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日 星期五

3677


今天到四工場交代,才坐下來不久,3677走到我面前。
  「主管,那天很謝謝你喔!」
站在主管桌前的他,笑得很開心,我卻有點納悶。3677是他在這裡的呼號,就像周星馳在電影裡的9527一樣。
    「那天?什麼事,為什麼要謝謝我?」
    「就是懇親那一天啊!我爸爸媽媽很高興。」
    「喔…..
我這才想起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大約一個月前吧,我們監獄舉辦中秋節懇親,那是一年難得的幾次會面機會,家屬可以進到監所裡面,和收容人面對面聚首。那天早上我們整個股留下來加班,除了在會場加強戒備,也要扮演接待和指引的工作。

懇親會場在禮堂,擺了一百多個桌子出來。有登記懇親的收容人一早就在會場坐定,等待家人進來。沒多久,會場就幾乎坐滿了。這些不知道從哪趕來的家屬,每個人都買了大袋大袋的水果餅乾,桌面堆得像一座座的小山,好像要把收容人一次餵飽似的。家屬們不離不棄的精神令人感動,唉,這些收容人要是能多想想家人就好了。

在會場巡邏的時候我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不同收容人的家屬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互動,這和我們當兵懇親時很不同。成功嶺的懇親如同大型戶外野餐派對,大家往往會把自己要好的弟兄拉去給爸媽認識,雙方家屬見面握手,寒暄認識一番。但今天的懇請,會場看起來還是鬧哄哄的,仔細琢磨,卻發現一桌是一個獨立的世界。

稍微思考一下就不難理解此現象的原因。這些家屬固然帶著欣喜的心進來,但同時也帶著羞愧甚至罪惡的心情。老爸爸老媽媽養出一個坐牢的兒子,兒子女兒有個沒辦法在職業欄上交代的爸。在這場合,被人認識就是件不光彩的事,當然也無興致和顏面去認識他人了。

巡邏間,我走經3677的桌子旁邊。他的爸爸媽媽都來了,一樣滿桌的糕餅點心。3677跟我打了招呼「主管好!」,我向他和家人點了點頭,又繼續巡邏。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似乎可以做些什麼。於是繞回去他們桌邊,對他的爸媽說:「你們的兒子在這裡表現很好,常常主動報名參加很多課程,而且上課很認真,筆記做得很好!」3677的爸媽露出開心的神色。3677聽我這麼說,也開心地笑了,一直跟我說謝謝。

稱讚,恰如其分的稱讚,是鼓舞人前進的重要力量。

今年七月開始,法鼓山人文社會基金會開始到我們岩灣舉辦教化課程,每周五都有講師進來上課。有一次我負責跟課,要到各工場帶人到教室去上課,順便戒護課堂安全。我很好奇,這樣的課程到底對他們有沒有用。從工場往教室的途中,我問他們:
 「欸!你們覺得上這個法鼓山的課,有沒有收穫啊?」
其他人都不吭聲,只有3677轉頭對我說:
    「有喔!主管,我覺得他們的觀念不錯捏!我都有做筆記。」他一臉認真,頻頻點頭。
    「你筆記借我看。」
遞過來一本皺皺巴巴的筆記本,我翻開來,從那一堆潦草難認的字跡中,辨讀出一句聖嚴師父的法語: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好,很好,你很認真上課,繼續加油!」
    「謝謝主管!」
那時的他,一樣笑得很開心。

對在懇親會場上如此難堪、承擔「教育失敗」汙名的老爸爸老媽媽而言,有什麼比知道兒子改變更可喜的呢?而對一個認真洗心革面的兒子來說,有什麼比讓父母安心更高興的呢?他們親子之間,或有我所不知的衝突、悖離、絕望或溺寵。如今又因為我亦不知的寬諒、努力與願意,回到桌邊再次成為了家人。什麼都不知道的我,能做的事只是─-把3677原原本本的努力,原原本本地讓他的父母知道。

    「主管,真的很謝謝你喔,我媽聽了很開心!」
3677仍然站在我面前,一邊說一邊晃著他的光頭。
    「真的?」
 「我爸還叫我要繼續保持。」
他搔了搔他的後腦袋,笑得很不好意思。
 「對啊,繼續保持,加油啊你!」
 「主管,謝謝喔!」
他又說了一次謝謝,傻拙而不善言辭的。

在監獄工作,三不五時就會「遭受」收容人的敬禮問候,但只有3677這一次的謝謝聽起來最為真懇。

「嘿!不用謝謝我,那是你自己努力。若你沒有認真抄筆記,我也沒辦法在你爸媽面前稱讚你啊!我不是亂稱讚的喔!真的有,我才說。」

我把力量回到3677身上,讓他知道一切源頭是他自己,而非別人。

社會心理學家曾發現一有趣的現象--「過度酬賞效果(overjustification effect)」。當大人想鼓勵孩子的表現時,若太強調外在的酬賞,而沒歸因到孩子自身的熱忱和努力,則孩子日後將真的只為酬賞而努力,漸漸失去內在自主的動力。譬如一孩子若從小對跳舞有興趣,大人也給他很多物質獎勵,日久之後,孩子會「以為」自己是為了獎勵而跳舞,而忘記跳舞本身就帶給他無限的快樂。過度的物質酬賞會豢養一個人的志氣,也將扼殺孩子體驗「學習本身即樂趣」的能力。

「好,我知道了,但還是要謝謝主管!」3677依然很誠懇。
「免ㄎㄟˋㄎ一ˇ啦(別客氣),為你祝福。」
我對他笑笑,結束這次不到一分鐘的對話。

其實,我也要謝謝3677。在日復一日、逐漸消磨初心的監獄管理工作中,他為我重新點亮過去對人性的相信。在如此巨大堅固的監獄世界裡,「矯正無效論」甚囂塵上,早已滲透進每個監獄工作人員的內心。我們不相信他們能改變,也不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什麼。龐大的無力感使大部分監所工作者並不看重自己,也不以自己的職業為榮。真盼望有更多的3677,重新點燃自己的生命之火。也盼望更多如我這樣的小小監獄管理員,能遇見他的3677,給他鼓勵、給他肯定,也找回自己對這份工作的熱情與使命。

註:為保護當事人,3677並非其真正呼號,圖片則是我用電腦繪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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