在。在偏鄉,單親、離婚、隔代教養家庭比例一直居高不下,結構殘缺,當然不能直接推論功能之不健全,但事實上,這些家庭的主要照顧者常同時負擔生計、照顧、教養等責任,分身乏術,很難照顧好孩子的各項需求。

  其次,社區裡也沒有足夠的好大人,做為孩子成長需求的楷模。提出「社會學習理論」的美國心理學家Bandura,曾花十年研究電視暴力與孩子暴力行為的關係。他發現,學前階段的男孩每天如果每看一小時暴力節目,其攻擊行為就會增加兩倍。他提出「社會學習理論」,認為觀察學習(observational learning)與模仿(modeling),是孩子行為學習的重要方式之一。那麼,偏鄉孩子眼睛看到的大人,都是怎樣的大人呢?

  工商業發展後,偏鄉凋敝,留下來的,大多是走不出去的,是社會競爭下的失敗者。這些「非自願」留鄉的青年,身上有太多的標籤、挫敗與憤怒,加上社會快速變遷,出現涂爾幹口中的亂迷狀態(Anomie),於是青年迷茫、自暴自棄、酗酒、吸毒,他們在農村裡群聚取暖,形成鄉村的犯罪次文化。當劣幣逐良幣,社區過去的安全網絡,也就慢慢失守。如此,偏鄉兒少面臨雙重考驗。先天家庭的崩解,無法提供安全的支持保護;後天失調,孩子在社區裡碰不到夠好的大人,能作為成長的學習典範。他們悲苦的命運,也就一代複製一代。

  事實上,許多自願在偏鄉留守的青年,並不是魯蛇(loser),相反的,我認識幾個少數願意返鄉的青年,常常以一擋十,一個人撐起一條街的獨居老人。當他們的手足,只能在都市「寄錢回來」時,這樣一個青年,是唯一可就近照顧父母的人。他們是社區裡的關鍵少數,沒有他們,這些老爸爸老媽媽們,將晚景淒涼,孤老而終!我們需要給這些返鄉青年更多肯定,他們走了一條沒有掌聲,但十分重要的路。偏鄉需要他們,扮演中流砥柱的角色,撐起那日漸斷裂的人際網絡。



三、人與天地之斷裂-失根的一代

  與天地之斷裂,是偏鄉教育的第三個困境。我所謂的天地,指的是自然與土地,以及藏涵其中的信仰體系。在我待過的偏鄉,你會發現,信仰是維繫族人倫理一個重要的力量。不論是太魯閣族的Gaya、阿美族的祖靈、客家庄的伯公,都是每個族人放在心底的一條準繩。因為相信有天、有祖靈、有神明,所以人不敢造次,懂得存誠去偽、積善除惡。這股力量可以讓人安頓於天地之間,也讓整個族群得以和樂無諍,長遠存續下去。

  這和偏鄉教育有何關係?舉個例來說,過去太魯閣族的gaya,嚴禁男女婚前交往,男女份際非常清楚。然而到了現代,Gaya不再被青年在乎,兩性關係混亂,婚前性行為、未婚懷孕等事件也開始發生。對學校輔導工作人員來說,各類事件中,最麻煩的就是性平案件。只要少男少女踩過那條界線,後續的輔導、法律、通報、訴訟,也接踵而至。如果孩子心中還有Gaya,記得祖靈的訓示,何以至此?

  而為何祖靈的力量被遺忘了?這和第一段談的「傳統與現代的斷裂」,當然有關。過去,不論是農村、漁村,或是部落,生存,就是要面對天地。而討這口飯吃,並不容易。天地無常、人類渺小,所以人懂得謙卑,懂得誠意正心,一步一腳印、勤懇生活。工商社會後,人怎麼生存?靠專業、靠考績、靠手腕、靠人脈、靠人臉色。當生存依賴的是「人的市場機制」,一切矯揉造作、逢迎拍馬、造假黑心,就紛紛出爐。為了生存,論文可以抄襲、餿油可以上桌、沙灘可以販賣、土地可以炒作。許多美好價值,已被我們棄如敝屣。

  我們的祖先,從來不需討好他人,也從不虛偽,因為,他要面對的是天地。《中庸》云:「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在天地祖靈的面前,人類必須懷抱高度的虔敬心意,一點染污也不能有。否則,就無法「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相反的,當人心中再沒有那份謙卑與敬意,便可以寡廉鮮恥、爭名奪利、無所不至。

  最後,我要談到一個主題:網路。孩子網路成癮的現象,是偏鄉教育一大困境,也是侵蝕人與天地關係的一道重擊。

  網路成癮,都市父母大概都已深受其害,許多有觀念的家長,大多明白科技之過患,會有所監督與要求。然而在偏鄉,因為家庭無人管教,許多孩子是「被網咖養大的」。這些從小得不到愛的孩子,往往透過網路交友,在「填補」他們最欠缺的愛與關注。然而,網路叢林危機四伏,這些不經事的孩子,被騙者不計其數,輕者尚能全身而退,嚴重者性命不保。

  網路世界,有其多重誘惑。其一,是其「無限性」。《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孩子可以在無限下載的虛擬世界中,恣意玩樂,也長出無窮的欲望。其二,是其「快速性」。當網路速度越來越快,孩子變得越來越無法等待,也失去了耐性、堅持與寬厚。近十年來,ADHD孩子大幅度增加,和網路有絕對關係。而這個世代的人類,可以想見,將越來越無法好好聆聽、同理他人的處境。其三,是其「匿名性」。人可以在虛擬世界中藏匿自己的真實身分,角色可以任意變換,發言可以不用負責(網路霸凌因此而來),人的自我如小花蔓澤蘭一般,無限膨脹、亂生亂長,最後喪失生活中應有的承擔力與應對力。

  麻省理工學院教授Sherry Turkle,長年研究人類行為與網路科技之關係,他以Alone together(在一起卻寂寞)一詞來詮釋當代人類之處境。我們共處一室,卻各自對著手機,雲遊另一空間。我們好像在一起,但又不在一起。網路,帶來人類的高度疏離,那是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更是與天地環境的疏離。



[ 結語 ]

  總結以上,台灣的偏鄉孩子,應說整個台灣的這代人,都將歷經這三個斷裂的嚴峻考驗。我們是否能在資本主義的引誘下,存養一份知足與自信?我們是否能重拾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再現安和豐富的世界?我們又是否能懷著謙卑、仁厚、開闊的心,找回對天地的敬重與感情?若能如此,偏鄉何能為「偏」?何能被都市人指稱為「偏」?台灣的鄉村與部落,早該各正其位,找回屬於自身的主體與尊嚴!

(文:黃憲宇)

2016年1月3日 星期日

夜下的桌子



凌晨三點,起床上廁所後,就睡不著了。

往事歷歷如潮水,無止盡地襲來。想著自己曾經辜負的,曾答應、發願而做不到的,而悠忽悠忽,我的人生已經過了一半。

終於明白楊蓓老師說的,被所有一切排山倒海襲來,連提起方法都沒辦法,是什麼。原來那真是極深的愧歉。

爸爸這次問我,為什麼咳嗽咳了半年不好,又問我為何常常無意識抓臉。這問題他老念我,每次我都被他問到生氣。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身體為何好不起來,但這是無可解決之事。

昨晚睡前,想起自己都擠不出時間,把外婆的故事好好寫下。而未來三年,修課、論文、法鼓山、社工師、心理師實習、教程實習、教甄等等,想必,又得在無止盡的忙碌中度過。我擠不出時間為外婆寫傳,而外婆究竟還能等我幾年?

想到此,拉起被子,把頭埋進深深的無力中,內心為這龐大的未完成而落淚。

而這一切,也擠壓到最深處的心靈。曾經,書寫是我最重要的一件事,拿來梳理、療癒自身的事,而我,已經忙到沒時間寫。沒時間好好靜下來,把每天浮上的許多的感觸,好好落定。他們水上漂浮,來不及被我辨識,就又漩流而去。

中醫說,身體要養。人能好好養身體,是難得之福份。爸爸要我辭掉法鼓山所有工作,每天讓自己無所事事,吃飽睡,睡飽吃,說不定咳嗽就會好了。

問題不是這樣,你身體養好了,心靈的空洞卻是越來越大。我知道自己無法過那種生活,那對我來說並不是福份。

那麼,該怎麼辦呢?

人生中場,回望,是無止盡的辜負與未完成。
往前看去,則是無止盡的責任。

無意抱怨,說實在,我非常清楚知道,自己是極有福報之人。領受著父母、法師、許多身邊之人,無止盡的守護與擔待。

就因為太知道,所以我無以可能,讓自己停下來。

爸爸剛剛起床,走來問我,為什麼這麼早起?(那時是凌晨四點十分)。
我跟他說,睡不著了。
他瞇著眼睛(因為我房間太亮,他還沒調節好光線)似乎挺憂心地看著我。
「沒關係啦,等等坐客運回去,在車上都能睡。」我說。

他回房間繼續睡,打起鼾來,而我坐在這張桌前,把這篇文章完成。

寫到這,想起自己國小三年級時,在同樣這個地方、同樣這張桌前,發現了媽媽的秘密。

那時媽媽用暑假到台師大進修碩士,暑期週間人都在台北,周末又匆匆趕回家,照顧我們三個小屁孩。

我們家四樓有前後兩個房間,
那時我跟媽媽、姊姊、妹妹,都睡在四樓前面的房間。
有一晚,我半夜起來尿尿,發現四樓後面亮著。
我輕手輕腳走過走廊,來到房間的門口,發現媽媽坐在桌前,振筆疾書。

他在寫他的論文。

像打破一個秘密,我終於明白,媽媽是怎麼白天黑夜兩頭燒的,成全這個家庭。

當然,我很快就被媽媽發現,然後被趕回去睡覺。
而這一幕,到現在一直還烙印在我心底。

這張桌子,就是媽媽當年挑燈夜戰的位置呢。

如果有一種傳承,是關於人類的精神、意志與奮鬥。
那必定是這張,夜下的桌子。

2015年11月7日 星期六

學觀音、做觀音-記法鼓山2015信眾大會



[ 緣起 ]
這周末,回總本山參加全球信眾大會。十六年前的那一場,師父在,但我來不及參與。十六年後我來了,師父卻不在了。

可能因為生性孤僻,我對這種人山人海的活動其實無甚興趣。但此次青年院給我一項任務,要我和阿貴在法青晚會上,以「大學長」的身分對談。阿貴一直是我的偶像,能和他同台實在開心,我就答應下來,揹著睡袋就上山了。

報到的時候,阿貴與我被註記的身分別是「貴賓」。安單的時候,阿貴與我被安排的是…..是編號152的地下室百人大通舖上。我喜歡這樣,十年前,施炳煌菩薩也睡在我旁邊,一樣是在大通舖上。所有的人在法鼓山都一樣平等,同起同倒,不管你是誰。

兩天一夜的信眾大會其實一下就過去了。這其中給我的觸動,比我想像中的多很多。雖然昨晚沒睡好,但還盼在感動未散之前,快筆記下種種。

註:施炳煌菩薩是某家科技公司的董事長,是一位十分內斂謙和的善知識。那是2005年的青年卓越營,我當隊輔,他就睡在我旁邊。施菩薩清晨四點起來打坐,非常精進。一直到後來他上台,我才發現昨晚睡在我旁邊的,竟然是一間上市公司的董座。

[ 牛仔褲 ]
出發幾天前,妱蓉師姊就特地打電話來,叮嚀我這叮嚀我那的。
「憲宇,最重要的,你有沒有牛仔褲?」
「沒有耶,有規定要穿什麼顏色褲子喔?」
「有希望我們統一,沒關係,我把我同修的褲子拿去改一改,幫你帶一件上去。」
「師姊,這樣不好意思啦,還要麻煩你。」
「沒關係,他很多褲子後來穿不下,剛好給你。」

到了晚上,胖葛師兄就把牛仔褲送來給我。
「我們特地拿去改了長度,你應該沒問題。如果腰圍太緊,我們在腰際做了一個縫線,把它拆掉就可以變寬,你去試穿看看。」

接過那深藍色的牛仔褲,我仔細觀察那個被特別處理的腰際縫線,
內心湧起無限的感恩。
在這樣一個小小的細節上,我被他們這樣細緻的照顧著。

用心深細。

現在還有多少人曾領受過這樣的照顧?
還有多少人,願意給別人這樣的照顧?

我相信,很多帶著傷痕的孩子,只要曾領受過這樣一次的照顧,哪怕只是一次,就會給他無限的撼動和溫柔。

但我也悲觀的明白,在這個功利化、工具化、盲動且碎裂的後現代中,越來越少孩子有福報領受這樣的對待。

[ 菩薩藏在細節裡-學「觀」音、做「觀」音 ]
那麼來談談細節吧!所謂的細節是什麼?

舉例而言,遊覽車開到總本山後,因為我是最後一個下車,就順便巡了一下。發現剛剛使用的麥克風,被凌亂的放在行李架上。我拿起來準備重新收線,這才發現,連麥克風的開關都沒有關。

又譬如,在大通鋪寮房,許多人把行李睡袋堆在走道上,幾乎占據了走道的2/3。於是我就幫忙把這些行李往通鋪的床底下塞。在晚上熄燈後,這些行李簡直就讓現場變成一個「超障礙空間」。

對一個活動的來說,這些都是細節,而這些細節重要嗎?

這些東西,不會在新聞稿上讀到,也不會被攝影機照到。但是這些細節,展現的卻是一種「身而為人」的基本素養。那代表著,我們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一切作為,對他人、對環境、對未來的影響是什麼,進而願意收攝自身,體貼別人。

台灣現在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和團體,是多的不得了。外表光鮮亮麗,但只要進到裡面仔細看,太多「基礎工程」都是海砂屋。而我也相信,若這樣的基礎功沒鍛鍊起來,一切所謂「更大的」對外開展,很快就會出事。因為,越大,代表需考慮更多人的需求,要有本事照顧、協調各路人馬,一起往同一個方向走。就算能有一次成辦,必定是曇花一現。因為所有被「騙進來」的人,下次就不會再上當了。

因此,我們當然鼓勵大家要發大願、行大願。然而,就像修行一樣,越想開悟,就越開不了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若把每個當下都紮穩,每個當下就能感動人。若追逐外境,那只是粉底液越擦越厚,至於人內在的品質提升了沒有?很抱歉,不但沒提升,還常常反而越來越下墮。

那麼,該如何練這樣的細節呢?我先岔題說一個小故事。

十月中我跟僧團法師們一起去爬陽明山,負責這次活動的,是以前帶著我們進小林村的常法法師。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們在飄著霧氣的冷水坑遊客中心吃飯。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雖然在吃飯,但我的眼睛卻不斷在常法法師和大眾之間,掃描來掃描去。我隨時在看、在觀察,法師現在在做什麼?他在看哪裡?他可能需要什麼?而大眾現在的狀態如何?下一步會有什麼需求?

意識到這一點,我覺得自己簡直是強迫症。那一天我是陪走的內護義工,其實根本不用去操煩這樣的事。但沒辦法,就是習慣了,從2010跟著法師進災區,這已經變成我的職業病。法師有時給我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他需要什麼,內心盤算什麼。

不只是你在看老闆,如果你的老闆夠幹練,你會發現,他也不斷在看你。紫雲寺前監院果迦法師,就是這樣的一個法師,目光如炬、炯炯有神,不斷觀照現場的每個細節。當我站在台上控場時,法師常常站在全場後方,觀察我的需要、下的order精不精準,然後隨時給大眾接應和調整。這兩年我幸隨著法師學習,收穫之多,實在難以言喻。

其實小時我是一個丟三落四、忘東忘西的人(長大後,這種毛病偶爾還會發作)很慶幸,跟在很多幹練的法師身邊學習,得以彌補一點點回來。

郭台銘的名言是「魔鬼藏在細節裡」。我們改一改,叫「菩薩藏在細節裡」。這次信眾大會的主題,是「學觀音、做觀音」。那麼,就從「觀」開始吧!善觀內心、慈觀眾生,無量福德盡在其中。


[ 獨橋 ]


彩排結束後,獨自離開小巨蛋,天色已完全暗落,天空飄下綿綿細雨。

走過木橋時,一股孤獨之感襲來,極深之孤獨。我似乎進入一個無盡的時空中,一個人揹著行攘,躡手躡足,輕聲走過這個人間。無人發現,也無人需要發現。

一朵花開,一瓣花落,一芽新綠,一落秋葉。在我過木橋的那一瞬間,宇宙之間,不知同時有多少次生滅、多少個生死、多少人開悟成道。

我們在各自的平行時空之中,走向生命的深處。路後有橋,橋後有路,如此這般,是無盡無數的路與橋,那註定是一個人的旅程。無人代受代勞,一切的因、緣、業、命,都是吾人需概括承受的。而其中的意志、願心與喜悅,也是如此這般,難以,也毋需為外人道。

有一首我很喜歡的基督教聖歌,叫做「如鹿切慕溪水」(As The Deer),其實我更願意的意境,是「如鹿涉過溪水」。鹿過溪水,鹿依然是鹿,水依然是水。我們都在生命的遭逢(encounter)之中,給了彼此些什麼,又似乎沒留下什麼。

成就你我,而沒有你我。
物我雙泯,眾生是彼此心中的觀世音菩薩。


[ 家人們 ]
每次回山上,最開心的事,是可以「一次看到」十多年來認識的法師和菩薩們。那種在山上不期而遇的感覺真是好。而我也能從與他們的再相見,回憶起這十多年的生活。

這次回山上,見到面的有:

2004台中分院兒童營-果理法師、常獻法師、舒妃
2004生命自覺營-常源法師
2005 青年禪七-承賦
2005-2009 花蓮辦事處-美瑤師姊、金雲師姊
2009-2013 甲仙安心站小林村-常法法師、寶方師姊、馨云師姊、佳音師姊
2012信行寺-阿貴師兄、春秀師姊
2014 紫雲寺-常參法師、一拖拉庫高雄法青
2014 <雲水林間>的編輯-金瑛師姊,以及久仰的翠谷師姊
2015 齋明別苑-常雲法師
以及我的指導教授-楊蓓老師

最神奇的算是美瑤師姊,用早齋時她竟然坐在我正後方,師姊吃到一半,興奮的放下碗筷拍拍我。我一轉頭,發現是她,真是開心阿!我在花蓮那五年,花蓮辦事處是我固定去共修的地方,雖然是公寓裡的小小辦事處,師姊們給我的照顧,至今仍讓我難忘。

從2004到2015,11年了。在這條姑且可命名為「修行」的路上,我向來是個孤索的人(從上段文字就可窺見)。對於團體、組織、人群,能避就避的我來說,竟然也在這個地方,有了那麼多的家人。

謝謝這些家人,讓法鼓山一直是這樣真的地方,尤其對我這高度龜毛、高度自傲的人來說。這樣的真,是需要多少在起心動念上的自我要求,才可能獲致的呢?

師父走了之後,有形的老師不在了,無形的老師,就在個人心內了。

[ 祈願觀音殿 ]


祈願觀音殿舉辦的法青晚會後段,阿貴與我上台對談,為法青同學們做心路歷程分享。對於這個任務,我是誠惶誠恐的。畢竟我實際投入法青相關工作,也不過一年多而已,並且也只侷限在高雄地區,論經驗和份量,都還差得遠呢!

不過既然答應下來,就得好好準備。阿貴我和日前已把講稿寫好,彼此都看過。
上台前我問阿貴:「你會不會覺得我寫得太嚴肅了?」
阿貴回我:「有一點。」
我說:「好,那輕鬆的讓你講,黑臉讓我當。」

對於青年,我經驗不多,但確實也有一些想給的提醒。並非想擺出身段自居老大哥,而是面對大眾的法身慧命,我覺得自己有責任,也不想放掉任何一個「影響他們的機會」。

現在有一句流行話:「認真的人就輸了」,認真魔人似乎讓大家避之唯恐不及,覺得太有壓力。事實上,我看到太多自以為瀟灑自適的人,只是不想認真面對自己的生命,甚至為了討好他人,而輕易的放過自己、放過因緣,棄守自己許多該堅持的原則。而當大部分人都用這種姿態過活,甚至揶揄嘲弄他人的認真,這個社會只會一起往下沉淪,大家一團和氣,好來好去,成為孔子所說「群居終日,言不及義」之人。

而事實上,不放掉任何一個機會,不一定是「緊」的。虛則補之,實則瀉之,該補該瀉,都需全力參贊於對方之生命後,才能有所定奪。在什麼努力都沒做之前,不要把「隨便」當成「自在」,把「沒原則」當成「無我」,如此不但是濫用,也辜負了佛陀的本意。

上台後,具體說些什麼我已無法全數記得。在此摘錄兩則:

之一:為人間建設淨土
很多人喜歡法鼓山,覺得這裡很有家的安心感,像淨土一樣,所以喜歡常常回來,喜歡回家很好,我們很開心大家願意回來。但我們可不可以去反思,這個家的安定,是怎麼來的?而我們對這個家,有沒有相應的責任和付出?把家人的責任擔起來,只是基本要求,更進一步是,我們有沒有能力,為更多人也打造這樣的家、這樣的淨土?

之二: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大家要記得一件事,組織架構是沒辦法感動人的,只有「人」才能感動人。如果我們認為找到一個完美的組織架構,就能如何如何,那我們請企管顧問公司來就好了。法鼓山和世間一切團體不同,就是我們非常在意「心的力量」。一切的一切,都因為你的初發心,你的努力行願,而讓別人能夠感動。不管這件事是大是小,只要專注在當下,把它做好,當下就能感動人。如果我們追逐外境,考量的是排場或觀感,那很快的,法鼓山就會變成一個空殼團體。師父說,法鼓山不是硬體上的法鼓山,硬體上的法鼓山傾倒了、頹圮了,都沒有關係,只要有人還願意依循佛陀的教導,活出佛陀的本懷,那佛法就還在人間。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祈願觀音殿登台,上台前我和阿貴一起向觀世音菩薩問訊。戰戰兢兢,希望所說的那些,沒有偏離正法的本意了。


[ 慚愧的演出 ]
信眾大會上法青的任務,是要上台跳「純真覺醒」這首歌,我負責的工作是旗手,掌旗帶領大家跑進場。

方丈和尚致詞時,我們就準備位置,站在小巨蛋中央走道的正後方。我因為眼鏡壞掉,這兩天世界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不過這樣甚好,更能把專注力放在自己身上。進場前我端正身心,靜默持頌大悲咒,並觀想無數無量諸佛菩薩,遠遠近近,飛揚在小巨蛋的上空。

「今日此時的這項表演,只是我們人生中短暫的一齣戲。我們這些人,心或許染淨不一,也還不夠成熟穩定,但我們確實真真懇懇,在準備這場演出。祈願菩薩慈悲加護,讓演出成功圓滿,也守護他們未來無盡的生命,讓他們都能再發大願,續佛慧命。」

鼓聲乍落,我們奔跑進場,在上萬名的菩薩的掌聲中,我跑得全身發麻。大概是被那樣擁護的力量所撼動。群眾的力量果然是大的,也是迷人的。這之間如果沒有隨時自我覺照,我想,真的很容易掉進目光的貪戀之中。

表演到底好不好,我們其實不敢確定。能有上萬人來看我們表演、給我們掌聲,根本不是我們的功勞,那是師父和所有法師的功勞,他們經營了數十年,才有這麼多的老菩薩齊聚在此。而我們只是其中的一點因緣。

表演完後,我們隨著法師和護法信眾的身後走下台,走在那長長的斜坡道上,兩旁的菩薩還是不斷給我們拍手,久久不散。此時我心中更感到無限的慚愧!我們何德何能,來接受他們的讚嘆?這些老菩薩們對我們的付出、照顧,絕對超過於我們所給他們的。我們真是佔盡了便宜,有吃、有拿、還有舞台和掌聲。

親愛的青年們,若您們也有與我一樣的感動與慚愧,請您們務必要珍惜這份善待,努力再努力,奮鬥再奮鬥,做下一個擊鼓的人哪!不求開創,只求不辜負,只要把師父那一代交到我們手上的智慧與美好,完完整整傳給下一代,真的,就不辜負了。

我們,有信心嗎?


[ 從遍地開花到枯木開花 ]
信眾大會前,法師們和我們討論,希望這次全球青年凝聚之後,各地的法青能遍地開花,把佛法的好,帶到各個角落。因此我不斷琢磨這句話──遍地開花,要怎麼開法呢?要開出什麼樣的花呢?

我想起聖嚴師父的自傳-《枯木開花》。師父在這本書裡說:「我沒有做什麼,只是很努力的去做該做的事。」雖然「不做什麼」,我們的師父卻常常在最艱困、最辛苦的環境之中,困知勉行,慢慢走出一條路來。

心中想著花,就越不會有花。
心中不想花,反而會有花。

不想花,那要想什麼?

上等根器人,不想什麼,入流亡所,無所住而生其心。
至於我們這些下等根人,還是老老實實──
常念三寶、常憶眾生、常行精進吧,共勉之!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