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日 星期五

[小林札記]困惑中的尋找

小林札記停了兩週,不是因為沒上山喔!
而是從現場中,我有一些困惑。
而這些困惑,甚至是要推翻自己的。

花了一些時間在想清楚這件事,
這是一個「非常難解」,也很難說清楚的東西。
我想要把那個感覺抓對,差一點點,就會差很多。

好啦!到底是什麼大問題,讓我這樣煩惱呢?
我得先說說在山上發生什麼事。

[小惡魔現身]
本來我們對孩子的預設是:他們心上是有傷的。
所以我們過去,什麼也不做,就是陪伴。
我們相信,不帶任何預設立場的靠近,才能完整看見他們,而不是我們想看見的。

於是,我要夥伴們跟我一樣,
放輕鬆、不帶任何教育的目的、揚棄結構化的東西。
就像從你家門口走出去,跟鄰居小弟弟小妹妹玩那樣,自然發生。

這兩週,我們遵守了這樣的最高指導原則,
卻發現,現場孩子的反應,讓我們開始動搖自己。

孩子的言語和行為,讓我們深感不被尊重。
他們踢人、打人、在我們耳邊大吼、隨意罵人。
這些行為讓我們感覺不舒服,不是因為我們是大人,覺得自己「威權」被侵犯。
事實上,對任何一個人,都不應該如此。

元宵節提燈籠的那天晚上,有一個小男孩對法師叫:「禿頭!」
法師笑笑不以為意。
我當場不知該糾正呢,還是隨順?
就算對象是平常人,也不會這樣故意以言語傷害人吧?

可以說童言無忌,我們應該無條件接納?
其實我們已經接納很多了。
我想在場的每個夥伴都和我一樣,不斷在挑戰自己的「忍耐極限」。

如果許多教育理念,強調應該把孩子當成大人,尊重他們。
我們感覺到的,卻是一面倒的「我對他們的尊重」,而孩子卻沒有對等的回應。

這中間的過程,我不斷反問自己
「是自己無法接受被孩子挑戰嗎?」
「是自己無法忍受教學情境被干擾嗎?」
後來我發現不是,
這些不尊重人的行為,不管是對長輩、同輩、晚輩,都不會讓人接受的。

[助人者的焦慮]
這下怎麼辦,你們讀到這,可能會想:
「可憐的孩子變成可惡的孩子,該繼續去小林嗎?」
我比較煩惱的還有下面這個問題:
「若要真的開始“教”他們?我們有什麼立場教?該怎麼教?怎麼教才不會變成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想給?而上演另一齣「助人者的自以為」的鬧劇?

大人與小孩,歷史以來都是一個權力極度不對等的關係。
我看見很多「自以為」的大人,依著威權,無法看見孩子的需求和狀態。
但同時我也看見很多「自以為」的小孩,
在沒有典範、沒有軌則的狀況下自由自在長大,
他們長大後很難融入人群,很多最後都走上歧途。

怎麼會這樣?
小林的孩子,不知什麼原因如此「自在」?
我們若要準備修之裁之,會不會走上另一個極端,成為「因權力而腐敗」的大人?

如果未來的走向,我們確定要「出手」。
那「出手」的力道拿捏,就是接下來非常難談的話題。

我們該教什麼?
什麼地方是該出手修正的?
什麼地方是可以隨順孩子發展的?

這個尺度,我覺得每一個人都不會一樣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背景、經驗、價值選擇、文化脈絡。
對這個問題,我想了非常非常久,有幾個概念跑出來。
希望我能把它講清楚。

[接納情緒,不接納行為]
這句話,是學心理輔導的人常說的。
我深感認同。

沒有人可以用「我情緒不好」為藉口,任意作為。
我們可以理解你的傷痛、你的生氣,
我們也可以聽你說話、陪你走路、支持你給你鼓勵。
但若你要因此傷害別人、傷害自己,
很抱歉,我們無法認同,也不允許。

記得,孩子心裡的傷,不是免死金牌。
請記得,把情緒和行為分清楚。

若我們寬待,孩子就會學習到可以用這種方式來抒發情緒。
長久以來,對他是一點好處也沒有的。

[沒有對不起誰,是對不起自己]
聖嚴師父當初準備進美濃朝元寺閉關的時候,
對他的師父-東初老人說:「我發願要努力修行,才對得起佛法。」
東初老人回答:「錯!什麼是佛教?什麼是法?最重要的是不要對不起你自己!」

不要對不起自己。
多麼棒喝的一句話。

在佛教的修行法當中,我個人對「懺悔」特別有感覺。
所謂的懺悔,
就是自己檢視自己的身口意三業、自己感覺慚愧、自己跟自己道歉。
然後,自己承擔自己的所做所為,負起責任,並且發願不再犯過。

這種方法,不會有人會跳出來指著你的鼻子說:「你還有哪裡沒反省到!」
就是你一個人而已,自己對自己感到抱歉。

我第一次去打禪七的時候,一邊聽師父說法,一邊進行懺悔禮拜。
雖然師父是透過影像檔對我們說法,
師父說的話,如鐘杵般,一句句撞進自己的心裡。
我才開始看見,自己從小到大給別人造成多大的困擾。
真的認錯、徹徹底底認錯,對著自己的「自性」認錯。
拜了一個晚上,拜墊上有汗水也有淚水,
走出禪堂之時,感覺自己身心洗去一層頑垢。
原來,跟自己道歉,是這麼好的事情!

我們常常要犯錯的孩子,對他人道歉。
我卻覺得,應該引導孩子也向自己道歉。
做了一件給他人困擾的事,當然是要向別人道歉的。
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對不起自己。
我們應該是可以的,但卻沒做到,我們辜負了自己。

會提這一點,是覺得,這能解決「標準不一」的困境。
若我們不想、也不會是孩子行為的裁判者,那麼,就引導他們回到內心吧!
若孩子學會跟自己道歉,他們就懂得自重自愛。
這是最好的標準了!

[真空生妙有]
提到「空」這個字,很多人會認為是「沒有」的意思。
在佛法中「空」這個意思,其實說的是一種「可能性」。

如果我們手上緊緊握著一個東西,就沒辦法再去拿另外一個東西。
手因為「空」,才有可能性。
空,不是永遠不拿東西,而是知道自己可以拿,也可以不拿。

因為有空,才有無限的可能。
因緣聚,就成形。
因緣散,就消失。
緣聚緣散,都在一個舞台上搬演著。
舞台就是那個真空,因為真空,才會有淋漓盡致的演出(妙有)。

為什麼提這個詞?
因為我想重新詮釋「Do nothing」這個本來的初衷。

這一開始我也沒思考很清楚。
經過這幾週,我覺得do nothing應該比較接近上述的-
  心靈上的一種可能性、開放性。

我們希望大家丟掉過度的想像、結構化的東西,
其實不是要讓大家「什麼也不做」。
而是提醒大家,要讓自己的心靈空出來,鬆軟自己過有的經驗。
如此,「妙有」才有可能發生。

前幾天,我在一間餐廳吃飯時,一邊吃飯一邊翻雜誌,
意外發現當代管理學大師-彼得杜拉克(Peter Drueker)曾說過一段話。
這段話,非常類似「真空妙有」的感覺。

他這樣說:
  管理學不是學習現有的管理實務技術,
  而是從現有的管理經驗中累積,投射出對未來的積極態度。
  不是假裝自己不知道,而是明白自己擁有的是「有系統的無知」。
  習得一套有系統的準備,才是管理學的精髓和初衷。

夥伴們,我們並非一無所有、兩手空空地走向孩子。
我們每個人都帶著這套「有系統的無知」。
是積極的、也是謙遜的。
不斷準備、不斷應變,不斷提醒自己「保持空性」。

上禮拜回山下的車上,師姊問我:「你想要孩子長成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更難回答。
我也還沒時間好好想。

走筆到此,忽然想到。
若未來我們能學會在混亂中保持平靜、在應對中保持空性,
那應該也要讓孩子學會這個「高超的藝術」。

說真的,很難學呢!
那需要一次次地捨棄自我中心,才有辦法達成的阿!

沒有留言:

高屏橋下的狗

紫雲寺兒童營的那幾天,我每天從屏東騎機車往返,每次都會經過高屏大橋。屏東人就知道,高屏大橋是汽機車分流的,而在往屏東的方向下橋後,機車道有一個需要等很久的紅綠燈,右轉往萬丹,直走就進市區了。 那幾天,那個紅綠燈轉角的草地旁,不知哪裡來了兩隻流浪狗,一黑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