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31日 星期四

雲霧中的歌唱-記2011玉山星空音樂會


[ 上山 ]
遠行四天,其中三天我來到信義鄉,一個布農族的世居地。這次來,是為了圓一個好久以來的夢想-聽原聲的布農孩子唱歌。三年前我意外跟阿貫老師成為「網友」,並成為原聲的會員之一,但一直以來卻是最不負責任的會員,從沒去聽過孩子唱歌、連理監事會都沒去過。帶著種種虧欠,這次趁著他們要在羅娜國小舉辦「玉山星空音樂會」,我上山了。出發前我告訴阿貫老師:「我不當觀眾,要當志工,請幫我安排工作。」禮拜五中午,我們搭著柏哖的車從台大校門口直奔信義,開始這三天的奇幻之旅。

車行到苗栗,阿貫老師就來電,說山上起大霧,伸手不見五指,要我們開車小心。她還是這麼照顧學生的老師,兩隻手接電話不夠用還要撥電話來提醒。

柏哖是這次音樂會的總策畫,據說昨晚一夜沒睡。操著方向盤的他聽到山上大霧竟然大喜:「憲宇!你知道嗎?之前我提案要有雨備,結果阿貫老師竟然說-不會!絕對不會下雨。哼哼,現在天氣不好了吧!我可以給老師吐槽了!」話是這麼說,仍然可以感覺到他的壓力,一邊開車一邊碎碎念,討論關於音樂會的大小事。

[ 野火跳躍的客廳 ]


上到山來,果真起大霧,還飄著小雨。用過晚餐,我們往久美村的馬校長家,開最後的工作會議,地點就在馬校長家客廳,馬校長泡茶,大家圍坐在沙發上。沙發不夠,搬來小凳子旁邊坐下,四方好漢齊聚,會議就開始了。

會議中我被阿貫老師陷害,要起立唱歌一首。唱歌也就罷了,還是在馬校長前面唱,緊張死了!唱了魯凱族的<小鬼湖之戀>。唱的時候我一直偷瞄馬校長,他把雙手撐在大腿上,頭低下去認真地聽。唱完後,他用調皮的笑容對我說:「聲音有點緊,有的地方抖抖的,有點緊張喔!」不愧是馬校長,耳朵好利!

本來以為會是一個嚴肅緊湊的場合,但卻讓人出乎意料的放鬆和爆笑。馬校長、脈樹主任和家長會長伍思聰,是我看過喜感最渾然天成的布農人,經典笑話包括:
˙布農族矮才是正常的,長太高的可以直接領殘障手冊。
˙工作會議中,大家拼命埋頭抄筆記,把柏哖交代的工作記下。
 柏哖:「明天每個團體演出後,要有人帶著孩子上台,獻花。這部份要請…」
 伍思聰:「獻花!」
 脈樹:「獻果!」
 伍思聰:「家屬,答禮!」
 莫名其妙耶這兩個人,超級會一搭一唱、趁亂殺出,我笑到肚子快抽筋。

一場沙盤推演會議,笑聲如野火般四處跳躍,穿插著每個人鮮明的臉孔-做事謹慎的藍蔚老師、指揮若定的馬校長、對品質緊抓不放常有倡議的阿貫老師。將相各有神氣,但都願意帶著自己的那一份,也同時讓給彼此一份,貢獻自己、成就大眾。我非職場能手,但歷事後總有一些眼光。一個團隊的氛圍和人的工作品質,大概在一場會議中可以窺見一二。這是我經歷過最另類的工作會議,看似漫不經心,卻可以感覺小小的客廳裡充滿了能量,鬆緊恰好。該是多麼有緣有福份的人,今晚才能在這裡齊聚一堂呀!

[ 分類 ]
星期六的早上,山中仍然濕而冷,飄著小雨。我們從東埔驅車抵羅娜國小,也是今晚的活動場地。舞台已在操場上搭起來了,但其他所有的前置作業都需在太陽下山前就預備為智。每個工作人員包著厚重的外套、嘴裡呼著熱氣,在舞台、操場、校長室、綜合教室等等地方來回穿梭。有人站在工作梯上雕出舞台佈景玉山主峰、有人切裁觀眾席的背條、有人緊盯舞台上所有燈光音響到位。

早上我大多和小綠在舞台上解決「保麗龍屑」的問題。舞台佈景是用一塊高約三公尺的大保麗龍雕出玉山的樣子。但保麗龍屑會四處飛散,跟雨水混在一起又會黏在舞台上,舞台上滿滿是「玉山」飄來的「雪花」。我們土法煉鋼用掃把掃,再倒入垃圾桶。保麗龍屑混合著雨水,垃圾桶變得又重又滿,往後處理也不方便。如果能把保麗龍和雨水分開,那可以方便後來的人處理垃圾。

去保健室借來一條三角巾,我在舞台旁邊架了一個三角形的漏斗狀濾網。掃好的保麗龍倒上濾網,讓水流掉,剩下的就是保麗龍屑了。裝置裝好沒多久,孩子下課,好奇跑到舞台上看我們忙。幾個孩子看到濾網,問我這是什麼,開始一段有趣的對話。
 孩子:「這是做什麼用的?」
 我 :「喔!不能這麼快公佈答案喔,讓你們猜。」
他們看一看,對我搖搖頭說猜不出來。
 我 :「注意看,網子上有什麼?」孩子注意看,答:「保麗龍阿!」。
 我 :「很好,再看,我的畚箕裡現在裡面有什麼?」
 孩子:「也是保麗龍。」
我搖了搖畚箕:「除了保麗龍,還有什麼?」
 孩子:「水!」
 我 :「對!你們觀察很仔細,那你們開始動動腦,這個是要做什麼?」
 有個男孩:「收集!」
 我 :「哇,很棒!你說的答案非常接近了,差一點點。你叫什麼名字?」
 男孩:「釀恩。」
 我 :「好,我會記得你的名字喔,釀恩。」
 我 :「現在所有人唷,注意看濾網下面。」
我把畚箕往濾網倒,水從三角巾下面流出來,回到草地上,孩子哇哇驚嘆起來。
 我 :「好,現在有沒有人有更好的答案?這個網子是在做什麼?」
 女孩:「啊!我知道我知道!」她舉手
 我 :「好,你說!」
 女孩:「那個…..那個…… 分類!」
(他們可能還沒學過「過濾」這個詞,但「分類」已經能切中要旨了)
 我 :「對了!要把什麼分開?」
 孩子:「水跟保麗龍!」
 我 :「太棒了,現在你們每個人都可以來試試看。」
孩子超開心的,每個人拿起掃把在舞台上幫忙掃保麗龍屑,然後拿著畚箕回來玩「分類」。幾個小孩一起幫忙,舞台很快就乾淨了,上課鐘響,他們放好器具要回教室,我大聲稱讚他們:「哇,我們的舞台現在好乾淨,謝謝你們,幫了好大好大的忙!」

短短的下課十分鐘,是我跟原聲孩子的第一次相遇,我們一起在遊戲中學會了「分類」。

[ 風雲變色 ]


接近中午的時候,太陽冒出臉來,把雲霧蒸散了不少。本來以為能這樣晴朗到晚上,但好景不常,下午兩點後,烏雲籠罩,甚至飄起了不小的雨。每個人都著急,一場雨就可能讓籌備許久的音樂會因此泡湯。昨晚會議的最後,阿蠻校長帶領我們向上帝禱告,請給我們一個晴朗平安的天空。我們都清楚,人、事都到定位了,只剩老天爺的那一步。

我站在羅娜國小二樓的走廊,看到柏哖、黑人、沿禎三個要角,在風雨中的操場來回穿梭,不斷講著對講機,頭髮衣服都濕了,立刻跑下去幫忙。他們決定找來棚子把舞台「罩」起來。幾個年青壯丁一個人負責一個柱腳,大家齊力把棚子搬上台去。舞台太大、棚子太小,要用三個才夠。上上下下三趟,還要顧及棚子的穩定度,終於把左-中-右舞台都護了起來,連鋼琴也受到很好的保護。

雖然我們被天氣追著跑,但青年志工們的齊心一氣,使我們雖然擔心,但不感覺氣餒。該做什麼事,就做什麼事。我驚訝與佩服這些青年人在應事上的成熟穩重,更能深刻感覺中午時阿貫老師對我說的那句話:「憲宇,你知道嗎?做有價值的事,一些大善人大貴人都會自己出現,還會倒貼!」

良禽擇木而棲,我非良禽,但也是倒貼的其中之一!

[ 座位危機 ]

天色暗落之後,奇蹟似地,雨竟然不下了!我們的禱告上帝聽見了!!舞台上的棚子撤了下來,接待處佈置就緒,座位也全排好了,觀眾一波波走進操場。開場前約三十分鐘,山谷裡進入夜的世界,架在操場邊的幾盞探照燈火力全開,音樂會即將展開序幕。

柏哖此時急call我到舞台前,告訴我有緊急任務要處理。本來舞台最前方要放200張板凳,給信義鄉所有國小孩子坐,但現場清點,竟然只有150張!地利國小和原聲的孩子將會沒有位置坐。怎麼辦,空間已滿,觀眾幾乎都坐定,此時怎麼調動空間?

我的任務是找來60張椅子補空缺。立刻在旁邊抓了幾個不相識的青年志工,請他們把觀眾席最後兩排的椅子,平移到前面來。我告訴他們:「語氣要和緩有禮,請他們盡量往前面坐,也能看得比較清楚。從最後面撤兩排,分兩翼送到前面來。等等主持人一請孩子往前移動,我們的椅子立刻進場。」

我看五、六個青年人都是女生,問他們:「你們有沒有男生?我們動作需要快。」本來我擔心女孩子在體力上還是比較吃力,希望找更多壯丁來一起幫忙。那群女生給了我一句話:「沒關係,我們可以當男生用!」就立刻動手,快又果決。

追加了60張,又出現問題,本來要保留給台北愛樂的位置,民眾也坐滿了。柏哖要我再找60張。可我觀察情勢,剛剛撤後面兩排,已經有人頗有抱怨。而現場座位幾乎已滿,天色又全黑,此時要觀眾再次移動,會引來更多的情緒反彈。

我告訴柏哖:「沒辦法,再60張沒辦法。如果是前面還有很多空位,我們請觀眾移動有理,但大家都坐滿了,這時候硬要這麼做會有反彈。你請黑人廣播,不能只說請大家讓出位置。要謝謝大家熱烈地參與,肯定大家來聽音樂會。然後道歉,告訴觀眾,你們的熱情超乎我們的預期,所以很抱歉沒有準備更多的椅子,讓很多朋友沒有位置坐,請大家擔待。」另外又說:「如果真的要請保留座的觀眾離開,要告訴觀眾我們已經努力在調度椅子。對一個早早就來的人來說,他如果不確定他讓出座位後,會不會有位置坐,他當然不願意離開。我們要拿東西跟他換。」

空間上沒辦法讓觀眾舒適,但在心理上要讓觀眾朋友們有被照顧的感覺。跟柏哖確定好大方向後,我領志工去拿椅子,他跟黑人來跟觀眾溝通。志工隨我上禮堂和教室搜刮椅子,一張張用接力方式送進操場。能搬的都搬了,人潮仍未減。柏哖告訴我,Bukut校長決定,原聲孩子不坐,其他表演團體也立刻去溝通了,他們也能接受,一場座位危機總算解除。

[ 你快來!]

晚上七點多,音樂會正式開始,幾個表演團體依序上台,每一個團體都是高水準演出。羅娜村的老人唱完之後,我站在舞台旁邊。一個布農小男孩跑過來我旁邊,兩隻手拉住我的右手臂,像在拔河一樣。一邊拔一邊喊:「你快來,有人需要幫忙!」

動作來的太突然,我意識有大事發生。他在前面跑,我跟,快步往後台走去,調整呼吸和專注度進入備戰狀態。

小男孩跑到後台,站在舞臺的樓梯旁邊。老人家正在下舞台,但舞臺的樓梯太陡,下樓的身軀有些搖搖晃晃。

小男孩站在樓梯下面,伸出手來給老人家扶。馬校長則站在舞台最上面,把手穿過每個老人家的胳肢窩,送他們下台。看懂了,原來是要當老人家的扶手。 

我站在馬校長和小男孩的中間,接力把老人家一個個扶下來。過程中馬校長一邊攙扶,一邊說:「謝謝謝謝!小心小心!」有時他用布農語,是我聽不懂的,但表情真誠而熱切。另一邊的小男孩一臉正經,嚴陣以待,用他的小手扶著每一個老人。

老人家走完,小男孩往後就要跑回休息室。我快步走過去拍拍他,說:「你很棒,很尊敬老人家。」他回頭看我一眼,害羞笑一笑,就跑回休息室了。

尊敬和孝順怎麼教? 就這樣教。雖然不認識這個男孩,但那一張認真但稚氣的臉,我將永遠記得。

[ Bukut校長 ]


輪到原聲上台了。Bukut校長穿著齊整的黑西裝、打著黑色領結,在舞台正中央就定位。手一揮,伴奏開始,Bukut校長的身體開始擺動,孩子跟著款款輕搖。起手式落下,孩子溪水般的聲音流了出來。歌聲帶領我們離開這個喧囂的世界,以為就要遠去了,卻又回來降落在同一個地方。張開眼,山谷裡夜空下,世界已是洗淨後的樣貌。

站在舞台側邊,我更能從側面看見Bukut校長的表情。他的表情誇張、逗趣,是慧黠又如孩子般的笑臉。孩子一邊唱一邊笑,又或對著校長眨眼睛。只有孩子能讀懂馬校長每個表情與手勢裡的「秘密」,那是身後的觀眾永遠看不見的默契。在這樣單純唱歌的時刻,孩子的眼睛裡沒有了觀眾,歌聲裡的注視從來只有一個地方,那是他們的校長,永遠的站立者。

這個畫面讓我想起自己國小時唱歌的回憶,內心激動無法自已。好羨慕這群布農孩子,有一個這麼愛他們的校長。

孩子你要知道,人生道途曲折而荊棘,並不總有可以注視的方向。有時候是雜草太長,但大部分是自己故意讓自己遺忘。人長越大,越不敢單純地去仰望。而那份單純的信任與託付,正是在這個星空下,你們和Bukut校長所一起擁有的。有一天當你發現自己不再單純的時候,願你記得這一個晚上,記得自己曾有那樣清亮的歌唱。

[ 散場的謝謝 ]
音樂會結束,觀眾開始離席,我們準備要做撤場工作。八百張椅子要在很短的時間內收完。本來這項工作是由原聲的家長幫忙,我隨原聲家長會長田阿姨走向操場內,田阿姨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有點焦急地說:「我的原聲家長ㄌㄟ?怎麼都沒看到人?」我說:「沒關係,我們請大家一起幫忙。」就站在場中央對著零零落落的人大喊:「請有空的朋友幫我們收椅子好嗎?請集中在第二根燈柱後方!」才說完,四周的人都動起來了。每個人都來幫忙搬,有當地人、有外地人、有老人家,也有國中生。大家一起搬,八百張椅子才十分鐘就全部到定位了!最後一個到定位的,是一個看起來表情看來很「威猛」的布農族大哥,我接過他的椅子,對他說:「大哥,謝謝喔!」他愣了一下,有點不自然地對我說聲:「不會啦不會啦!」就離開了。

這些陌生而熱心的身影,我們來不及一一記下,只能以心念謝上。

[ 霧──霧── ]
回到東埔已是晚上十一點,山中的霧氣再度籠罩。伊部家還有一個慶功宴。很想去,但緊繃一天的身心,實在已沒力氣去狂歡。況且,又沒出到什麼力,白吃白喝良心過意不去。於是選擇一個人留在房裡,靜靜把身體洗淨、把頭髮吹乾,倒了一杯溫開水,站在窗邊看夜。霧更濃了,只隱約看見路燈旁站著幾棵高壯的樹。今夜的歌聲與感動,藏進夜的霧氣裡,再次復歸寂靜。我喜歡這樣,白天努力活,晚上更能安心入眠。你知道今天的自己夠豐足了,可以無憾走向孤獨了。

關燈蓋上棉被。
「霧──霧──」窗外的樹梢上,傳來一陣悠悠號角。
「別霧啦!霧已經夠濃了。」我對領角鴞說。

2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憲宇,羅娜國小有一面大牆壁畫著布農族的射耳祭,不知還在不在?(吳宏達)

kaco.lekal 提到...

宏達老師:哎呀上次去都在忙,沒注意呢!如果還有機會去,我再特別留意一下。:)

給翁奶奶

翁奶奶: 此時此刻的您在哪裡呢? 當我閉上眼睛合掌之時,您在哪裡呢? 寫一封永遠無法被讀的信,是不是傻? 但我們仍然相信您可以輕輕展閱這封信。 我們心中的您,還在那山谷之中,還在那藤椅之上。 八八水災至今,也八年了。 因為這場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