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1日 星期日

球場上的相遇

下午,午睡起來。
想著我現在應該要好好回應小跳的文章,還是該去做什麼好。
但我想,花時間在字詞回應,不如行動。
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去。
所以我換上運動服,把已經軟掉的籃球打飽氣,騎車往那間國小去。
去那裡走走,看看有什麼會發生。

籃球場在操場邊,我走過去熱身,然後開始一個人玩球。
不久,來了兩個國中男生,我們就玩一打二。
打到一半,一個頭染金髮抽著菸的男生,大搖大擺走了過來。
一邊抽菸一邊用台語嚷嚷,說等一下他也要打。

他身高跟差不多,穿著黑色七分褲,腳踝上綁了一條腳鍊。
從氣勢言語等等來看,大概猜出這個人就是這群人的頭了。
我不以為意,跟這種人打交道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反正籃球嘛,正當休閒活動,一起打很好。

籃球,以前國高中玩很兇,一些基本功力還有。
跳躍力和外線都在那時候練了出來。
國三時,165公分的我,那時跳起來可以抓住標準框的籃網,
這種彈跳力在那時也算很有名啦!

大哥加入後,我們就玩二打二。
我跟一個最矮小的一隊,大哥和另外一個一隊。
可以想見,其實決勝的關鍵都是我和這位大哥。
他的小腿肌非常結實,跳起來也真不是蓋的。
總之,你來我往,兩隊互有勝負。

玩到一個階段,大哥指指旁邊比較矮的籃框對我說:
 「你應該可以灌籃吧?」
 「灌籃?沒試過耶?」
「那個框我都可以,你一定可以的啦!」

好吧,所以我就拿了一顆球,往旁邊那個籃框衝過去。
起跳,瞄準,"梆!"的一聲,沒想到第一球就給他灌進去了。
三個人看我灌籃成功,興奮異常,都拿著球跑來這裡要灌籃。
不過,兩個比較矮的只能做到"定邦",籃框對他們來說還是太高了。
所以這一場灌籃遊戲,最後也變成我和這位大哥兩人獨秀了。

我因為畢竟第一次灌,技巧不純熟。
這位大哥就在旁邊耐心教我各種姿勢,
雙手怎麼灌,反手怎麼灌,從哪裡起跳最好。
教到另外兩個人都走了,他還意猶未竟跟我大談籃球經。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金髮大哥對我很有好感阿!
從我破爛的台語還有各種氣質,"社會歷練"很多的他,應該早就看出-
  我跟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難道是這附近都沒人陪他灌籃?

後來,天色暗了,我們兩個索性坐在籃球場上,就著晚風聊天。
這時候就不只聊籃球囉!

我們也開始認識彼此。
他叫阿仁,年紀已經是高二了,但國中畢業就沒念書了。
現在到處打零工,下班還有體力就來打球。

聊了很多有趣的事,很多是他打架的輝煌戰史。
最誇張的一次把他拿鐵棒追打他們班的科任老師,被記兩大過。
他說:
 「是那個老師太白目,教訓學生就算了,還當著學生面,把水倒在學生桌上。這什麼意思?太超過啦!(請自動轉譯成台語,而且加入江湖味)我就拍桌叫兄弟上,老師孬,躲到隔壁班去。我們拿鐵棒追,在走廊外嗆聲。後來是我們導仔來,他叫我們不要衝動。我們很挺我們導仔啦,想說給他面子,哼!」
後來呢?
 「國三畢業那一天,導仔把我叫去他家,跟我談了一個下午,跟我討論這件事。我導仔說,他知道是這個老師不對,能體會我們的感覺。」
我說,你導師真好,你現在有回去看他嗎?
 「對阿,我國中被記了十二支大過,差點畢不了業。國三那年都是他到處想辦法找公差給我們做,將功贖罪啦!現在我偶爾會回去看他阿,幫他"管管"學弟,哈哈哈~~~」

聊了這些輝煌史,阿仁對我也好奇了,問我怎麼會來這?
我也沒隱瞞身分,把我是永齡督導的身分,還有上禮拜發生的事情,都說了。
他一聽到老大L,就說:「這小孩我從小就認識阿,他兩個姊姊我都認識。他以前很乖捏!」
我說:「對!上學期我來看他們,也乖得不得了,一個寒假回來就變了。」
阿仁:「唉呀,一定是被帶壞的啦,我們這裡吼,很亂啦!」
我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現在就變這樣,很可惜,其實他很聰明!你有沒有什麼好建議?」
阿仁:「要不要我幫你去跟他講?我在這裡算一號人物,他吼,不敢對我怎樣啦!」
我 :「ㄟㄟ!我不是要你去教訓他ㄟ!我覺得,現在他對我們這些老師,已經沒有信任感了。我們想要講什
麼,他們不會聽的。如果可以,你可以幫我去跟他聊聊,講一下你自己的心路成長歷程啦!他可能比較
聽得進去。」
阿仁:「這OK阿!我來處理。」

以上是談話部分,
其實我透過阿仁,多了解這個社區的文化,還有L家裡的狀況。
他說了一段話,讓我意識到,這個社區的性格:
  「我畢業之後,那些兄弟都各自工作去了,很少連絡。我被我導仔說動,也比較沒在打架了啦!但有時候還是要打阿,單槍匹馬要幹還是要幹。多打一個就是一個阿,但就是絕對不能跑啦!」
(我問:不能跑,為什麼?)
  「開玩笑,我是OO人耶 (OO,是這個村子的名字)OO人在屏東很大尾耶,幹架沒在跑的啦!知道會死,還是要去。」

噢!原來如此,我在心裡肅然起敬。
原來,這是他們的"真實世界"。
打架知道會死,還是不能跑,是這裡人的骨氣。
他們的生命意義,是可以在這句話裡獲得實踐的。
從這裡我更了解到-
 "我們"的世界和"他們"的世界,存在多大的差異。

夜更黑了,阿仁手上的菸,一根接著一根,煙霧圍繞著他一圈又一圈。
真是神奇的夜晚阿!
我和阿仁變成朋友(還互留了手機!),他引領我認識了他們的世界。
這個球場上的相遇,意義非凡。

阿仁的話,能讓L有所轉變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還是要繼續在路上。
設法在教室的場域之外,殺出另外一條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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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翁奶奶

翁奶奶: 此時此刻的您在哪裡呢? 當我閉上眼睛合掌之時,您在哪裡呢? 寫一封永遠無法被讀的信,是不是傻? 但我們仍然相信您可以輕輕展閱這封信。 我們心中的您,還在那山谷之中,還在那藤椅之上。 八八水災至今,也八年了。 因為這場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