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3日 星期六

躊躇中的願力

新小林國小的教室,窗戶外的山。

222日的晚上,是元宵節的前夕。我們帶著孩子們提起燈籠,走進社區。燈火點亮的瞬間,孩子的歡呼跟著響起,四處蹦蹦跳跳,像一隻隻夜裡發亮的小兔子。幾個家長不知從哪裡找來了煙火,把絢爛的花火沖往天上。黑夜中光明瞬亮,山谷裡喜悅震盪。世界離我們很遠很遠了,在這裡、在現在,我們只剩下開心,很多很多的開心。

這一晚的善緣,實在得來不易。

早在二月初,玲華師姊就告訴我,法師希望再帶孩子提一次燈籠,當作這學期的開始,也讓孩子溫習三年前提燈籠的感覺。當時我看了看工作班表,發現元宵節前一天我有假,後一天我也有假,偏偏元宵節當天卻得上班。而元宵當天適逢周末,按照經驗,若要找人換假,是很少人會願意的。

因此本來都決定好,我不回去,把活動訂在223日晚上,由小林二班的夥伴支援。沒想到,後來得知23日全國都得補班補課。不只小林的孩子當天得上課,本來能上山的小林二班夥伴,也宣告無法成行。

於是調整成第二方案,活動延到24日早上,重新詢問夥伴們24號的意願。探問之後,大家當天都得參加學校一整天的培訓,只有一個人能來。

好事多磨,大概就是如此吧!反覆溝通協調後,我們幾乎已放棄在元宵節提燈籠的構想了。因緣如此,只能延期舉行。

儘管如此,從法師的信和師姊的電話中,我可以感覺到,他們是非常非常希望可以再帶孩子提一次燈籠的!(雖然法師的信寫的是:慢一點開始應該也OK的,沒關係。)我們心裡都清楚──明年的這個時候,安心站就已經不在了。要回味三年前那次元宵夜的感動,就只剩今年了!

我悄悄地發了一個願,卻知道這個願要實現,是很難很難的。像對著夜裡的大海拋出一塊石頭。你不知道它會飛去哪裡,看不見、也聽不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在台東,法師和師姊們在高雄,我們仨在台灣島的兩端,等待這「千百不願意成定局」的定局,慢慢走到元宵節的前夕。

元宵節前最後一次上班,我和K學長站忠一二舍。晚上十一點交接班時,K學長忽然問我:
 「你25號那天有沒有事?」
 「學長,沒事,那天我休假。」
  「沒事喔?那我用23號跟你換,可以嗎?」
「啊!學長,23號不是周六嗎?你不想放周末嗎?」
我非常驚訝。
「我25號可能有點事情,你接下來是不是要回家?」
 「對啊,明天早上退班之後就回家了。」
 「這樣好啊,23號你放假,連續放五天,對你來說也比較方便。」

這簡直太神奇了!

交接班後,我還覺得這一切不是眞的,就在我要離開台東前的最後幾小時耶!而就我所知,K學長周末還在空大進修,他怎會把自己周末的假拿出來跟我換呢?

如此不可思議,只是接下來一連串神奇的第一件而已。

隔天一早下班,我搭火車回家,立刻讓法師和師姊知道,我可以上山了!我們決定把進小林的日期提早到22號晚上。那天我們要在三民精舍開一整天的會,會議結束後,就從高雄市開車上山。

雖然我的人是空出來了,但眞的也只有我「一個人」空出來了。其他夥伴依然沒辦法來。好吧!但我早已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了。第一年的第一次元宵節,也是只有我一個人,在最倉促的狀況下走馬上陣,一樣可以成行!

一個人沒問題,但燈籠的材料呢?從哪裡來?

活動前一天,我打電話到安心站,發現師姊們都在忙著準備明天的會議,無暇抽身出來張羅燈籠材料。眼前最佳辦法,就是要找到現成的材料,用最少的時間解決問題。

於是我和玲華師姊,開始到處想──哪裡可以變出燈籠材料呢?玲華師姊想到總本山有一批燈籠,而我則想到信行寺新春園遊會有燈籠DIY體驗,說不定材料還有剩。我們同時展開聯繫,並在臉書上即時回報結果。

信行寺很快就有了回應,T法師在電話那頭說,燈籠數量全部足夠,還會把鑽子、剪刀、蠟燭、筷子等等工具全部附上,並用最快的方式幫我們寄到三民精舍。

活動前一天,短短半小時,燈籠材料也到位了,這是第二件的不可思議。
 
這是當天臉書上的討論實況,許多工作都是這樣遠端分工,通力完成的。

222日當天,我們在三民精舍開會。會議順利,信行寺的燈籠也如期抵達。下午四點,敏麗老師特別撥空從台南趕來,和我們討論這學期的活動規劃。討論熱烈,當牆上時鐘的時針指到下午五點時,我們卻還意猶未盡。
 「老師,抱歉,雖然很不想打斷,但因為我們還得趕上山,所以可能只能先討論到這裡了。」
 「上山?你是說要進小林嗎?」
 「對啊!」
 「憲~~宇~~你。昨。天。竟。然。沒跟我講你們要進小林~~~~」
老師表情誇張,我卻有點不知所措。
 「呃…..老師,怎麼了嗎?」
敏麗老師根本沒回答我問題,轉身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喂~某某,今天我想跟一群義工一起上小林村看看,他們晚上有活動。你要不要一起來?」

法師、師姊和我面面相覷。

 「OK了!晚上你們活動幾點開始?我還得趕回台南載我朋友,等等我們在甲仙碰頭。」老師俐落掛上電話,爽朗地說。

劇情走向太突然,用「驚!驚!驚!」也無法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本來已經打算孤軍奮戰了,這些護法龍天卻在當天一個個冒了出來!文一是第一個,本來他只是來開會,卻在會後決定一起上山。敏麗老師則是第二個,而這位我心目中的災區超級戰將,一個還可以抵十個!

情勢至此,因緣逆轉。本來就要流掉的元宵燈籠夜,最後竟湊足了兩輛車、八個人、一百多份的燈籠材料!這些善緣,在短短兩天之中,從台北、台南、台東各地湧入到齊,成軍上路。

躊躇中的願力。

這是我心中冒出的六個字。

小林三年,從第一次的燈籠夜行,到這一晚的元宵燈籠夜。我們總是這樣,在那麼多那麼多的未知、懷疑與不確定中,一邊摸著石頭,一邊拋出我們的願力。黑夜裡的石頭看似沒有回音,卻在我們看不見也聽不見的世界之外,默默悄悄地,為我們開路闢土。

我想起法師說的一個故事。

八八風災剛發生的時候,法師和冠如(我心理系的同學,八八當時她在慈基會擔任專職,三年後的今天,她也已在僧大念書了。)被奉派駐紮南部,法師負責跑六龜,冠如則進甲仙地區。每天一大早分頭出門救災,深夜才返回紫雲寺休息。那時災區百廢待舉、亂成一團。災民心慌,其實救災的人也處在高度的壓力與疲憊之中。


「頭幾個月大家的壓力真的很大,每天看到那麼多亟需要做的事到底該從哪裡開始,其實心裡是很急很緊的。彼此在溝通上常常會比較沒有耐心。」

「那時候,我其實有點躲著冠如。每天深夜從六龜回紫雲寺,我知道冠如都還沒睡,她在等著問我『該怎麼辦?』我知道他在甲仙也很辛苦,但當時的我,眞的也沒多餘能量再去解決她的問題,只好逃避,一回來就趕快進寮房。

「有一次回來,被她『堵』到了,她又問我『該怎麼辦?』,我回她:『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冠如很不諒解地說:『你是法師耶,你怎麼可以不知道怎麼辦!』

「可是,我是眞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法師緩緩說出這句話時,我心裡痛了一下。

一個是同班四年的大學好友,一個是在災區共同奮鬥三年的法師。兩個這麼努力的人,因為悲心,把自己逼到生命的極限。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們的表情、他們的聲音,以及他們對話時的張力。兩個身心俱疲的人,帶著無力與,因無力而產生的憤怒,在深夜的紫雲寺裡相對無語。

「每天有太多太多的狀況要處理,有太多太多片片斷斷的訊息。災區的變化,早就超過我們現有的專業和能力。根本不知道什麼才是最好的判斷與決策。」

「最後我只好告訴冠如『你在現場,能怎麼辦,就怎麼辦。如果都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做吧!做了再說。』眞的只能這樣,在台灣,像八八這樣大型的風災我們都是第一次碰到,也沒有教科書和其他經驗可以作為我們的指引。

「做下去之後,事情眞的就慢慢有了一些輪廓。有些線,是值得繼續下去的,有些線試了發現因緣不聚足,就緩一緩。在混亂中,先往前走一步看看,即使錯了,就一邊修正,一邊再往前試試,慢慢的路就這樣走了出來。」

「八八的歷程,我們會努力把一些經驗紀錄下來,希望以後的人不要再那麼辛苦的摸索。但我最想讓未來救災的人知道的其實是──『亂,是自然的』。災區工作者如果能先面對、接受這樣的『亂』,大概就能比較坦然地繼續往前走。

躊躇,不是逃避,而是因為太想好好面對。
躊躇,不是慌亂,而是時時刻刻的謹慎與準備。
躊躇,不是「不知道」,而是一種坦承與謙虛──知道「我們現在還不知道」。

救災如此,人生不也如是?
太多看不清的混亂、永遠有參不透的課題。

若小林的孩子未來看得到這篇文章,願他們記得鼓起勇氣,面向他們的大海,一次次拋出善好的心願。

雖然看不見也聽不見,但要相信喔!飛向宇宙大海的願石,它一定會的,它會帶領我們──行過水窮處,涉過一川又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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