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

[小林札記]阿泰



晚上八點,清芳來了安站,紗門拉開後就在我辦公桌前坐下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閒聊。說是閒聊,其實我是沒辦法繼續手邊工作的。這種「隨時都要開啟聊天模式」的工作型態,大概也是安心站的特色之一。除了不可免的行政工作,我們都要學習當個稱職的知客僧,習慣這種「不斷被打斷」的工作節奏,款待眼前的每一位菩薩。

清芳聊了很多兒童營的事情,這個魁梧的19歲大男孩,自首「從晚會尾聲開始哭到玲華師姐講話才停」,不知他是不是一次把19年的份量都哭完了?過去很man的他,這次兒童營把小隊照顧得有聲有色,也讓我們看到他心中那份柔軟,真讓我們刮目相看。

聊到一半,紗門又開了,是阿泰來了。皮膚黝黑的他,今天穿著一件新衣服來,亮黃色的POLO衫,襯在他身上更是光鮮亮麗。他跟捲捲拿了國中營的行前通知,誠懇地說了謝謝,就晃到我身邊來。

「阿泰,今天穿新衣服,很趴喔!」我說。
阿泰不好意思地看看我,笑了笑。
「等一下,你領子沒翻好,白費你穿這麼好看。」
我挨到他身邊,幫他把領子翻好。

阿泰從來沒有穿戴整齊出現在我們眼前過,在大家印象中,他一直是個邋裡邋遢的野孩子。

第一次看到阿泰,是國中生課輔的第一堂課。其他孩子很快陸續就座,他卻在蒲團方墊之間爬來爬去。看到我在照相,就挨過來搶相機,要我給他拍。後來他發現安站的對講機按下去會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就非常開心地從一樓按到四樓,把整個安心站弄得吱吱嘎響。我和其他人輪番上陣,想辦法請他停下來,但效果有限。只要我們稍一閃神,「吱~~~」又會再度響徹安站,當所有人怒目看去,他已經在對講機旁笑到捧肚子,為突圍成功樂不可支。

自此之後,阿泰就常常出現在安站。只要門外傳來「ㄍㄧ~~」的剎車聲,不用抬頭也知道阿泰駕到。兩年來,我們大夥都非常「期待」他的光臨,因為光「進門」這件事,他就能「進得」很有創意。首先,他會把紗門打開一點點,把一顆圓滾滾的頭塞進來,然後再轉動眼珠,像雷達一樣把每個人「掃」過一遍。等到掃描結束,我們的災難也就宣告開始。
 
[狀況一]
阿泰:師兄~
 我:阿泰抱歉喔,我在忙。
阿泰:師兄~~~
 我:(沉默)
阿泰:(湊到我耳朵邊大喊) 師兄!!!!!!
 我:啊~~~~~~~~

[狀況二]
阿泰:師兄,我可以按這個嗎?(指著對講機)
師兄:你覺得呢?
「吱~~~吱~~~吱~~~吱~~~吱~~~」

[狀況三]
阿泰:師姐!我可以吃這個嗎?
師姐:可以,但是你只能拿一個,還有其他人要吃。
阿泰:不管,我全部拿走囉~~
師姐:阿泰,師姐剛剛說什麼?
阿泰:我全部拿走囉,哇哈哈哈~~~~~(揚長而去)

揚長而去的阿泰其實很快又會回來,因為他是那麼孤單的一個小孩。

常常,他一個人騎著那台腳踏車,從甲仙街頭騎到街尾,再從街尾晃回街頭。甲仙安心站剛好在整個甲仙街區的尾巴,也就是他晃蕩路線的折返點。他總是走進來搗蛋,再心滿意足地離開。一次次來,一次次再回來。

今天的阿泰有點不一樣,他坐定我面前,開口問:
「師兄,請問一下,這次從台北回來,可以讓我在台中下車嗎?」
「哦,為什麼?」
「我要去我媽媽那邊,我媽媽會去接我。」
「你媽媽住台中阿?」
「對阿!」

我從來沒聽說關於他爸媽的事,只知道他和奶奶住在甲仙。

「你媽媽在台中工作嗎?」
「對,師兄你知道有一種用鴕鳥毛做的東西,一根棍子這樣有沒有,這裡有毛,這邊會拿來打小孩的那個嗎?」他一邊講一邊比劃。
「你說的是雞毛撢子吧?」清芳在一旁接口。
「對!就是那個,我媽媽在做那個的。」

阿泰說話也有風格,他國台語交雜,講話含含糊糊地,像含著口水說話。平常他粗言粗語,今天卻正經到我都想笑。

忽然,我感覺有點不對勁,今天的阿泰不是假正經,他不太一樣!
「阿泰,我覺得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耶!你剛剛好有禮貌,還會跟師姊說謝謝耶!」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又仔細地感覺了他一下,真的,他不一樣了,整個靈魂的質地都不一樣了。
「天啊~你好像一瞬間長大了耶,變成熟了!」

淡淡喜悅從他臉上快速閃過,但馬上又恢復天真的表情。

「師兄你有在花蓮滑過草嗎?我媽媽帶我去滑草耶!」
「什麼時候?」
「就前幾天阿,你們去兒童營的時候,媽媽帶我和哥哥去花蓮,玩了五天四夜。」
「哇,五天四夜,那麼長~~~那你一定開心死了!」

被我這麼一說,阿泰的話匣子好像打開了,跟我們講了很多事──家裡的事,爸媽的事、還有一些小煩小惱(譬如說鄰居的阿婆很碎念,他快被煩死了),他從來沒有這麼安定地在我們面前說過話。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這樣的小孩一夜長大?我能推論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媽媽。五天四夜的陪伴,讓一個渴望愛卻遲遲無法靠岸的小孩,穩定下來了。

我真的太訝異了,整個晚上我都用一種「天阿!這是怎麼辦到的?」的眼光看著阿泰,那種變化非常細微,但只要是熟悉他的人,我想都能察覺得到。他知道自己變成這樣了嗎?他甚至連語言表達能力都變好了!剛見面的時候,我們還評估他可能需要特教資源的幫忙呢!但現在他竟然可以專心聽別人講話,不搶話,不打斷別人,偶爾你還能感覺到他腦子正在轉動,細細思考我和清芳的話。

母愛的力量這麼強大嗎?讓一個孩子的內在力量長了出來,僅僅在幾天之內!

九點多,阿泰該回家了,我送他出門。他跨上腳踏車,忽然抬頭看向「法鼓山安心服務站」亮亮的招牌,有感而發地說:
「師兄,你們這個扛棒也很舊了捏~你看旁邊那裡都生鏽了。」
「對阿,我們來甲仙也四年了。不過沒關係啦,年底這招牌也要收起來了啦!」
「蛤?你說什麼?!」
「安心站12月底就會結束,法鼓山要離開甲仙了,你不知道嗎?」
「真的假的?」
「少來了,沒有人跟你講嗎?」
「沒人跟我講啦!後!怎麼這樣!!」

他跳上腳踏車,不理我了,在安站前面的馬路慢慢兜圈子,不久又在我面前停下來。

「那你們這邊以後會變成什麼?」
「就,招牌拆下來,把房子還給房東阿。」
「那你跟其他師姐要去哪裡?」
「我們喔,就回去我們各自的家阿!」

原來他是真的第一次知道,我有點措手不及。
「你們為什麼要走?」
「抱歉,我也好捨不得喔,不過法鼓山在災區的計畫,都是四年,不只甲仙這樣,六龜、林邊都是。」

阿泰聽完這句話,頓了一頓,想了想,又對我大叫:
「後!!叫莫拉克再來一次好了啦!!!」
「阿泰!你不能這樣講~我們都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的。」
「那我要在安站門口挖一個大洞,從這裡挖到那裡,讓你們走不掉!」他用手指在安心站前劃了一圈,半認真半玩笑地說。

一個向來吊兒啷噹的孩子,分離的情感比我想像得還大。
「阿泰,沒關係,我們沒有真的離開喔,你有沒有臉書,以後我們可以繼續聯絡阿!」我走到他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臉書?是不是只要有那種亮亮的手機就可以有臉書了?」
他說的是智慧型手機,我很懷疑他是否買得起。
「那你有電腦嗎?」
「我也沒有。」
「喔….

「師兄,沒要緊,我跟你說,我只要再存千塊就可以了。」
他跨在腳踏車上,使用一種很篤定的口吻,那個「一」還拉得特別長。
「再存一千塊我就能買那種手機了,到時候我再加你臉書!」
阿泰用一種「包在我身上」的自信要我放心,我從沒看過他這麼帥過。

「我走囉~掰掰~~」
「掰掰~~~」

安心站前的那條路,此時安靜異常,幾隻流浪狗,已經在路邊靜靜睡著了,我轉身往回走。

「師兄~~~掰掰~~~」
這小子,竟然給我一記回馬槍。

遠遠看去,他從腳踏車上站起來,一邊揮手一邊向我大喊。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騎進夜色下的那條路,那條不知道被他騎了幾百遍、幾千遍的路。

1 則留言:

HJChen 提到...

阿泰昨天幫忙分禮物也很棒 很有責任感 有哥哥的樣子哦 不知道是不是穿上綠背心的魔力

修車記

今天騎腳踏車不小心因雨傘卡進輪子,跌到馬路旁,還好沒什麼外傷,但腳踏車的擋泥板也掉下來。於是我就騎車去輔大常去的修車大哥那邊,請他幫忙把擋泥板裝回去。 這位輔大的修車大哥,隱身在濟時樓旁的一個工寮裡,一次去修車,我發現他穿著一件衣服,上面寫著"海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