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7日 星期六

從三個斷裂,看偏鄉孩子之困境


[ 前言 ]

  2004年,我大學畢業,懷抱憧憬來到花蓮一間原住民中學,也開啟我和偏鄉孩子的相伴之旅。偏鄉教育,完全不在生涯規劃之內,後來竟然成為我往後十年的關鍵字。從花蓮秀林、豐濱、壽豐,一直到屏北、高樹、高雄小林村等地,接觸在部落、農村各色各樣的孩子,也看到他們糾結背後的家庭、社區、乃至時代環境的種種困境。我的專業是心理學,而後又觸及社工、教育兩領域。不同的專業與位置,帶給我不同的視角與思考,然而「人心安穩」一直是我關切的議題。此文以偏鄉教育為主題,事實上,是以其做為一道切片,反映自己對時代社會的全面思考。

  本文,我將以「三個斷裂」來表達偏鄉之困境,這三個斷裂,彼此之間緊密相關,只因文章所需,暫以此分類架構。不敢說自己眼光獨具,只盼望提出自己的觀察與思考,與大家一起學習。

一、傳統與現代之斷裂-資本主義吞噬人心

  偏鄉遭遇的難題,第一,在於傳統與現代之斷裂。在台灣的山海偏村,都有其先人發展出的在地智慧,這些智慧,不只關乎討山討海的生存技能,更展現在人際、倫理、信仰等面向。一個人從生到死,都和自身母體文化有切不斷的關係。然而,隨著交通、網路、科技的發展,許多外來的思維,正不斷衝擊傳統維繫力量。

  我們不需極端的保守主義,外來的不一定不好。許多人喊出「立足在地、放眼全球」的口號,有立足點,又似乎胸懷天下。然而,在偏鄉這麼多年,我面對的現場不斷使我反省-全球與在地的兼顧,有幾人做到?

  我們願意花錢讓孩子從小學英語,卻不會花錢讓他學母語。同樣是後生(客語,年輕人之意),一個在台北有錢有位,一個留鄉耕田,誰能讓父母驕傲?答案不證自明。在孩子成長過程中,我們餵養給他的都是全球化的糧食。我們不得不承認,大部分人眼裡的重要,還是集中在全球化上面。在地是什麼?在地只是旁襯的背景音樂,可有可無罷了!

  這種價值選擇的歪斜,是否有其成因?我想,和「自卑情結」以及「欲望膨脹」有關。自卑,是亞洲民族從十九世紀以來的集體經驗。工業革命後,歐美科技快速進步,西方文明挾著船堅砲利,往外侵略殖民,亞洲國家幾無倖免。八國聯軍、鴉片戰爭之後,中國人被打趴,對傳統文化大失信心,新知識份子以「打倒孔家店」為口號,發起五四運動。科技發展、進步至上、市場決定的資本主義價值觀,正式成為顯學,征服世界每個角落。

  物質主義入侵,若我們自己有所揀擇堅持,尚不至兵敗如山倒。然而,困難就在於,人心欲望也被快速開啟,裡應外合下,傳統價值立刻被席捲而空。生存,本身並沒有錯。《周易繫辭傳》謂:「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存,是人類文明存續的基礎動能。然而,當對生存之「需要」擴張成「想要」時,進步與享受成為第一優先,環境可以被犧牲,價值可以被放棄,人倫也可以被忘記。

  消費至上的價值觀,被資本家大肆推廣,透過媒體、網路、廣告、流行文化,大舉入侵。人們「笑貧不笑娼」,網路盛傳,現代女性擇偶對象是「有車有房、父母雙亡」。這種種現象,衝擊著傳統對孝道、人倫的相信與堅持。近代,因「禮教吃人」發出的吶喊,是對封建威權的反動聲浪。走回僵化結構,並非吾人要的老路,然而,新的價值倫裡又在哪裡?若所謂的「新」,不過是資本主義的羊皮,以進步為名,吞噬著我們對人性的相信。那麼,吾人是否應有更深的反省與選擇!?



二、人與他人之斷裂-社區與家庭之崩解

  偏鄉的第二個困境,是人與他人之斷裂,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日漸疏離與不信任。過去的農村與部落,人的關係網絡非常密切,這種以人情、互助為基礎的網絡,是鄉村中最美,也最堅實的一道保護網。孩子可在村子裡自由遊走,玩到任何一家,坐下來就能吃飯。教養,不是個體戶思維,而是用整個社區的力量在守護孩子。孩子在這種環境中,能安全地探索與學習。生存本事、應對進退,乃至重要的倫理價值,都在社區中完成。

  反觀都市,其安全保護網完全用金錢打造──保母、保全、安親班,錢、錢、錢,似乎只要沒有鈔票,就換不到基本的安全。過去,這種人際互助網,是鄉村的驕傲,也是都市人最欣羨的免疫系統。然而,近幾年的偏鄉社區,這種傳統力量也正在瓦解中。

  毒品入侵偏鄉,已經不是新聞。在我所待過的旗山、美濃、高樹地區,這些過去極為淳樸的客家村落,毒品問題已十分嚴重。校園販毒時有所聞,田間小路邊,就是交易的最佳地點。青年上癮後,缺錢買藥,便開始偷竊、行搶,從農用設施,到產業道路的電線電纜,都是被覬覦的對象。這種現象,有其複雜因素,不單單是毒品問題,讓我們先從心理學角度來觀看「人的成長歷程」。

  人本心理學的創始人Maslow,十分關注人性的健康發展。他研究了許多最健康、最成熟、最獨立的個體。他說,一個邁向人格成熟的人,同時有兩種需求,一種是「安全需求」,一種是「成長需求」。這兩種需求的方向恰恰對反,但都是人類所追求的。因此,每個人都需在「安全的快樂」與「成長的快樂」之間,在「依賴」和「獨立」之間,不斷作出選擇。安全有焦慮也有快樂,成長有焦慮也有快樂,人就在這兩者之間,來來回回,最後達到自我實現的圓滿階段。

  安全從哪裡來?從陪伴、支持、善待之中而來。成長從哪裡來?從大人的楷模、示範、鼓勵中而來。不幸的是,在偏鄉,這兩項功能都不斷在失去。為什麼,因為好大人不在。在偏鄉,單親、離婚、隔代教養家庭比例一直居高不下,結構殘缺,當然不能直接推論功能之不健全,但事實上,這些家庭的主要照顧者常同時負擔生計、照顧、教養等責任,分身乏術,很難照顧好孩子的各項需求。

  其次,社區裡也沒有足夠的好大人,做為孩子成長需求的楷模。提出「社會學習理論」的美國心理學家Bandura,曾花十年研究電視暴力與孩子暴力行為的關係。他發現,學前階段的男孩每天如果每看一小時暴力節目,其攻擊行為就會增加兩倍。他提出「社會學習理論」,認為觀察學習(observational learning)與模仿(modeling),是孩子行為學習的重要方式之一。那麼,偏鄉孩子眼睛看到的大人,都是怎樣的大人呢?

  工商業發展後,偏鄉凋敝,留下來的,大多是走不出去的,是社會競爭下的失敗者。這些「非自願」留鄉的青年,身上有太多的標籤、挫敗與憤怒,加上社會快速變遷,出現涂爾幹口中的亂迷狀態(Anomie),於是青年迷茫、自暴自棄、酗酒、吸毒,他們在農村裡群聚取暖,形成鄉村的犯罪次文化。當劣幣逐良幣,社區過去的安全網絡,也就慢慢失守。如此,偏鄉兒少面臨雙重考驗。先天家庭的崩解,無法提供安全的支持保護;後天失調,孩子在社區裡碰不到夠好的大人,能作為成長的學習典範。他們悲苦的命運,也就一代複製一代。

  事實上,許多自願在偏鄉留守的青年,並不是魯蛇(loser),相反的,我認識幾個少數願意返鄉的青年,常常以一擋十,一個人撐起一條街的獨居老人。當他們的手足,只能在都市「寄錢回來」時,這樣一個青年,是唯一可就近照顧父母的人。他們是社區裡的關鍵少數,沒有他們,這些老爸爸老媽媽們,將晚景淒涼,孤老而終!我們需要給這些返鄉青年更多肯定,他們走了一條沒有掌聲,但十分重要的路。偏鄉需要他們,扮演中流砥柱的角色,撐起那日漸斷裂的人際網絡。



三、人與天地之斷裂-失根的一代

  與天地之斷裂,是偏鄉教育的第三個困境。我所謂的天地,指的是自然與土地,以及藏涵其中的信仰體系。在我待過的偏鄉,你會發現,信仰是維繫族人倫理一個重要的力量。不論是太魯閣族的Gaya、阿美族的祖靈、客家庄的伯公,都是每個族人放在心底的一條準繩。因為相信有天、有祖靈、有神明,所以人不敢造次,懂得存誠去偽、積善除惡。這股力量可以讓人安頓於天地之間,也讓整個族群得以和樂無諍,長遠存續下去。

  這和偏鄉教育有何關係?舉個例來說,過去太魯閣族的gaya,嚴禁男女婚前交往,男女份際非常清楚。然而到了現代,Gaya不再被青年在乎,兩性關係混亂,婚前性行為、未婚懷孕等事件也開始發生。對學校輔導工作人員來說,各類事件中,最麻煩的就是性平案件。只要少男少女踩過那條界線,後續的輔導、法律、通報、訴訟,也接踵而至。如果孩子心中還有Gaya,記得祖靈的訓示,何以至此?

  而為何祖靈的力量被遺忘了?這和第一段談的「傳統與現代的斷裂」,當然有關。過去,不論是農村、漁村,或是部落,生存,就是要面對天地。而討這口飯吃,並不容易。天地無常、人類渺小,所以人懂得謙卑,懂得誠意正心,一步一腳印、勤懇生活。工商社會後,人怎麼生存?靠專業、靠考績、靠手腕、靠人脈、靠人臉色。當生存依賴的是「人的市場機制」,一切矯揉造作、逢迎拍馬、造假黑心,就紛紛出爐。為了生存,論文可以抄襲、餿油可以上桌、沙灘可以販賣、土地可以炒作。許多美好價值,已被我們棄如敝屣。

  我們的祖先,從來不需討好他人,也從不虛偽,因為,他要面對的是天地。《中庸》云:「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貴。」在天地祖靈的面前,人類必須懷抱高度的虔敬心意,一點染污也不能有。否則,就無法「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相反的,當人心中再沒有那份謙卑與敬意,便可以寡廉鮮恥、爭名奪利、無所不至。

  最後,我要談到一個主題:網路。孩子網路成癮的現象,是偏鄉教育一大困境,也是侵蝕人與天地關係的一道重擊。

  網路成癮,都市父母大概都已深受其害,許多有觀念的家長,大多明白科技之過患,會有所監督與要求。然而在偏鄉,因為家庭無人管教,許多孩子是「被網咖養大的」。這些從小得不到愛的孩子,往往透過網路交友,在「填補」他們最欠缺的愛與關注。然而,網路叢林危機四伏,這些不經事的孩子,被騙者不計其數,輕者尚能全身而退,嚴重者性命不保。

  網路世界,有其多重誘惑。其一,是其「無限性」。《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孩子可以在無限下載的虛擬世界中,恣意玩樂,也長出無窮的欲望。其二,是其「快速性」。當網路速度越來越快,孩子變得越來越無法等待,也失去了耐性、堅持與寬厚。近十年來,ADHD孩子大幅度增加,和網路有絕對關係。而這個世代的人類,可以想見,將越來越無法好好聆聽、同理他人的處境。其三,是其「匿名性」。人可以在虛擬世界中藏匿自己的真實身分,角色可以任意變換,發言可以不用負責(網路霸凌因此而來),人的自我如小花蔓澤蘭一般,無限膨脹、亂生亂長,最後喪失生活中應有的承擔力與應對力。

  麻省理工學院教授Sherry Turkle,長年研究人類行為與網路科技之關係,他以Alone together(在一起卻寂寞)一詞來詮釋當代人類之處境。我們共處一室,卻各自對著手機,雲遊另一空間。我們好像在一起,但又不在一起。網路,帶來人類的高度疏離,那是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更是與天地環境的疏離。



[ 結語 ]

  總結以上,台灣的偏鄉孩子,應說整個台灣的這代人,都將歷經這三個斷裂的嚴峻考驗。我們是否能在資本主義的引誘下,存養一份知足與自信?我們是否能重拾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再現安和豐富的世界?我們又是否能懷著謙卑、仁厚、開闊的心,找回對天地的敬重與感情?若能如此,偏鄉何能為「偏」?何能被都市人指稱為「偏」?台灣的鄉村與部落,早該各正其位,找回屬於自身的主體與尊嚴!

(文:黃憲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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