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回家-找回自己的國境之南


(上圖為2009.07.18參加賴青松大哥的穀東收獲祭所攝)

回家,卻找不到家
  2009年的八月底, 27歲的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回我屏東的家鄉,開始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從高三那年開始離家求學,一直到唸大學、服役、工作,這一晃眼,我已離家十年。十年後,當我再度踏上自己的故鄉,卻發現一個尷尬的現象-我國中國小那些住在街頭巷尾的朋友們,只剩一個人還留在家鄉!小時候,只要騎著腳踏車出門,就能呼朋引伴從街的這頭廝混到那頭,遇到同學朋友是家常便飯,現在卻變得如此困難!至今,每天出門我仍睜大眼睛東張西望,試圖從迎面而來的每一個年輕人中,找回幾個熟悉的面孔。無奈,這樣的「尋人遊戲」並無任何進展。只是十年光陰,我的家鄉記憶竟然僅剩下「硬體」-街道是一樣的、路樹是一樣的、學校是一樣的。但在這個空間裡走動生活的人們,似乎都與我無任何連結,彷彿南柯一夢,醒來時,景物依舊,人事卻已全非。

  這種強烈的對比,使我不禁對這個現象產生很大的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些鄉村青年們回不了家?不說別人,自己從離開到回來,不也花了十年的時間?這十年,我是被什麼力量帶離家鄉?又是什麼原因讓我願意踏回家門?回首前程,我僅能從自己身上,試圖找到答案。

不願孩子走回傳統的父母
  和許多的七年級前段班一樣,我生在解嚴後經濟蓬勃發展的時代。我們的父母剛從貧窮裡走出來,享受到富裕的果實。他們有一個共通現象,就是-「重視教育,把希望都投注在下一代身上」。他們最大的盼望,是不希望孩子落入貧窮,而教育,是他們認為最有把握的方法。於是,這些父母們有著兩種特色。在空間上,是大量地從鄉村湧入都市。在價值觀上,他們對於自己曾歷經的傳統生活,抱持著一種淡然的態度,更甚者,是輕視的眼光。「務農,沒出息!」「留在鄉下,等於死路一條。」

  在這樣教養氛圍下長大的我們,成長經驗很快就沒有了故鄉。稻田與三合院、水牛與螢火蟲,那是過年或放寒暑假才會有的「稀有體驗」。我們和自己生長地方失去了連結。沒有接觸就沒有感情,更遑論對故鄉的認同,以及殷殷切切的思念!

  盡心盡力栽培孩子的父母,並沒有錯。時代的巨輪不斷在前進,逼得所有人要不斷往前跑。為了求生存,離開農村與傳統,似乎成了每一個人不得不走的路。

教育,加速我們去了遠方
  長大之後,第二波加速我們離開家鄉的力量,就是「教育」。我的老家在屏東縣,是台灣的最南方。記得國三時,一個老師半開玩笑地告訴我們:「你們要出人頭地,就要努力往北考,千萬不要再往南了!」沒想到這句話,竟然一語成讖,成為我和許多國中同學未來發展的「遵行方向」。國中畢業後,我考上高雄中學。開始離家求學。三年後考上台大,直接來到台灣的最北端。這種「第一志願」的求學經驗,從表面上看來,是人人肯定且稱羨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和我一樣「會唸書的孩子」,常常是離家鄉最遠的人。我們被配備的本事,是世界上最新最進步的知識,而非在地的傳統謀生技能。故鄉容不下我們,也沒有我們可以施展手腳的空間。我們的舞台,必須在台北、在美國、在全球化的世界裡。然而,這些「遠方的世界」,真的如此美好嗎?當我們不斷努力走進遠方世界時,更應該睜大眼睛看清楚-遠方世界的真實面貌。

褪去光環的遠方
  上了大學,我第一次到台北生活。一個南部鄉下來的孩子,第一次上大學,又是青春正盛的時候,當然為台北的光彩繽紛而好奇不已。我所在的台灣大學,更是一個菁英薈萃的地方,同學來自全台灣各路英雄好漢,每個人都是一身精采。在那四年,我到處聽演講,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到BLUENOTE聽老字號的爵士樂,去女巫店聽巴奈唱歌。台北城裡,遍地是各式各樣人生。我開始對這些生活在城市裡的人發起觀察-在這裡活著的人們,有沒有快樂一點?有沒有滿足一些?

  我的觀察結論是-台北的物質環境,確實比家鄉好多了。但這種外在條件的豐足,並不能直接推論精神內裡的安適。這兩者並不具有相關性。台北當然亦有雍容良善之人,但這部巨大的城市機器,大部分人信奉的是「適者生存」這句競爭法則。太多台北人為這部機器過度賣命,再用優渥的物質來犒賞自己。這就像是一場無止盡的旋轉木馬,每個人都這樣繞呀轉的,若非內心常有澄靜之境,很難不隨之起舞。

  最近幾天,我在大學時期的一個老師恰好來屏東開會,我順理成章當起地陪,與老師吃了一頓飯。席間,老師感慨,現在的大學為了爭取學術上的聲譽與排名,幾乎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校內會議中,常常緊盯著每個系所的論文產量、被引用的次數等等。他感覺教授們淪為「學術長工」,而一個個優秀的教授站出來,彷彿是一條「學術論文生產線」。而更讓人遺憾的是,幾個學術表現特別優異的教授,這幾年都因為太投入於研究工作,身體不堪負荷而英年早逝。 這也讓我再次看清楚,遠方世界的虛幻與真實!多少父母期盼自己的子女到大學裡去當教授,過單純平安的生活。多少我優秀的大學同學們,仍在國內外孜孜不倦攻讀博士,準備一圓學者夢想。他們若已清楚遠方的真實樣貌,還願意抱持初衷、無悔前進,那當然是謀定而後動的選擇,值得鼓勵。但若只為追逐「遠方的光環」,而看不見光環背後的種種現象,恐怕走到遠方時,才知原是美夢一場!

有手有腳,天地就會養你
  然而,留在家鄉又會有生存的機會嗎?我的答案,絕對是肯定的!記得多年前,我去聽碩士農夫賴青松的演講。他是留日碩士,學成歸國後卻選擇回到宜蘭鄉下去種稻。他用有機的方式耕種,花比別人多的心力照顧土地,用身體力行去實踐一種生存的可能。留著性格小辮子的他在會場上說了一句話,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有手有腳,肯做,天地就會養你」。這句話,蘊藏著一種對求生存的坦然與無畏,更透露出對天地自然的虔敬與謙卑。從知識份子半路出家變成農夫,賴青松辦到了,用他的執著努力,證明青年回鄉是會有出路的!

  我自己觀察到的現象是-生存,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大部分對生存的恐懼與焦慮,是人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台灣雖不如歐美國家富裕,卻早已不是貧困之國度。只要真正肯做,這塊土地很難會讓人挨餓受凍!只是,不斷被膨脹的慾望使我們失去清醒,將許多「不必要的欲求」錯認成「生存的必需品」,彷彿若無夠豐足的物質條件,就活不下去。生存誠不易,但冷靜想想,也絕非想像中的如此可怕。有手有腳,願意直接面對生命的每個挑戰,我們就有資格向天地討一口飯吃,開拓一片立足之地。

找回自己的國境之南
  海角七號這部電影,是一部以我屏東家鄉為背景的電影。身為屏東子弟,對於影片中點出的幾個議題,特別有感觸。鄉代會主席看著家鄉的發展,幾乎都被外來的財團壟斷,不禁感嘆:「這片海那麼美,為什麼我們自己卻不懂得欣賞?為什麼年輕人都要出外做人薪勞,卻不回來自己作老闆?」這句話,點出了我們家鄉最深沉的傷痛!在全球化浪潮的席捲之下,屏東的青年人四散各方,卻少有人願意或有機會回鄉,為自己家鄉接下傳承的棒子。

  從自己的成長求學歷程一路反省觀照,我明白-回家,是一個不容易的課題。世界變換如此快速,我們這一代人,也只能在全球化與在地化之間、在現代與傳統之間、在事業成就與家鄉的呼喚之間,不斷來回擺盪,尋找一個最佳的平衡。我無法說服每一個在異鄉的遊子,返鄉歸巢。人生各有命運際遇,何以能夠強求?只是,身為一個曾經「離家、尋家、又回家」的過來人,我仍願意對後生青年們發出聲聲呼喚:「不管離開多遠多久,記得,家鄉的路永遠為你而開。遠方的世界再美再好,也不如故鄉的人親土親。找回自己的國境之南,你就能尋得回家的路!」

*原文分上下兩篇刊載於台灣立報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98323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98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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