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4日 星期六

希望相對論-緣起


這是今年六月初時,我策畫的一個小規模活動-<希望相對論>。主角是建鑫和蕙盈,兩個讓我非常欣賞而欽佩的年輕人。會舉辦這樣的活動,完全靠著一股衝動的執念。活動結束,也一個多月了。決定用幾篇過去的日記串起來,記錄這個對我來說非常美好的過程。

我是在和我們教學委員-張玉佩老師的談話中,聽說他們兩個人的事。兩位18歲,出身鹽埔鄉高朗村的農家子弟。國小六年同班,(玉佩老師,則是他們高年級的導師)國中留在鄉下念鹽埔國中,國中基測以可以上雄中雄女的分數,選擇留在屏東念高中。三年後,也就是今年,他們在大學學測中表現優異。建鑫以74級分錄取台大數學系,蕙盈以69級分錄取台大藥學系。建鑫是屏東地區的男生榜首,蕙盈則是女生榜首。

按照定義來說,他們出身的家庭,和我現在工作的弱勢孩子是一樣的。兩位都出身貧窮家庭,從小靠著獎學金、學校師長幫忙、仁愛基金來完成學業。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翻開報紙上報導的榜首,大多還是來自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而我們屏東今年的榜首,卻是這麼不一樣的兩個人!他們是怎麼從一片泥濘中,走到今天的?

長期和弱勢孩子相處,我知道,橫亙在他們眼前的阻礙,絕對不只是物質的貧窮而已。弱勢孩子的精神食糧,通常也是貧乏的!包括怎麼判斷方向、處理成長中的混亂矛盾、面對誘惑的選擇等等。在一般家庭,會有很多導航系統協助你,有大人對你愛之深責之切,循循善誘想盡辦法。弱勢家庭的這些功能常常是失落的。

小時候,我是個性格浮動的人,沒什麼耐性,也很自我中心。(現在應該也還是)我的國中導師曾寫信給我,上面寫:"你那自由自在的個性,要不是出身在這樣家庭,你的未來真是難以想像。"關於導師說的,我完完全全承認。所以,其實我並沒有比較行,只是剛好出身在一個充滿耐性的家庭中,在我血氣方剛羽翼未豐時,給我力量和方向。否則,我應該早就誤入歧途了!

建鑫和蕙盈這兩個孩子,究竟手中是握著哪一條繩子。可以帶領他們涉過惡水、翻過黑夜,走到今天?這是我所好奇的!也是我認為,應該要讓我現在輔導的孩子們,睜大眼睛看見的。有兩位大哥哥大姊姊,跟他們一樣窮困,但他們辦到了!

於是,透過玉佩老師的牽線,我和建鑫蕙盈碰上了面。我們決定就把活動辦到他們的家鄉--鹽埔去。最後選定新圍國小和振興國小,在六月第一個禮拜辦了兩場次。活動採對談方式,讓這兩位青年們對談自己的成長過程,以及給彼此的話。我的任務則是穿針引線的主持人。

在正式演講之前,我們來來回回討論過好幾次。和這兩位年輕人一起工作,是很愉快的一個過程。各位看倌們看了之後的幾篇日記,應就能有所感。

希望相對論-美好的遇見 99.05.23

最近給自己多了一個工作,籌畫<希望相對論>的兩場演講。四處奔波,總算錢募到了,場地搞定了。接下來的工作是協助建鑫和蕙盈,把她們的故事,用孩子聽得懂的方式說出來。

今天屏東大雨滂沱,國三生忙著第二天基測。我們找了一間餐廳,大家第一次見面。除了建鑫蕙盈,還有他們的國小導師玉佩老師,以及屏東好青年代表-璨瑄和宜均。席間,聊了很多他們小時候的事,讓我對這兩個從困苦中奮勇求生的年輕人,更感到敬佩。

蕙盈說他以前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要隨爸爸出門農忙。忙完回家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同學正在上學路上。那時她對自己的命運有很多不解,甚至埋怨-為什麼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因此她從小就知道努力念書。玉佩老師說,蕙盈的定力驚人,常常整個班都吵翻天了,她還能不為所動,一頁一頁翻書看。

建鑫則是在很小就開始他的叛逆期,據說那時學校老師對這個聰明狂傲又叛逆的小子,都不敢恭維。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恐怖的事,直到看到他寫給孩子的信。

這兩個人,一個是縣長獎畢業,一個是全校模範生。多年以後,他們不約而同又成為屏東的一頁傳奇。這幾次密集跟他們通電話和通信,發現他們有禮、善良,還有農家子弟獨具的一種,樸實的傲骨。在時下年輕人中,實在太少見了!

活動成敗已不重要,能遇見他們真好。覺得自己太幸運,總是不斷遇見善好的人。

加油,希望相對論!

希望相對論-蕙盈給孩子的信


Dear一群素未謀面的小朋友,你們好
我叫王蕙盈,來自跟你們相同鄉鎮的大姑娘。從小我就在田野中成長,在蓮霧園、棗子園、檸檬園、花生田等農地裡活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當我曉得要與你們對談後,心中便有五味雜陳的感覺,心想:我真的可以勝任這份任務嗎?我的故事及成長背景真的吸引人嗎?這些問號在我心中不斷出現著。不過在真正思考後,我突然發現不論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可以分享自己的故事,我是抱著一顆愉悅的心來面對你們,希望你們可以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麼。

我是一個生性樂觀的人,雖然不善言語表達,但我很樂於聆聽別人的故事,因為我始終相信不論是多麼平凡的人,他的背後一定有一個真實且不凡的故事,而藉由這些故事我可以讓它成為我心中的一份感動,並且讓這份感動不斷讓我成長‧讓我看到更多不同的世界。

我的家庭中有4個小孩,我不曉得這對你們來說是否是個很多的數字,但我曉得這對我父母來來說,是個龐大的數字,尤其是在學期初繳交學費時,那種無力、無助感總會籠罩在我們家。我很慶幸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父母從未放棄過我們,而這份感激更讓我不斷砥礪自己向目標邁進,並期許自己不論往哪方面走,都要盡自己的力量將每件事做好。

我並不認識你們,但是我卻很榮幸自己可以動筆寫下自己一段內心的話,與你們在〝相對論〞前對我有些許的認識。如果你們對我有任何疑問或問題,可以先用小卡片寫下來,在我們相聚的那一天,再將它拿給我。

謝謝你們看到這裡,最後一小段結論跟你們分享:我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沒有過人的智慧,但我始終帶著一顆感恩的心對待我身旁的人事物。也許我會遇到許多難題及困境,不過我始終相信這都是老天爺要給我的課題。當自己覺得自己很悲慘時,想想有更多不幸的人存在,再回頭看看自己,有關心我們的人,而自己有能力可以使自己更好,難道我們還很悲慘嗎?

祝福你們,尋找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用心耕耘,你將會發現-

快樂來自於自己的心中,成功來自於對自己的肯定

By王蕙盈2010.05.24

希望相對論-建鑫給孩子的信


給親愛的孩子們:
你們好!我,朱建鑫,擁有狀元的頭銜、眾人的掌聲,看似光采鮮麗,但是我也擁有輕狂的年少、懵懂的時光。我叛逆、我衝撞、我自我懷疑!

國小的時候,我經常頂撞師長,行為不檢,是老師們頭痛的孩子。我和朋友做過很多荒唐的事,偷過東西、偷抽菸、打架、忤逆老師…等等。親愛的孩子們。成長的過程中,我曾經迷途、叛逆。我希望我能夠跟你們分享我的故事,說說我兒時的荒唐,和這一路走來的心情及艱辛!

我不是有錢人家長大的孩子,一路走來都比別人辛苦。但是我堅信,只要我肯努力,我一定可以掌握並改變我自己的生活。親愛的孩子們,無論你的環境如何、背景如何,都請你相信,你有能力決定你的未來和命運。努力地去追求夢想,勇敢地面對困境,你也能夠和我一樣,突破逆境,走出自己的路!

最後祝福你們:想什麼,就成就什麼!

建鑫 2010.05.25

希望相對論-果樹產銷班的夜晚 99.05.28


晚上,和建鑫蕙盈窩在他們村子裡果樹產銷班的樓上。我短褲現身,建鑫穿學校制服赴會,蕙盈也是穿T恤就來了,真的非常有農村生活的FU!三個人一派閒散,美其名討論演講大綱,其實是熱切地認識彼此的世界。怎麼用功怎麼讀書幾乎沒說,倒是說了一大堆打來打去的青春事件。

經過今晚,我真的要認真奉勸各位,如果你以後在道上遇到屏東鹽埔人,千萬不要跟他拼命。因為鹽埔人真的很能打很敢打,而且絕對不會叫警察。(因為叫警察是一件很孬的事情)

建鑫就別說了,國小幾乎是打架長大的。就連蕙盈,也在鹽埔國中第一次以班長身分站上講台主持班會時,一出手就翻桌,對他們班最準的老大嗆聲。這位女豪傑如此說明:"擒賊先擒王,氣勢絕對不能輸給他!" 後來要選模範生的時候,這位老大變成她的超級助選員,天天下課就拿著競選旗子一班一班去吆喝揮舞。這人不僅功課好,還能始終獲得兄弟們的敬重愛護,真不是簡單人物。

建鑫從小就以蕙盈為偶像,他說,小時候蕙盈在他心中幾乎是書裡走出來的女生,完美至極。懂事刻苦、善體人意、謙虛上進。老師喜歡她,流氓也敬佩他。據說,蕙盈因為天天幫忙農作,手臂肌肉非常強壯。五年級的時候,比腕力全校沒有一個人贏她,包括一個最會打架的六年級學長。以前建鑫在蕙盈面前會自慚形穢,覺得自己跟他是天與地的距離。直到後來遇到好老師,帶著他走出生命困局,他才發現自己是可以的,跟蕙盈越來越接近。國三那年的最後一次段考,他終於考贏偶像,追上那個遙遠的身影。

蕙盈則羨慕建鑫,好像總能自在快樂地長大。她雖然都能跟玩伴們打成一片,也不曾鄙視他們。但她清楚自己內心深處是孤獨的。太早看懂人間的苦,太早有了清明的覺知,因此,當她和朋友在一起時,其實她並不是真正的快樂。她總有幾分抽離,而不是沉浸當下。對她來說,大聲開懷的快樂,是有罪惡感的。

建鑫聽到這,對蕙盈說:"我一直覺得你扛太多事情了,從小到大,你把整個家都扛了起來。我當然也願意扛起家人,但我覺得你太辛苦了,應該要放過自己一點。"

這是他們的對話,真誠的對話。這也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相對論,真誠自然地把給彼此的話說出來。不只聽者受益,講者也在對談中看見自己。

離開高朗村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建鑫蕙盈領我繞過村子裡彎彎曲曲的夜路,在一個路口指引往市區的路,我們就在那裡告別。

今夜是月圓,一個人回家的路上,安安靜靜的。

希望相對論[第一場]-新圍國小 99.06.02


當天一早,我們在新圍國小活動中心舉辦第一場次的<希望相對論>。除了永齡孩子之外,我們也希望能讓其他孩子受益。新圍國小鄭國卿校長於是召集即將畢業的六年級孩子,一起來聽演講。希望建鑫和蕙盈的故事,能成為孩子下一階段的指引。


我以<地圖>為引,要孩子思考:"從這裡到高雄,你可以問路、可以查地圖、更高級一點可以裝GPS,那麼人生的路呢?你可以問誰?你的地圖在哪裡?誰又可以成為你的GPS?"


這天是我們三人第一次同台合作,也是我第一次當對談主持人。希望孩子在我們引導下,都能聽懂這些難得的生命經驗。


鹽埔鄉在屏東是一個草根性很強的鄉。重視教育的家長,國中時就把孩子送進市區就讀,他們也就從此跟自己的故鄉斷了連結。而留在家鄉的,若沒有堅定意志力,很容易就進入幫派,在另一個領域求生存。像建鑫和蕙盈這種國中堅持留在故鄉,矢志用念書為故鄉爭光的人,真的非常非常少。他們兩個人很早就有對家鄉的高度認同,或許,這就是鹽埔人的傲骨吧!不管在哪個領域,都要出人頭地。


活動結束時,鄭校長致贈感謝狀給建鑫和蕙盈。希望相對論的第一場次,圓滿落幕!

希望相對論[第二場]-振興國小 99.06.05


鹽埔鄉振興村,位在鹽埔鄉的最邊陲地帶,再往前行就進三地門了。這裡非常欠缺課輔資源,但也因為學校的靈魂人物-王桂蘭校長,以及其他老師的大力支持,使我們跟振興國小一直有很好的合作關係。希望相對論的第二場,就由王桂蘭校長開場致詞。


這裡孩子很少,一間教室裡,就已經是五六年級所有的學生。屏東農村的人口外移,在這裡就可見端倪。振興的孩子有一種害羞的禮貌,保有一種赤誠的孩子氣,讓我非常喜歡。


建鑫說話,低沉有磁性,內斂且帶有溫暖,能給人一種安定的力量。他以後如果不當數學家,我覺得可以考慮當節目主持人或DJ,一定可以撫慰很多人心!


蕙盈則是一個很會說故事的人。他那清晨摸黑摘採檸檬棗子的童年,還有跟男生比腕力大獲全勝的事蹟,讓孩子們全部睜大眼睛。一個老師在演講結束後,還特別來跟蕙盈說:"真的,我觀察全場,你的手臂最結實有力!"溫文儒雅的蕙盈,可是有"比男人還男人"的身體和意志喔!


這個可愛的小男生,在演講後段的發問期間,主動舉手上台。這是這兩場中,第一個主動舉手跑上台的,太勇敢了,也讓我們非常驚喜!聽校長說,他跳原住民的舞蹈跳得非常好!但因為家庭因素,對自己也是少了一分自信。孩子,夢想可以支撐你走下去的,為你祝福!


演講結束後的大合照。這一場次,孩子們都很踴躍發言提問,互動非常好!可能是我們更有經驗了,而且空間也更接近了。我們離開的時候,一大堆小孩跟在建鑫蕙盈後面十八相送,byebye說個不停。這就是孩子的可愛呀!:)

2010年7月6日 星期二

一個便當而已

永齡暑期課程開學了。昨天一個孩子請假,多了一個便當。於是我打給小黑媽媽,問她午餐有著落沒?小黑媽媽說她有東西吃了,想了一會說,她先生可能需要,不然拿給她先生好了。

小黑的爸爸白天在菜市場賣水果,之前我跟他少有交集。前陣子聽媽媽說,孩子的爸迷上酒和賭。那時就一直想找機會,把跟爸爸的關係牽起來。

聽媽媽這麼說,就調轉車頭,往爸爸擺攤的市場前進。到的時候,爸爸正在準備收拾。水果車攤位上,擺著香蕉、葡萄,零零散散的。把便當交給小黑爸爸,說明這是今天多出來的便當,不吃浪費。也說這是您太太的關心體貼喔,請我送過來的。

小黑爸爸看我出現,一開始有點詫異。(畢竟不熟,而成年男性通常感情較內斂,不太會表達)接著就從攤位旁扯下一個塑膠袋,開始-----裝葡萄給我!啊~~這種單純的熱情真讓人煩惱。一再婉拒,推了老半天,但爸爸還是堅持要給我,最後直接綁在我的後座上!

唉,怎麼辦?不收似乎也辜負了家長的心意,但這葡萄絕對不能一個人收下,要想辦法分享給大家吧!

於是又騎回國小,提著葡萄走到校長室去。校長有客人,是教育處的督學。我因為還要趕著去辦其他事,顧不得了,滿身大汗還是走了進去。表明來意,把葡萄的來由解釋清楚,然後請校長決定如何發落。

上學期剛接手這間學校時,我跟校長只是點頭之交。說實在,我個性一直不喜跟「大人們」打交道,寧願花時間和孩子在一起。然隨時間開展,開始因為「業務需要」,不得不和校長碰面,共同因應一些事情。明顯感覺,校長給我們越來越多的肯定和支持。畢業典禮幫我們額外找了禮物是其一。之前很難溝通的一位導師,也因校長的牽線,開啟了對話空間。讓本來關係緊張的局面,走出活路。我由衷感謝校長,這位「本來讓我怯步的大人」。

校長聽完葡萄的故事,非常開心,請我把小黑的故事,大概跟督學描述一下。然後她請學校的阿姨,把葡萄洗乾淨,冰過之後再送去班上給孩子。

後來我有事先離開學校,沒看到孩子一顆顆吞葡萄的樣子。據課輔老師轉述,全部孩子都吃到冰冰涼涼的葡萄。大家都知道是小黑爸爸請大家吃的葡萄。小黑很開心,每一個孩子都很開心。大家都謝謝小黑,也謝謝小黑的爸爸。

更好的是這個,放學之後,課輔老師立刻幫我把孩子的感謝,轉告給小黑爸爸。小黑的爸爸也很開心!只是一個多出來的便當,50元的便當。繞了一圈,所有相關的人都從裡頭得到開心。

若沒有小黑媽媽,關心他丈夫午餐是否有著落;
若沒有小黑爸爸,木訥地以葡萄表達心意;
若沒有校長,把這些葡萄做最好的安排,分享給所有孩子;
若沒有課輔老師,記得引導孩子感謝,並且幫忙傳遞謝意。
那麼這個便當,就只是一個便當而已。

世界,如此可愛。 :)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