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20日 星期日

再見。毓老師

下午2:45收到孟謙的簡訊:「方才接獲消息,毓老師今早在台大醫院往生。」

離開書院這麼多年,在很多時候,我仍會想起毓老師。最常想起的是他說過的話:「天爵自尊吾自貴,此生無怨也無尤。」這是他拿來自況的句子。外出演講時,我最常用這句話勉勵年輕人。「嗜欲深者,天機淺。」這是老師給青年的提醒。「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語出周易,老師最推崇的一部經典。

有時記得的不只是老師的話。上個禮拜去學生家,推開他家大門時,那厚重的鐵門,發出「咿呀-」的一聲。「是毓老。」我的耳朵這樣告訴身體。

大學時代我們在毓老師的奉元書院上課。七點前大家就會準時魚貫進教室,端坐著等老師下來。書院在地下室,除了一排排的桌椅,也放了老師很多的舊書、舊檔案、舊字畫。那是一個飄浮悠古氛圍的傳道之處,身心自然收攝,連呼吸都不敢太大力。七點一到,樓上鐵門「咿呀-」一聲,所有同學立刻推開椅子,起立垂手站好。我們站著,仔細聽老師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一步。老邁穩健的步伐,從教室後方的樓梯走來,從一世紀前走來,從動盪、困頓與流離中走來。近一百歲的智者,終究來到我們的面前,在黑板前坐定。他會用眼睛凝視環顧我們一遍,然後大手一揮,要我們全坐下。

每次上課,我們總會溫習一次這樣的儀式,樂此不疲。大學畢業當兵後,我無法再到書院上課。一次趁著北上開會之便,我又回去聽課。當那「咿呀-」一聲傳來,失學甚久的我頓時熱淚盈眶、無法自已。老師那一堂課說了什麼我已不記得了。但老師說什麼不重要了,但只要再一次注視他的身影,那屹然不搖的身影,道的力量盡在其中矣!

昨夜(其實是今晨),我忽然從睡中醒來,天還沒亮,抓了床頭的手機看時間,清晨四點二十分。昨晚剛從小林村回來,身體很累,加上平常的我總是一覺到天明。奇怪,這時候的我不應該醒來。而且一醒來頭腦就清醒,沒有睡意。我起床上了洗手間,回來躺著,一樣睡不著。窗外的月亮很亮,夜空有一種清明的氣氛。我忽然想到今天是超級月亮,有人說會有大災難。於是我躺在床上,等災難來。腦袋裡浮現許多往事,尤其是對不起人家的、不夠盡力的、還沒完成實現的,如跑馬燈般在眼前轉過。「人生,最難的就是後悔。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的心」毓老師的話,撞進心裡。「老師,您說的對。」在失措虧欠悔很的情緒中,我想起了老師。

而直到下午我才知道,老師在今天早上離開了。這是巧合嗎?我不知道。做為毓老師永遠的學生,我寧願相信這是老師特別給我的臨別贈言。

謝謝您,毓老師,謝謝您用一個巨大的靈魂,如叩鐘般不斷撞擊我們這些年輕的生命。為眾生、為時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絶學,為萬世開太平。我們萬分慚愧,沒能活出您對我們的期勉,真的,我們好慚愧。

在未來的很多天,我會永遠記得您,毓老師。記得您的身影、您罵人的樣子、您的話。當我們憶起您的時候,我知道門會再次「咿呀-」一聲打開。我會像以前一樣,站好側耳傾聽。

或許就是明天,或許是幾十年後,我也會像今天早上的您一樣,呼出這輩子的最後一口氣。希望那個時候,我能坦然地在心裡對您說:「老師,我沒有辜負您,現在我可以安心無憾地走了!」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讀您的文章,我只是不斷的流淚,而我心中的慚愧感巨大的使我不知何以自處。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如您所說的,對著老師說,我很認真地每天都做符合人性的事。
(吳宏達2011/3/29)

kaco.lekal 提到...

宏達學長:
您應該是上禮拜五(3/25)早上有去跟老師致意的那位學長吧?那時我也在場,後來提早離開的那位。謝謝學長來分享心情,我們一起共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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