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

[小林札記]阿銓



阿銓是一個二年級的孩子。身體圓滾滾的,像塞著一顆籃球到處散步。

第一次和大樹姊姊帶團體,就對他印象深刻。在團體裡常常"亂入"打斷大家的發言,或著四處追著小黑(一條狗)跑。等到要開始畫大樹的時候,他又不願意跟別人一組。(別人也不怎麼願意跟他一組)他就自己一個人畫了一棵大樹。(我覺得畫得很好)

在孩子群裡,他是一個神奇的游離份子。他常常惹人生氣,被其他孩子放逐出境。但沒過多久,他一定可以在"境外"找到自己的樂趣。譬如說站在發財車上,自顧自搖晃身體,享受那種旋轉的感覺。

等到在境外待久了,不甘寂寞之後,他又會笑呵呵的,好像剛剛沒被驅逐出境過那樣,長趨直入遊戲團體中。可想而知,這種潛逃回國的行為不是讓其他孩子很認同,阿銓又會像過街老鼠那樣,被追趕出去。

我猜想,如果小林孩子要來個「白目排行榜」,他肯定榜上有名。他白目到,分不清楚誰是老大。上次他又招惹了六年級的阿民,人家打躲避球,他跑進場中央鬧場,結果聽說被K了一頓。

阿銓就是一個這麼讓人納悶的孩子,好像沒辦法從經驗中學到人際互動的方法。認知能力還像個學齡前孩子,有種糊塗的可愛。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阿銓竟然"喜歡"上我了。打羽毛球,就要跟我打。聽課,要坐在我懷裡聽。每次去小林,我們一下車,他一定第一個跑過來,說:「噶柱,我跟你說喔,那個OOXX...」被這麼一個小搗蛋纏上真的是一個"甜蜜的負荷"。

這一次,阿銓又鬧了事。別人在玩,他在中間竄來竄去,讓大家很生氣。阿盛一時氣不過,拿了球砸他。阿銓卯起來了,要跟阿盛拼命,被我們大人拉住。最後他使出一招,先假裝不生氣了,之後不動聲色走到詠盛後面,吐了一口痰在他身上。吐完他拔腿就跑,詠盛則因太生氣太生氣了,哭了起來。我快步追上去,把他架回來。他在我身上又踢又打,一直說:「是他先打我的!是他先打我的!」

我請阿湘姊姊停止課程,現在是很好的機會,我們要讓孩子學習處理衝突。阿湘姊姊請所有孩子一一口述,還原剛剛事情發生的經過。然後讓雙方都有答辯的機會,之後一一發落,要他們相互道歉。我們本來要阿銓先道歉,但他百般不依。還好詠盛夠成熟,率先道歉。阿銓看到對方道歉,才放軟姿態,回了一個83度的鞠躬。(為什麼是83度? 因為他肚子真的很大,鞠躬會卡住)

阿銓道完歉,又跑掉了,我知道他還在不甘願。我走過去,想跟他說說話。他知道我跟來,故意跑去裝水喝。之後他坐在地板上,像小彌勒佛那樣悠閒地喝水,但就故意避開我的眼睛。這時候子翔也跑來,他就只顧和子翔講話。我在旁邊想開始對話,都像喃喃自語一樣,穿不進去那隱形的盔甲。

唉,這孩子如果永遠這樣倔強,他只會一直被大家排擠討厭。「如果你不想聽我說話,那我要走了。」站起來,我轉身要走,阿銓竟然開始尖叫。我被尖叫嚇到,轉頭回來看他,他不叫了,兩顆眼睛看我。我走過去摸摸他的頭,說:「噶柱哥哥只是要跟你說,道歉是很勇敢的小孩才能做的事。你剛剛願意道歉,很棒!」

他的表情看來有點訝異,憨憨地不知道聽懂了沒。由於剛剛他的反應「太靠近我」,於是給了一個調皮的笑,我就走了。(隨後他也笑呵呵地,再次潛逃回國,哈哈哈)

阿銓的尖叫,為什麼讓我退後?在生命現場,我一直是一個「很退後」的人。「關係」其實被我放在很淡很淡的位置上。

又或者說,我感覺自在的關係,藏在很幽微的地方。我仍需要人陪,但只需要他們靜靜坐在旁邊就好。(看不出來嗎,這像是到處做"關於人"的事的憲宇嗎?不是應該對人熱情滿滿嗎?真的不是。或許正因為內心淡然,所以才能做多一點事)

克里希那穆提在晚年的一場演講中,告訴大家: 「這麼多年,我要告訴你們我內心真正的秘密。」
所有的人非常好奇,這位當代導師,終於要說出他最後的奧義了。「那就是,我不在乎發生任何事。」

我的精神層次,距離克氏還差得遠了。但這句話,有點符合自己的心境。我愛孩子,但我並沒有把自己跟孩子,用繩子緊緊綁起來。孩子他能感覺我在繩子的另一端,當他扯動繩子的時候,真的能感覺到我的存在。但其實那個我是個布偶。真正的自我,其實並不在繩子的另一端。

所以,我都不是真心的囉?當然是真心的,我真心地把一隻布偶演活演生動,專心地把自己跟孩子綁在一起。但即使我如此生動演出,我相信,有部分敏銳度高的孩子可以感覺出來,繩子的那端不是一個人,而是隻人型布偶。

阿銓的尖叫,觸動了我,不是布偶。他忽然讓藏在布偶後面那個人感到詫異,也有點傷腦筋:「糟糕,這小子對布偶好像太執著了一點?」那不是我所習慣的。

某個程度而言,這個訊號是好的,代表我跟孩子有了一個「關係」。他在乎我、相信我,願意接受我的引導。但我也知道,「關係」並不是最後的殿堂。我們要憑藉著這份關係,帶他走出痛苦的小我。有天或許他也能體驗到,那種「沒有我」的快樂。

那是一段既遙遠又咫尺可得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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