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6日 星期二

最清楚的幸福

晚上九點,電話響起,是一個非常熟悉的電話號碼,卻想不起來是誰。接起來後,我略帶遲疑,問:「我是憲宇,請問你是….?」

「憲宇噢!!我是佩妘啦!!老媽啦!!!」

話筒那頭石破天驚,震得我倒退三步,差點連手機都要拿不穩。
「佩妘喔!嚇我一跳,天阿!好久不見了你!」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我們,上次通電話可能是兩年前,而見面,可能是四年或更久。她是引領我走進孩子世界的那個人,前秀林國中舍監,孩子口中的老媽。

「憲宇,告訴你喔!我要重出江湖了!明年去考社工!想到我就超開心的,哈哈哈!!」

豪邁的口氣不減當年,彷彿又回到那年並肩作戰的時光。

八年前,我倆在全國中輟率最高的秀林國中相遇。她是學生宿舍的舍監,我則是剛畢業啥都不懂的教育替代役。在學校的行政組織裡,我們大概是最卑微的兩個。

那時學生常常有狀況,打架翹課是家常便飯,家暴性侵也層出不窮。當許多學校高層選擇消極閃躲時,老媽常常是第一個衝鋒陷陣的人。三不五時,我就會跳上她那台銀色轎車,醫院、社會局、警察局、機構,四處奔波。那台「戰車」成為孩子的魔毯,也是我們常常討論「戰略」的前進指揮中心。

由於太常東奔西走,我們常常在走廊上、海邊、停車場等等奇怪地方展開「個案討論」。我發明了一套「石頭推演法」。每次遇到情勢混亂的個案,我就會在路邊撿幾塊石頭,開始「擺開陣勢」,以孩子為中心,把相關資源都擺出來。後來我才知道,我用的方法就是社工常用的生態圖。只不過,這個生態圖是動態的,比較像是打籃球會用的教練戰術板。

我們常常蹲在路邊,或在他汽車的引擎蓋上,「參」這些石頭──關鍵人物是誰、下手的優先順序是什麼,哪些人要先動,動了之後什麼人也會跟著動。等到一切都想清楚後,我們就會跳上車,開始行動!

雖然很可能遭人側目,我們卻為這樣的作戰模式非常滿意。老媽的個性很衝,我的個性則偏理性,我們恰好在性格上形成一種絕佳的互補。老媽的正義感和行動力,無疑是帶我走入社工領域的啟蒙者。雖然那時我們都不知道這就是「社工」,我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

退伍之後,我在花蓮繼續工作,她則隨丈夫移居台南。之後老二、老三相繼出生,她只能放下社工夢,走入家庭。衝鋒陷陣的豪邁性格,註定讓她在婚姻中吃足了苦頭。有一陣子她的狀況不太好,偶爾會打電話來找我談心。關於大家庭裡的動力糾葛,我一點經驗也沒有,只能盡力去同理她的心情。常常講到一半,電話那頭就傳來嬰兒呱呱哭聲,跟我說聲抱歉,轉身,她依然做好了一個母親。

等了八年,親愛的老媽終於要回去當社工了。從她豪爽篤定的開心中,我明白,這些年生活上大大小小的辛苦,一點都沒撼動她那最重要的夢。

對比於老媽,我卻覺得自己不斷退步。文人性格使然,許多事情左思右想,卻常常裹足不前。心裡有很多想做的事,嚮往很多人活著的樣子,卻找不到自己的。

前陣子,也在屏東市認識兩個青年,年紀比我小很多,卻分別在退伍之後開始動手打造自己的小店。他們親手整理老房子,除了營運項目,還兼顧了公益性。

沒錢、沒高學歷、沒背景,兩個人都來自單親家庭,大部分人認為的先天不足,都不構成他們的限制。跟家人借了些錢,覺得做這件事是對的,就投入創業了。

和我比較熟的是L,有一天,他正打算要自己弄一個新吧檯。我報名幫忙,到的時候卻慢了一步,吧檯已經做好了。我看L在木板釘起的吧檯外塗了一層水泥,營造出一種素樸效果。我問他:「你有學過泥水喔?」L答:「沒阿,沒學過。」他說:「那你怎麼會?」L:「就上網找資訊,看看別人怎麼弄,材料我早上在B&Q買的,就這樣。」

就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我覺得震撼又慚愧。一開始,我以為那個元素叫做「勇氣」──他們必然有很大很大的勇氣吧?

跟L更熟之後,我發現自己錯了。當我像個記者拼命想要挖出更多轟轟烈烈感人肺腑的故事和理由,他只說:「我們還年輕,趁著沒什麼包袱,趕快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那個元素,其實是「清楚」。

他們清楚了自己的樣子、自己想要的道路,他們只是正正常常、自自然然地,順從心意去開展日子。

我羨慕這樣的人,像老媽和L這樣的人,找到自己那份純淨的心意,可以全然投身、不須向任何人證明。

我也意識到,福報,才是自己最大的遮障。雖然自認已算反骨,但還不夠。中產階級的各種價值取向,已在無意識中框出自己性格的界線,難以跨出。

而對L和老媽那樣的人來說,他們的「沒有福報」,反而轉化成他們的行動資糧,成為我所欣羨的──最最幸福之人。

「憲宇,前幾天我決定要回去當社工之後,就覺得超開心。但還是希望能找一個有正面能量的朋友聊聊,我就打來給你了!」

正面能量的朋友,原來在老媽心中我還有這樣的位置。如果真是如此,也願自己能量守恆不滅,帶領我清楚前行了!



2 則留言:

釋常耀 提到...

什麼排第一,什麼就是你的動力

小雅 提到...

真的很不容易呢!我想我也要學著對身邊的人多點付出跟關心才行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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