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9日 星期四

[小林札記]女孩,以及為女孩哭的女孩


甲仙安心站最近很有媽媽味。

母親節要到了,為了給辛苦的媽媽們一些溫暖,安站準備了禮物給媽媽們。利用八八風災初期製作的「平安包」作為禮袋,裡頭裝了──日光小林出產的護唇膏、甲仙愛鄉協會自己種的秈稻、伊甸基金會作的手工皂等等,然後再附上一束由瑞復益智中心製作的金莎巧克力花,真可說是一份充滿慈善概念與在地關懷的禮物。

慰訪組的義工菩薩已接連工作了好幾天,分頭跑杉林大愛村、集來、五里埔等地,把這些心意送到每個家裡。而若有媽媽親自來安站的,我們就親手奉上,當面送予祝福。

雖然只是小小禮袋,但感覺得出來,媽媽們都很開心。還有人拿到禮物後,又特地來安站道謝(兼"開講")。

翁媽媽就是其中之一。傍晚,翁媽媽到安心站隔壁的美髮店染髮,就趁「染色」空檔跑來安站找我們聊天。

在小林國小擔任廚師的她,一對兒女也還在學校裡念書。她常跟我們談孩子的事,課業、生活、甚至小孩以後長大該念什麼科系都「操煩」到了。就像世界上千千萬萬個母親,她們對孩子的愛就像蜂蜜一樣,甜滋滋的、黏稠稠的,是濃得化不開的擔心與關心。

翁媽媽告訴我們一個故事,關於她女兒阿雅今天發生的事。

「今天下午,學校的英文老師跑來跟我說:你的女兒,好感性喔!
「我問老師發生什麼事。結果老師說:阿雅今天唱歌的時候哭了!哭得很傷心。

原來,學校也慶祝母親節呢!除了給每個孩子一個蛋糕,要他們帶回家送給媽媽外,也召集全校孩子一起練唱感謝母親的歌。(復校後的小林國小全校加起來也才三十多人而已,很多活動都是一到六年級一起進行的)

阿雅就是在唱歌的時候哭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她是為我而哭。放學之後,我問阿雅為什麼哭?結果不是,她是為四年級的小慧哭。」

「小慧?為什麼?」我和師姐納悶起來了。

小慧也是我們熟識的孩子,一個極為乖巧的女孩。

山上的孩子大部分是好動的,他們那如野草一般旺盛的體力,常常讓我們自嘆弗如。當然,帶活動也是辛苦的,我們總得用很多方法讓他們安住下來。也因此,你很難不注意到小慧。一個在吵、鬧、亂之中,仍能保持恬靜的孩子。

翻開小慧的「榮譽簿」,還能看出她不只是安靜而已。

˙很認真地幫忙洗保特瓶,還做好資源回收,很棒喔!(玲華師姐)
˙謝謝你幫我把最重的沙箱搬起來,使我能擦桌子。(捲捲姊姊)
˙很認真做作品,好美麗!(常法法師)
˙你總是以笑容面對每個人,希望你可以一直開心地微笑。(阿湘姊姊)
˙認真參與活動。(潘昇威)

像這樣的孩子,大概來自一個教養良好的幸福家庭吧?

「阿雅哭,是因為她想到小慧沒有媽媽了。」翁媽媽說。

我們都猜錯了。去年小慧的媽媽因為(基於倫理不能告訴你)的原因,離開了家,也離開這座山村。

八八之後,村子裡總共離開了三位媽媽,有三家的孩子再也不會有母親節了。小慧是我們知道的第三位。

聽翁媽媽說到這裡,我的鼻子酸酸的。

我想起一個遙遠的故事。

國小六年級時,我加入了學校的合唱團。每天早自修或禮拜六上午的社團課(那時候還沒周休二日呢),我們就到活動中心或音樂教室去練合唱。教我們合唱的邱老師,美麗溫柔又有副好嗓音。國小的我雖然是一個到處捉弄別人的小屁孩,卻蠻喜歡跟著邱老師唱歌,喜歡看她用誇張的表情和手勢,要我們再用力一點,想像共鳴點的位置,把聲音拋出去。

有一天,我們忽然得知一個消息,合唱團一個五年級的學妹,爸媽在前晚雙雙往生了!聽說他們一家人是佛光山虔誠的弟子,當天他爸媽去佛光山擔任義工,晚上從高雄返回屏東時,在高屏大橋上發生了嚴重車禍,當場就走了。

這對當時的我們是非常震驚的,我印象中校長還在升旗時沉重地告訴我們這件事情。

那時快接近母親節,學校要我們在母親節晚會中演出,因此,合唱團正練習著很多關於母親的曲子。表演前的一個禮拜六上午,大家擠到音樂教室加緊練習。

開始練唱後,我忽然覺得有個地方怪怪的。隨著「母親,您真偉大」、「大海啊故鄉」這些歌一首首唱去,心中的不安與侷促,也越來越大。三部的我,偷看那位學妹,她站在一部的人群裡,表情看起來卻很正常。

很難形容那種感覺,覺得對她有虧欠、有罪惡、覺得我們實在不該再唱下去了,太殘忍了!

當唱到「我想念你,媽媽」這首歌時,那位學妹開始掉淚,然後她趴到桌上,哭了起來。邱老師手一揮,要我們停止。她走到學妹身邊,拍拍她,陪她渡過哀傷。

全團的人都靜默了,我們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我沒有哭,我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對那樣年紀的我們而言,死亡太遙遠,不曉得怎麼同情,也不知道怎麼陪著人哀傷。

長大之後我成為一個助人工作者,開始從我所陪伴的人身上,從一次次的生死離別中,慢慢重修小時候沒學好的功課。

今天的我,感到幸運,知道我們有這樣的兩個孩子。他們受苦,所以明白他人的苦。他們嚐過痛,所以願意接下別人的痛。

如果災難也能是個禮物,那我相信,小林村的孩子,未來必然是最能同理他人苦痛的菩薩。

謝謝他們,讓我們欣慰又驕傲的──女孩,以及為女孩哭的,女孩。

[後記]
附上<我想念你,媽媽>的合唱版,這是一首哀傷的曲子。寫這篇文章時,我想起了那位學妹。快二十年了,但願她還能時時感覺到她的爸媽,常伴她左右。


2 則留言:

李子 提到...

我都沒印象有這件事,我只記得母親節演唱會。原來烙印在心中的記憶,會造就你長大成為什麼樣的人啊!

kaco.lekal 提到...

我還記得那個學妹姓什麼,但名字倒是忘了。

給翁奶奶

翁奶奶: 此時此刻的您在哪裡呢? 當我閉上眼睛合掌之時,您在哪裡呢? 寫一封永遠無法被讀的信,是不是傻? 但我們仍然相信您可以輕輕展閱這封信。 我們心中的您,還在那山谷之中,還在那藤椅之上。 八八水災至今,也八年了。 因為這場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