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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0日 星期六

紅塑膠椅與王船──花痞子<半島搜神記>觀後感

 


很久沒有進劇場看戲了,為了支持我沒有之一的好同事郁屏老師,今天放下萬緣,再次走進實驗劇場的黑盒子,溫習一下「看戲的自己」。

 

散戲後經過郁屏老師身邊,說「有時間我會寫篇心得」,為了避免「妄語」,趕緊信守承諾來交稿(喂)。

 

我非劇場專業,寫了貽笑大方,於是最後回到那些腦袋中浮現的念頭。如果說劇場也是一個巨大的投射測驗,那「看戲的自己」永遠是最值得探究的。

 

[戴了便當還是沒有口罩吃]

這句話是整齣戲我覺得最好笑的一句台詞。

 

看戲前,郁屏老師即跟我預告是個又笑又鬧的戲。

其實平常他就是個又笑又鬧的人(身為一個文學博士但完全沒有架子)

不難想像戲裡有他的影子。

 

然而他也是一個認真到有點拗執的人(在某些方面)。

這能鬆能緊、可收可放的本事,

也讓<半島搜神>在說學逗唱、插科打諢之間,包藏許多值得思索的問題。

 

第二幕「是誰在喊大風吹」

把一個人人耳熟能詳的童年遊戲,弄得象徵意義十足。

「吹,有扶老太太過馬路的人。」

「吹,50歲以上的人。」

「吹,BMI 25以下的人。」

 

這個世界充滿各種衡量人的尺規,把本來活生生完整的個體,依次分類定序。

幾歲以上可以先打疫苗(忽然恨不得自己快點變老?)、BMI多少以下才叫標準身材。

行善、健身成為一種「有目的」的時尚(有目的的行善還剩下多少的善?)

,時尚背後則顯露出社會的集體焦慮。

 

眾人在各種指令(認同、肯定)之間追馳亂走,只為趕緊抓到一個暫能棲身的處所。

而那個暫能容身的地方,竟然不過是一張張紅塑膠椅!

 

而最諷刺的是──到底是誰在喊大風吹?

劇場中使用一個隱藏之聲,在黑暗深處發出急急如律令的哨音。

到底是誰在主導這個遊戲,決定誰生誰死?

即使看不清楚這謎之音,人們還是無法擺脫他的牽引,

繼續妄逐外境,也忘記自己能動的主體性。

其實這謎之音不在別處,正是人類集體共構的一種「集體潛意識」吧!

 

第三幕-「瘟疫要開記者會」該是這齣戲最打臉人類的一部分。

讓病毒現身說話,控訴人類對環境的迫害與集體共犯。

在我們求取自身平安的同時,是否也犧牲了其他人的平安?

戴上口罩,保護自己與他人?恐怕還是前者的成分大了些。

 

裡面一小段提到人為何有權吃畜牧業生產的肉?

一位演員說:因為我們提供環境、出錢買飼料,養牠們長大,所以我能吃他。

疫苗於是說話:如此推論,你的孩子也是你生、你養、你出錢,你就能吃他?

 

眾生位階一致攤平,推論的馬腳就能一眼看穿。

說到底,依然是人類的獨權心態,許多的說法也只是「說法」而已。

 

[紅塑膠椅與王船]

整部戲,戲份最重的就是紅塑膠椅。

沒錯,那種在五金大賣場最俗豔紅的塑膠椅。

本來我看到簡介會有東港王船戲時,還期待著舞台上會出現一艘仿真的氣派大船。

結果沒有,王船就是紅塑膠椅做的!

用一個大拖板車,紅塑膠椅四處堆放就完成了。

結果在燈光音樂的搭配下,最後還真有那火燒王船的熊熊意象!

 

我不確定這樣的道具安排是否也有一些隱喻,還是只是地方劇團經費不足?

若是前者,隱喻的道理大可任人胡謅。(譬如這是一種對比的暗諷)

但若是後者,才是我欣賞之處。

 

在花痞子劇團的網站上,他們寫:

 

主要成員在84年屏東第一次「現代劇場運動」時就參與其中,憑藉著屏東第一個現代劇團《黑珍珠劇團》專業的培訓及歷年的演出,自發性地傳承起戲劇香火,由團長郭秀春、導演林郁屏領航下,願意在資源、人力都嚴重不足的情況下,於87年11月成立《花痞子劇團》,多年來仍是屏東唯一的現代劇團。

 

在一次聊天中,我告訴郁屏老師,我國中時曾參加過一次《黑珍珠劇團》舉辦的青少年戲劇營。若真是如此,這群「各有正職」的演員,用業餘時間,讓這個劇團在屏東延續了26年。

 

26年,多麼驚人的成就!

我從一個國中屁孩,變成和導演成為同校同事。這麼多年,這些人還活著!

 

我相信地方小劇團一定是拮据的,各方面都拮据。

在屏東這貧脊的小地方,玩藝術,就得在各種現實侷限中想辦法突圍。

而這突圍過程,反而能看出人的「靈思」與「厲害」。

 

寫到這裡不得不自誇一下,今天我也有這麼一段「突圍」的過程。

 

早上和太太帶小樹去屏東一處公園玩。

結果小樹一個不留意,把他最愛的球給掉進水池裡了。

只見那球越漂越遠,漂到了湖心。

 

我四處尋找資源,發現旁邊也找不到夠長的樹枝可以搆著,準備放棄。

忽然動了一念,開始到處找石頭。

做什麼呢?我開始丟石頭,把石頭丟到池子裡,目標:球的右側水面。

我製造一個又一個的漣漪,那球呢,被一波又一波的水紋簇擁著,慢慢往左、往左,最後回到了池邊。

 

當小樹再度拿到球時,開心極了。

那我也對自己非常滿意,整個自我效能感大爆表。

用「極簡」的方式解決「極難」的事,就是我們這種鄉下小孩要會的本事。

沒有人、沒有錢,反而能激發人的巧思。

 

紅塑膠椅的王船,大概也是花痞子突圍的本事與巧思吧!

 

[流浪神狗人]

這是陳芯宜導演多年前的國片。

我早忘記「流浪神狗人」的具體情節,但卻在打這篇文章時,浮現出這部電影。

覺得他和「半島搜神記」有許多元素是可對話的。

 

半島搜神記,把「神-人-鬼」攤開並陳,這三者平常似有高下,但在戲裡,卻讓大夥一起「跌落神壇」,都成了在趨樂避苦中掙扎,患得患失、自相矛盾的芸芸眾生(唉,不愚痴就不能稱為眾生了)

 

流浪神狗人,讓「流浪的神、流浪的人、流浪的狗」三條線譜成電影。是的,神也流浪,還斷手斷腳,需要收容所!看來最卑微的流浪狗,反倒成為電影中最自在的一種存在。

 

自在,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們以為求個現世安穩,就能自在。

卻不知這現世安穩的「追」,恰恰成為一種對反的力量,讓我們永遠追不到。

 

自稱道家信奉者的郁屏老師,

在這部「說了這麼多」的戲碼中,包藏了一個最深的元素,是他沒說出來的吧!

等等,噓~~~~老子說,就是不能說阿!

 

 [備註]

有興趣的人可以來逛一下花痞子劇團的粉專喔!

 

2020年10月24日 星期六

大男孩的淚

「來,潘仔,我們今天快速前進喔!本來給學生備審資料的建議,我都會先講好的,再說哪裡要改進,你們心臟比較能負擔。不過我們也算熟了,就不用來這套,直接就跟你說哪邊可以再修改。」

「這一段,寫家庭,我覺得著墨太少。你說你媽媽從越南來,爸爸又在你小六的時候意外過世。你用『在艱困環境中鍛鍊出韌性』,不行,這樣的描述還是太籠統了。你媽媽大老遠嫁來台灣,在台灣無依無靠,本來唯一寄託都在這個男人身上,卻這麼年輕就走了。媽媽和你,是怎麼度過那段日子的?少了爸爸,內心那個巨大的空洞,是怎麼填補起來的?那時候你又準備要上國中,壓力開始要變大,你曾經怎麼面對自己的悲傷嗎,或是怎麼陪伴媽媽走過那個悲傷?」

正當我正繼續往下說時,男孩拉起運動服的衣領,抹了抹眼角。

我把面紙盒推到他面前。「需要的話,自己用。」

潘仔抽了面紙,往椅子後面躺了下去,用手臂擋住了眼睛。


這學期銜校長之命,在「特殊選才」這新興升學管道上,多推孩子一把。

特殊選才,向來可以分為「拔尖」和「扶弱」兩大對象。

我對拔尖向來沒興趣,於是請校長另找高明,扶弱這塊,就是我磨拳擦掌之所在了,

於是把校內符合條件的弱勢孩子,找來開了好幾場的說明會。

這陣子,幾乎每節下課都在跟這些大男生奮戰,反覆修他們的備審資料。


有意思的是,他們在「家庭」這一塊常常是失語的。

「我們家從農村長大,家境不好,因此我特別早熟獨立。」

「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跟著媽媽,媽媽對我的要求不多….」


我認為他們身上最磨難,也最珍貴的歷程,都被他們兩三句打發掉,寫一些「連邊都沒擦到」的語言。

本來以為他們是不想灑狗血、討人同情,而這個預防針也先打了。

我們不用把自己寫得很可憐,只需把那個真實的過程、心情寫出來。


但如此提醒,交出來的東西還是一樣。

好像只用了幾個形容詞,他們就走過了那個困境。


潘仔是這禮拜的第一個,阿宏則是第二個,

這些人都因為備審資料被我逼得無路可逃,

終於願意走進諮商室,開始跟我處理成長中的傷痕。


在諮商室中,我才發現,不是他們在自傳中失語,

在真實世界中,「讓自己沒有感覺」就是他們「讓自己過去」的方式。


探索感覺和情緒,是諮商中很重要的一個環節。

我卻在面對這些大男孩時,處處碰壁。

問他感覺,常常就是一陣的沉默和「恩,呃,就那樣。」


其實,我也一樣。

這種用「忽略感覺」讓自己「快速跳島」的策略,也是我拿手的方法。


在「活下去」這樣的命題面前,人不太能去問自己感覺的。

問了,只會浪費更多資源在上面。

更難堪的是,問了,也沒什麼用。


一個也不問自己感覺的輔導老師,要幫助這些學生找回感覺?

好像是個詭異的處境?

但好像真的如此,

如果太問自己的感覺,我根本沒辦法晤談一直接,從早忙到晚。

對自己的需求「無感」,讓我在進入諮商室時得以「有感」。


雖然不確定這是不是好的狀態,但我可以確定的是,

我很享受跟這些大男孩「找感覺」的過程。

他們也在幫我找回更多的感覺!


2012年1月1日 星期日

阿嘉

留在屏東的時間已經不長了(註1),許多事情總覺得還沒收尾,無法放心離開。小韋和他的妹妹阿嘉,就是我最掛念的孩子。說我濫情也好,說我有相佈施也好,說我過度涉入也行,我就是要他們跟佛菩薩結上緣、搭上線。

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因為,死亡就在不遠之處。小韋的肌肉萎縮只會持續惡化,過幾年等到心臟肺部肌肉也不行後,他就準備要告別這個世界。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們要和時間賽跑。

客觀資源-公部門和民間基金會的協助幾乎都到位了。現在我們能做什麼?我要讓小韋可以無有恐怖地離去,讓阿嘉可以無有恐怖地歡送哥哥離去。用我所知、所相信,最能帶領他們走出苦痛的方法。

一週一次的拇指摔角大賽,成為我和孩子固定的約會。雖然只有一個小時,我們都期待這個美好的約會。昨天晚上,我騎車彎進他們家巷口,遠遠聽到小韋尖銳的聲音:「督導來了~~」小韋的聽力真的非常敏銳,能夠辨識出每一個彎進巷子的車,是爸爸的、是媽媽的、是琬云老師的,或是我的。對一個長期困守輪椅的孩子來說,這座城市各式各樣的聲音,應該是他開展無窮想像的一處寄託吧?每一個聲音,各式各樣的生命、面孔、神態,在他看不到的窗外慢慢出現、具形,復又離去。若大或小、似遠而近。麻雀鬥嘴、救護車歐伊歐伊、風吹走了兩片落葉。

阿嘉在課輔時就告訴我,他們家養了魚,但死了好多隻,要我今晚幫他們看看魚怎麼了。拇指摔角前,妹妹抱來一個透明塑膠筒「就剩這兩隻了,本來有八隻。」她皺著眉頭,藏不住對魚的擔心。

宇:「那些死掉的魚,你們把它放到哪裡了?」
嘉:「放到屋子前面的水溝裡了。」
韋:「希望他們可以回到大海,他們回到大海應該比較快樂。不過,水溝好像沒辦法通到大海吼?可能回去還被鯊魚吃掉!」

宇:「你們真的很為魚著想,知道他們生活在水裡,所以把它放回水中。如果是我,我會幫他們多做一件事。幫他們念南無阿彌陀佛。」
嘉:「那是什麼?」
宇:「阿彌陀佛是一尊佛,祂建立一個世界,叫做西方極樂世界。在那個世界,沒有痛苦、只有快樂,所以才叫西方極樂世界。」
嘉:「那跟天堂一樣嗎?」
宇:「對,像是天堂。阿彌陀佛許了一個願,祂說如果有人在快死亡的時候,誠心誠意念祂的名字,祂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帶你去西方極樂世界。在那裡,永遠不會有人生病、不會受苦、也不會有人死亡。」
宇:「這些死掉的魚,他們的生命自己一點都沒辦法作主。他能決定自己要生為一隻魚嗎?他生下來後,被送到夜市的撈魚那裡,被來來往往的人撈回家,他們能不能決定他們要被誰撈走?知不知道他自己未來的主人是誰?好的主人像你們這樣,會細心照顧他們。壞的主人搞不好回去都不給他們吃,一下子就死了。他們對自己未來如何,一點都沒辦法決定阿!他們下輩子要到哪裡去,是不是又成為一條魚,又再受一次這樣的苦,更是一點也無法決定。所以我會幫他念南無阿彌陀佛,祝福他們可以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不要再當一條魚來受苦了。」
嘉:「那我等一下去水溝那邊幫他們念,還來得及嗎?」
宇:「來得及喔,雖然過了幾天,但只要是誠心誠意的,魚都感受得到。」
宇:「其實不只魚可憐喔,我們人也是這樣。每個人生下來都會有一些病。阿嘉你生過病吧?(阿嘉點點頭)督導以前也得過一種很奇怪的病。小韋你也是,對不對?(小韋把頭低下去)沒關係,我們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一定會生病、受一點苦,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得這種病。」
韋:「可是有些人看起來很健康。」
宇:「對,但那只是現在。現在他們看起來很健康,但是他們六十歲呢、七十歲呢、八十歲呢?」
韋:「變成老爺爺了!」(他用手在下巴比出長鬍子老爺爺的樣子)
宇:「對,老爺爺是不是就常常生病?」
嘉:「對!」
宇:「然後呢?」
韋:「就死掉了。」
宇:「有沒有哪一個人是不會死的?」
嘉:「沒有~」(一邊搖頭)
宇:「嗯!所以其實我們每個人都一樣,都會生病、都會老、最後一定會死。阿彌陀佛建立極樂世界,就是希望大家死亡之後,可以去祂那裡,不用再受苦、也不會死亡。」
嘉:「督導,你知道我哥哥生什麼病嗎?他七歲的時候還會走路,九歲的時候就不能走了。」
我轉頭看小韋:「小韋,你知道你自己生什麼病嗎?」
小韋搖搖頭,表情沮喪:「可能是肺吧?」
宇:「肺?」
韋:「就是一個很像肺的東西,它壞掉了。」

我不知道大人是否有充分讓孩子知道實情,今天才曉得,原來阿嘉和小韋自己對這個病是什麼,其實都不清楚!看來還需要找下一個時機點,讓孩子知道實情。

拍拍小韋,我告訴他們我的病(註2)。
宇:「小韋不要難過,每個人都生病的。督導也得過一種很奇怪的病。我們的脊椎,本來是可以靈活運動的對不對?可是我這種病,脊椎和脊椎之間,會慢慢黏起來,就動不了了。最後整根脊椎就像什麼呢?像一根竹竿一樣。竹竿知道嗎,就是拖把掃把那種竹竿。變成竹竿會怎麼樣,就像這樣。」

我站起來,上半身不動,像傀儡一樣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孩子們都笑了。

宇:「你們看這種病,也好難受喔,身體都動不了!它就叫竹竿病。」
嘉:「像你這麼善良的人,也會生病。」
宇:「大家都一樣喔,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
嘉:「督導,你等我一下!」

阿嘉跑去客廳的書桌,拿回她的筆記本。

嘉:「你可不可以把你剛剛說的什麼佛、什麼世界,寫給我?」
宇:「好啊!」

我在筆記本寫下「南無阿彌陀佛」和「西方極樂世界」,並且幫她標上注音。

嘉:「那你上次敎哥哥的,那是誰?」
韋:「觀音菩炸阿!」
嘉:「督導你也幫我寫。那到底要念哪一個呀?」
宇:「念哪一個都好。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是好朋友,他們都住在極樂世界裡。我兩個都常常念,想到就念。」
嘉:「那….去極樂世界之後,要做什麼?」
宇:「就是跟著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學習,讓我們自己也可以成為一尊佛、一尊菩薩,以後也有很多超能力,可以去救更多的人,讓他們都不再受苦,來極樂世界學習。」
嘉:「好,那我今天就要念。」
宇:「太棒了,除了想到就唸之外,最好每天早上起床、晚上睡覺前,都可以用十分鐘來念。我就是這樣喔,坐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其他事情都不要想,專心地念南無阿彌陀佛,一直這樣唸下去。心情要放輕鬆、很快樂很用心地念,想像阿彌陀佛會來救我們、幫助我們,真是太快樂了!」
嘉:「好!」

阿嘉拚命點頭,她點起頭來讓人覺得特別誠懇。因為她實在是個單純到拙於言辭的孩子(另一方面也因為,她八歲以前在越南長大,所以中文並不是很好)。這是第一次她跟我說了這麼多話。

宇:「真好,我們一起來念。小韋你也要加入嗎?我們三個一起來念。」
韋:「好啊!我也要念。」
宇:「耶!這就是我們三個人共同的任務喔,我們天天早晚都一起念阿彌陀佛!」

整個對話過程其實比文字記錄還長,小韋早就嚷著拇指摔角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宇:「好,今天比賽要開始囉!我跟小韋先比,阿嘉你當評審!咦?阿嘉你要去哪裡?」比賽要開始了,阿嘉卻站起來要往外走。
嘉:「你們先比,我要去外面。」
宇:「做什麼?」
嘉:「我想去外面念佛阿!」
宇:「噢!晚上睡覺前再念就可以了吧?」
嘉:「我要幫你唸阿,那個竹竿病。」
阿嘉說完,推開房間的紗門,走出了房間。

宇:「好吧!小韋,這次我派的是熊鷹,像熊一樣強壯的一種老鷹,你要派誰?」
韋:「白頭鷹!」
宇:「哇!白頭鷹,這是美國的國鳥耶,看來我遇到一個難纏的對手了!」
韋:「來吧!我們開始!」

男人間的決鬥開始了。
而另一個女孩在另一個房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註1:我即將轉職,下一階段要到監獄裡去工作。二月份要到台北受訓,未來預計有好一段時間不在屏東。

註2:大學時代開始早晨醒來會背痛,懷疑是僵直性脊椎炎。本來做血液檢查都是陽性反應,不知道為什麼當兵時體檢竟然變成陰性,最近幾年也都不痛了。所以我到底有沒有這種病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2011年12月14日 星期三

觀世音菩...炸

今天我要說的故事,從一場對話開始。對話過程很長,但那是我覺得唯一可以呈現這個故事的方法。

韋:快點,我們來玩拇指摔角!今天你要派什麼動物?今天的頒獎人是豬先生。
宇:第一次是兔先生,上一次是熊先生。怎麼都是先生?
韋:那就豬老爺好了,這一次是豬老爺來頒獎。
宇:好,我今天一定要贏回來!
韋:我已經贏了兩次了,耶~
宇:來吧,小韋!
韋:你先選。
宇:那… 山豬,我這次派山豬。
韋:那我派龍蝦!
宇:好,山豬對決龍蝦,開始!
韋:用大夾子夾你!
宇:唉唷,好厲害,山豬有獠牙,我咬~~
韋:下潛! 我潛到水裡了,你咬不到!
宇:可惡的龍蝦,我看你能潛到什麼時候!
韋:繞道你後面,夾你尾巴!
宇:喔喔喔~~~看我的無敵迴旋踢!!!!
韋:閃電霹靂龍蝦剪!!!
宇:太厲害了,哎呀,痛痛痛痛~~~
韋:認輸吧你!
宇:哪有那麼容易,這是一隻勇猛的大山豬,看我的奮力一擊!
韋:噴毒液~~~ 你死了!
宇:天阿,竟然還有毒液,我…我…死了!
韋:耶! 第一回合我贏了,一比零。

(若干回合後…)
宇:我們這次可不可以派神明?
韋:神明? 不要,派動物比較好。
宇:你相信有神明嗎?
韋:你說的是什麼神明?
宇:就是你知道的神明阿,你知道什麼神明?
韋:恩…。觀音菩炸吧!
宇:對,觀音菩薩就是神明,你聽過觀音菩薩的什麼故事?
韋:念佛吧,不知道。
宇:恩,督導知道一些觀世音菩薩的事,你想不想聽聽?
韋:你要派什麼動物? 我們再來玩。
宇:小韋,我想跟你好好說一下觀音菩薩的故事,說完我們再來比下一回合。
韋:好。

宇:觀音菩薩是一尊非常慈悲的菩薩,他曾經發過一個願,發願就是許願的意思。他說,如果有人在最難過、最危險、最痛苦的時候,非常誠心誠意地念他的名字,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那他就一定會去找到那個人,立刻去救他。所以,你知道他為什麼叫做觀世音嗎?觀,就是「聽」的意思。觀世音,就是聽這個世界的聲音。他的耳朵非常靈敏,常常張大耳朵到處聽,聽看看哪裡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只要他聽到了,他就會飛過去救他。
韋:這是真的嗎?
宇:當然是真的,督導就有被觀世音菩薩救過。不過你想想,觀世音菩薩來救你的時候,會不會讓你知道他是觀世音菩薩?
韋:不會。
宇:對,沒錯,他會變身,變成一個平凡的人,讓你不知道他就是觀世音菩薩,但他其實就是。督導就曾經被觀世音菩薩救過,那時候他變身成一個叔叔。
韋:男的?
宇:對,男的,就像你平常出去,那種在路上走路的那種叔叔。
韋:你怎麼遇到他的?
宇:那時候我在當兵,要收假的時候,我搭公車要回去營區,結果路上大塞車,我心想糟糕,這下子要遲到了。當兵沒有準時回去是很嚴重的事情,會被當成逃兵的!所以我就在公車上,什麼都不想,一直念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結果,馬路還是繼續塞車,沒有比較好。到接近我營區的公車站時,我看完了,只剩五分鐘,但從公車站牌到營區門口,是一段大概兩公里的路,而且還是上坡路!我是絕對不可能準時回去的。然後,奇蹟發生了,你猜怎麼了?
韋:他讓你飛起來了?
宇:哈哈哈!沒有!這太誇張了,我沒有飛起來,也沒有忽然跑比較快。我跳下車,背著包包往前開始衝刺,才跑了五步,身邊來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叔叔,騎著摩托車到我身邊,說:「肖年ㄟ!收假要遲到了吼?來來來,上車上車!」你聽得懂台語嗎?
韋:年輕人
宇:對,他叫我肖年ㄟ。那時候我也沒想那麼多,就直接跳到他的後座,他油門一催,隆隆隆,一路把我送到營區大門口。我騎在路上的時候,看見我那些同學,都在路上狂奔,趕著準時回去。最後我到門口的時候,還比收假時間還早了幾分鐘!我到的時候,轉頭跟他說謝謝…
韋:他飛走了? 忽然消失了?
宇:沒有啦,他還是那個叔叔,也沒有跟我多說什麼,轉頭就騎走了。到現在我還是記不起他的臉,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我這個忙。那一天那麼多人都在那條路上趕路,跟我一樣跑步,為什麼那麼剛好,那個叔叔只載我? 事後我仔細回想,他一定是觀世音菩薩變身的。
韋:我知道還有地藏菩炸。
宇:噢!你也聽過地藏菩薩,他也是另外一尊非常偉大的菩薩。地藏菩薩的願,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地獄是比人間更苦更苦的地方,是做了很多壞事的人,才會在死後掉進地獄。這麼壞的人,地藏菩薩也發願要去救他們。他說只要地獄還有一個人在受苦,我就不成佛。這真是很大很難的願。

宇:小韋,這些菩薩都很慈悲,他們非常願意來救我們。我希望你,也可以常常念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一定會聽到你,幫助你走出痛苦。
韋:要怎麼念?「觀音菩炸」這樣念嗎?
宇:這樣也可以,如果要念更完整,我們會說「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在前面加上幾個字。
韋:南…ㄈㄡˊ…觀世音菩…炸!
宇:前面是「南無」,念ㄇㄡˊ,像牛的叫聲,哞哞哞~~~
韋:南…無…觀世音菩……炸!
宇:太棒了! 前面念對了,念得非常好!
韋:南無觀世音菩…炸!
宇:小韋,注意聽喔,最後面兩個字是這樣的,菩。薩。
韋:菩……薩!
宇:非常好,來,督導跟你一起念,我們把菩薩念五次。
韋:菩炸! 菩薩! 菩薩! 菩薩! 菩薩!
宇:好,那再來一次,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韋: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宇:很好,再來。
韋: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宇:我們一起念。
韋: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宇:你真是太棒了,九個字都念對了!再多練習幾次,我跟你一起。
韋: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宇:真好,你學會了。小韋,記得常常想念觀世音菩薩。放鬆身體,快樂地念,恭敬地念,觀世音菩薩會像救我一樣,也變身在你身邊,幫助你喔~
韋:好! 我記得了。 我們再來PK吧! 這次我要派食蟻獸。
宇:那我派大象!
韋:ㄡ喔~大象! 太恐怖了,他一腳就把我踩死了,食蟻獸打不過大象。
宇:嘿嘿,你知道就好,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來吧,手伸出來!
韋:好,跟你拼了!

這是小韋,一個罹患裘馨氏肌肉萎縮症的孩子,他目前11歲,每天都要坐在輪椅上。因為長期無法運動,體重100公斤,身體已經無法負擔他自己的重量,只要離開輪椅,他的身體就是癱軟的,像一坨沒有被摺好的棉被,凌亂地堆放在角落。

他的家裡有點窮,媽媽是一個從越南來的堅強女性。他還有一個體貼而善良的妹妹,很會幫他推輪椅,幫他洗澡。我有一個好夥伴-琬云,一個禮拜三天晚上,到他們家去教他們讀書和其他各式各樣的事情。他們兄妹小時在越南長大,所以現在中文還有點破,發音和語法上都是。

每個禮拜三晚上,我去小韋家跟他玩拇指摔角。他的大拇指非常有力,目前我的戰績是三勝二十七敗,輸得很難看。

小韋教會我很多事情,包括怎麼在狹小的走道推輪椅不會碰壁撞角,怎麼穩住重心移動他的身體,當然,還有拇指摔角各式各樣的絕技。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物理治療師,什麼也幫不上忙。
我知道自己也沒有足夠的愛和勇敢,能扛起這些苦難。
所以,我只能把小韋託付給,我最深信的那位。

觀世音菩…炸。

2011年4月11日 星期一

讓他再哭一次!

今天我發現一件妹妹做的好事,一年前做的好事。

下午我去某國小看課輔狀況,那也是妹妹去年任教的學校。這些孩子都知道,她們的「英文老師」就是「督導的妹妹」。

今天一去,孩子看到我很開心,先說:「督導,你怎麼這麼久沒有來看我們?」又問:「督導你妹妹,阿不對,是黃老師,她最近過得怎麼樣?」我把食指放在嘴前要他們稍安勿躁,安靜上課,下課再聊。

課輔結束後的打掃時間,三個高年級女生掃完地,挨在洗手台旁跟我聊天。
「督導,黃老師現在在哪裡當老師阿?」
「屏東市呀,發光國小!」
「噢!我有聽過,是在發光夜市附近嗎?」
「對啊,就是那裡。」
「督導,我們好想念黃老師喔,我們不喜歡後來的老師。」
老師各個風格不同,孩子總會從表面去反應好惡。討好孩子的,不見得的就是好老師。孩子雖是在肯定我妹,看來也不像虛情假意。但我選擇不置可否,只是繼續聽她們說。

「督導,黃老師之前寫一封信給我弟,我弟回去一邊看一邊哭。」小芳說。
「真的?」我對這個事情就有興趣了。
「你弟?你弟有來上永齡嗎?」印象中小芳沒有弟弟在我們這裡就讀。
「沒有,他是上黃老師的英文課。」
「你弟真的一邊讀一邊哭喔?」
「對啊!」要是小芳他弟在現場,應該會怨恨姊姊把他的秘密說出來吧!
「你看過那封信嗎?」
「有阿!」
「裡面寫了什麼?」
「就是鼓勵他,要好好用功之類的吧!」
我懂了,原來是一封鼓勵的信。但也讓我對小芳的弟弟更好奇了,一個沒有出現在我們永齡的孩子。

放學了,我們在校門口陪孩子,等家長來接送。一個小個頭的男孩,看起來大概是中年級,跨在一台變速腳踏車上,停在校門口。「阿維!他是黃老師的哥哥喔!」小芳大老遠就對那個男孩叫。小芳這麼一叫,讓我對眼前這個「剛聽說的男孩」更仔細地打量一下。他的腳踏車座椅很高,跟他的身材明顯不合。但他就能擺出大剌剌的姿勢,理所當然地堵在校門口。他個頭真的不高,卻留了一頭過長的髮,瀏海挑染成金色。金髮下的臉孔,是一張玩世不恭但稚氣未脫的臉。

他一聽姊姊這麼說,也用眼睛快速地把我打量一遍。和孩子在一起久了,建立關係幾句話就要見真章。
「這是你的腳踏車喔?」
「對啊!怎樣?」
我走到他的腳踏車旁,認真端詳了一下,又轉頭看了看他。
「你?這麼矮?腳踏車那麼高,真的是你的?」
「對啊!」他的語氣很驕傲。
「那你可不可以表演一下,你怎麼跨上這台腳踏車的?」
「吼唷~~這麼簡單!!」
「什麼簡單,我以前像你一樣高的時候,沒辦法。」我露出無奈又羨慕的樣子。
「就~~~這樣阿!」
他從坐墊上跳下來,踩在地上一蹬,又跳回坐墊去,動作俐落又好看。
「厚!你的姿勢真的很遜耶~~~哪有人這樣的!」我用酸溜溜的語氣說。
「什麼?那你示範!你要怎麼上車?」
「就有一種很帥的上車方式阿,要助跑然後腳一次跨上去的那種!」
「不懂,你示範啦!」
「這裡空地太小啦,沒辦法示範。」我繼續故弄玄虛。
「不管。」他跳下車,直接把腳踏車塞過來。
「好吧,我很久沒練了喔,而且剛剛我說這裡空地太小沒辦法助跑,失敗的話不准笑!」
「好啦好啦!」
我把左腳踩在腳踏車左側的踏板上,助跑一陣,右腳從座椅後跨過,成功了!
阿維、小芳,還有其他學生都哈哈大笑。
「什麼很帥!這明明就是阿嬤上車的那種!」
我跳下車,也哈哈大笑:「什麼阿嬤!阿嬤也可以弄得很帥好不好!」

短短幾個來回,現場氣氛輕鬆下來,我知道跟阿維的關係已經建立起來了。
也讓我更能「直接感覺」這個孩子。
「他需要愛」,那是我感覺到的他。

講話中,他常常裝作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一下又說他很忙,等等要去幹麻幹麻,一下又催促姊姊快走啦快走啦。但奇怪,他就是不走。其他孩子一個一個接一個走了,他坐在腳踏車上,磨來蹭去,就是不走。他渴望著多聽我們說說話,渴望我們多跟他說說話。「多需要愛的一個孩子阿!」我心裡想。

阿維後來還是先走了,帥氣地丟下一句話:「我來造阿!」
一陣風似地,騎著他那台過大的腳踏車,消失在街道遠處。

阿維走後,小芳對我說:
「督導,我弟很壞很不聽話,我爸有一次氣到要拿刀子砍他。」
我內心驚怵,但仍保持鎮定。
「那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幫他?」
「你跟黃老師說嘛,請老師再寫信給他,讓他再哭一次!」
再哭一次,小芳用了這個好笑的詞,說完自己也在笑。
「好,我回去跟我妹說。應該沒問題吧!」
小芳開心地跟我說再見,消失在同樣的遠方。

晚餐時,我告訴妹妹這件事。她說,阿維第一次出現在他班上的時候,他就感覺這個孩子需要幫忙。三年級就會翹課、常常在網咖混到深夜。有一次她在走廊上聽到他們學校的老大跟阿維說話:
 「喂!今天晚上去釣蝦蛤!順便喝酒!」
有一陣子這個孩子雙眼出現黑眼圈,連走直線都走不穩,像吸毒犯一樣。
她就把阿維抓過來,痛心疾首念了她一頓。
念完之後,她寫了那封信給阿維。

「你知道他讀妳的信,一邊讀一邊哭嗎?」
「我不知道。」妹說。
「只是從那之後,他常寫小紙條給我,上面只會寫兩種,一個是老師謝謝你。一個是老師我愛你。旁邊還會畫一些花阿草阿動物阿之類的,三不五時就收到。」

「妳應該繼續寫信給他,這個孩子跟妳有緣。妳可能會影響他一輩子。」
我用語重心長的口吻跟妹妹說(真不習慣阿,平常我跟她說話不是這樣的!)
「好。」妹妹竟然也神聖起來。

「讓他再哭一次!」
這是一個姊姊多麼深多麼深的盼望。
我卻好難過好難過。

2011年3月21日 星期一

本就具足的那些

場景一:靜垂的木球
這是一班剛升上三年級的孩子。他們是永齡課輔裡比較特別的一群-國語文實驗班,針對國語能力特別弱的孩子開設的。

下課了,小威和阿杰在教室後面玩一種老童玩-接球槌。像這樣:http://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103141225507
玩法是要把球往上拋,最後讓球安然地回到凹槽裡。

這種童玩小時我沒玩過,所以好奇地跑去看孩子怎麼玩。阿杰先玩,他把球大力往上拋,又匆匆忙忙去接。雖然球被繩子拉著飛不遠,但玩了好多次,球就是不會乖乖回到凹槽裡。阿杰看來有些挫折,我告訴他沒關係。

輪到小威玩。他兩腳站定,用右手握槌棒,把槌子底端抵住自己肚臍下方那塊柔軟之處。頭略略向前傾,雙肩放鬆,眼睛盯住垂下的那顆木球。他在等待,等待擺動的木球慢慢停下來。其他同學的吵雜聲,如浮雲飄煙,他如如不動。木球停了,靜靜垂著,此時那條鉛錘線跟小威的脊柱在同一直線上。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手腕往上一甩,木球飛上來,穩穩坐落在凹槽裡。

一次就成功,我發出驚嘆,阿杰在旁邊看了嘴巴張好大,想趕快搶回來再玩一次。

我拉住阿杰,說:「阿杰,等等,我們先觀察。你好好注意小威,他玩這個是有方法的。小威,你可不可以再來一次?」

小威再來一次,這一次我在旁邊為阿杰解說。「阿杰,你注意看,小威一開始他一定會把雙腳站穩。然後你看,他把棍子放在肚子前,是在做什麼?」阿杰搖搖頭。「他用肚子在幫忙自己的手,確認自己的手擺在中心點上。」「好,你再看,小威他不會立刻把球往上拋,他現在站在那裡不動,是為什麼?」「他在等球停下來。」阿杰這次看出來了。「對,你觀察得很仔細,他在等待最好的時機。你有注意到小威的眼睛嗎?」阿杰歪著頭看了小威一眼:「他很專心地看著那顆球。」「沒錯,小威非常專心。」

球停了,小威手甩出去,那顆球再次穩穩回到凹槽裡。他把玩具交給阿杰玩。我過去拍拍小威,小小聲地說:「我還發現你連呼吸都快停止了,對不對?」小威給我一個「哎呀!被你發現了」的笑容,就繼續看著阿杰玩了。

場景二:愛看書的小刺蝟
離開剛剛那間學校,我又到另一班去看課輔老師教學,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面。下課前二十分鐘,小為舉手問老師,他作業寫完了,可不可以看教室後面的書?老師說好,他走到教室後面,趴下來鑽到一張長桌底下。我正納悶,拿書為什麼要鑽桌子?回頭一看,原來桌子底下有幾盒書箱,看來塵封起來很久沒用。小為知道那裡有書,就鑽了進去。

沒多久他鑽了出來,手上卻沒拿書,走到我另一邊的書櫃,拉開櫃門,翻出另一些書。這次他終於選定了書,拿了一本坐下來。

他坐到我的長桌來,卻不是坐在我旁邊,跟我隔了一張椅子。小為自顧自地開始翻起了書。我放下紙筆,湊過去看他在看什麼書。是星期八雜誌,之前基金會送來的兒童雜誌,我們在每間教室都放了一套。他看得很專心,我也就繼續做我的課堂觀察。

放學了,老師要孩子收拾書包。小為把書放回櫃子,正要回座,我招招手要他過來我這裡。

四年級的他,白白瘦瘦、戴著一幅有點深的眼鏡。他來自一個低收入戶的家庭,爸爸因腎臟癌無法工作,媽媽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顧爸爸上面,也對孩子難以照顧。或許來自一個這樣的家庭,小為的性格有一些陰鬱與偏激。明明瘦弱,卻常常跟別人起衝突。他是一隻帶刺的刺蝟,只要別人傷到他的自尊,他就要防衛反擊。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搖搖頭。
「我是希望小學的督導,我的名字是黃憲宇,你也可以叫我老師。」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一個陌生人叫他過去,又是什麼督導老師的!
「我問你,這些星期八雜誌,你是不是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他點點頭。
星期八雜誌的故事都短短小小的,而且本數也不多。
剛剛二十分鐘,他已經翻了四五本,以他的閱讀速度,應該早就滾瓜爛熟了。
「是不是幾乎把裡面的故事都背下來了?」
「沒有全部」他小小聲地說。
「你剛剛在看書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我這樣湊到你後面看你?」
我做出剛剛湊過去的樣子,他搖搖頭。
「我湊得那麼近,你卻沒有發現,那代表什麼意思?」
他再次搖搖頭,表情看起來更緊張了。
或許他心裡想的是:
「慘了,我竟然沒有發現這個什麼督導的人在看我!可能要挨罵了!」
我發現自己的問題不夠具體,所以換了一個問題。
「我湊過去,可是你卻沒發現,那表示你看書看得很怎麼樣?」
「專心。」
「對,沒錯,你看書看得很專心。督導很喜歡看書很專心的人,你很喜歡看書,對不對?」
他點頭,本來面無表情僵硬的臉,閃過一點光芒。
「好,以後督導會想辦法拿一些其他的書來給你看。你很棒,去收書包吧!」

場景三:明正國中的書包
孩子開始收書包,我走到教室前頭,隨意看看孩子。小為的弟弟阿正也在這一班,我發現他的書包,舊舊髒髒的,上面寫著「明正國中」四個字。

「哇!你怎麼會有明正國中的書包?」
阿正抬頭看我,眼神有點防備。

他的眼神讓我想起多年前,在秀林國中第一次做輔導工作時所犯的錯。當時我發現一個孩子穿的運動鞋,跟我成功嶺受訓發的鞋一模一樣,於是我用驚喜的語氣問他怎麼有這個布鞋,結果,那個孩子臉立刻沉下去,不理我了。後來才知道,那個孩子家裡是靠撿破爛維生,鞋子是撿來的!我的無心,卻傷到了他的自尊。

「我好羨慕你有明正國中的書包喔!」我露出一副「肖想很久」的樣子。
阿正笑了,問我為什麼。
「因為我以前就是明正國中畢業的啊!可是畢業之後,我媽就把我的書包給丟了,害我現在想要一個明正國中的書包,都沒有!」
阿正聽我說完,更開心了,揹起他的「明正國中」書包,走到教室外排隊。那個書包好像讓他驕傲起來,他有一個「連督導都沒有」的書包。

以上三個場景,在兩個小時中發生,都是一些平凡的對話和小事。我相信這種故事在各地的教育現場中,應該隨手都是,沒什麼好著墨的。我做了什麼?什麼也沒做,沒有策動方案,也沒有引入資源。只是在那裡,看見孩子本就具足的那些。

2011年3月11日 星期五

安靜的肩膀

今天陪Sophie老師去看小胖教英文。下課了,所有孩子都出去玩了,只有小文一個人坐在位置上,安靜地撥弄著自己的手指。剛剛上英文課的時候,小文的聲音好小,看得出來她對自己很沒信心。(不過小胖老師很有耐心,會走到她旁邊側耳注意聽,鼓勵她念出來)四年級的她一直是這樣的孩子,乖巧、安靜、沒有情緒,一個內斂的孩子。

我走到小文身邊,問她怎麼不出去玩?她睜大眼睛看我搖搖頭,表示她不想出去。我注意到她右手大拇指有一個燙傷的水泡,問:「咦?你的手怎麼會這樣?」小文看了我三秒,低著頭小小聲地說:「昨天炒飯的時候不小心燙到的。」
「炒飯?你會自己炒飯?」我在她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用驚喜的表情看她。
「你都自己做晚餐嗎?」
「恩,做我跟弟弟的。」
「哇!真棒,督導很喜歡吃炒飯耶,你可不可告訴我,你都怎麼炒?」
小文一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講,就只是靦腆地看著我。
「你的炒飯會放什麼?有沒有紅蘿蔔?」
「有,有紅蘿蔔、蛋、豆子,還有哈姆。」
「有放高麗菜嗎?我好愛吃高麗菜喔~」我的表情就是口水快滴下來的樣子。
小文害羞地笑一邊搖搖頭。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炒飯的順序是什麼?」
「先煎蛋,把蛋打混,放進鍋子裡,熟了之後拿出來。」
「恩恩,然後呢?」
「然後再放豆子、紅蘿蔔、哈姆,熟了之後把飯和蛋放進去,開始炒」
「這樣就成功了?」
小文點點頭。

小文來自單親家庭,媽媽對她的教養亦不甚用心。接送這件事,媽媽就常忘記。我們課輔是五點結束,有一個冬天的放學,我們陪她坐在川堂上等媽媽,那一天寒流來襲,冷清無人的校園更感蕭索,一個安安靜靜的女孩,就這樣認份地坐在川堂一直等、一直等,從天明等到天黑。我們打了好幾通電話,一直到六點半媽媽才出現。現在大部分的孩子,恐要對父母大發雷霆。但見小文臉上沒有一絲豫色,個頭小小的她,一樣安安靜靜地走向媽媽,坐上後座,離開。

上課鐘響,孩子陸陸續續進來回到位置上。我故意用誇張語氣對全班孩子說:「我剛剛發現小文好厲害,她會自己炒飯耶,不只自己的,還要幫弟弟一起做晚餐。」黃仁坐在小文旁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她。他大概沒想過,這個坐在他隔壁一年的女生,一個跟他一樣四年級的女生,竟然會自己做飯!「還有誰會自己炒飯?」我問全班。五年級的小慈在她的位置上舉手。「噢!小慈你也會嗎?你什麼時候會的?」「四年級的時候。」「天阿!你們好厲害,我四年級的時候根本不會炒飯!」「督導!我也會炒!」最天真的阿鴻說。「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把火關掉。」一旁的黃仁哈哈大笑:「哪有人這樣的,那你會開火嗎?」阿鴻點頭如搗蒜「會阿!」那認真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小文坐在位置上也笑了。

該上課了,我把時間還給小胖老師,準備送Sophie老師離開。踏出教室前,小文從座位上轉過頭,開心地跟我揮手bye~bye,我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那是我看過她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走出視框之外,原來那樣的沉默,是最安靜的肩膀。

2011年1月12日 星期三

邦查女孩

在教會課輔班裡,她是第一個來跟我打招呼的。深刻的輪廓、黝黑的膚色、美麗的眼睛,跟她妹妹一樣漂亮,標準的原住民孩子。第一次月考後的同樂會上,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是5/21生的,搬過很多次家,轉過八間學校。我的家人有阿姨、叔叔、哥哥姊姊和我跟妹妹。」應該是個住在寄養家庭的孩子,那時我心裡想。

她問我問題的次數不多,屈指可數。有一次她剛把長髮剪短,從我旁邊經過。我說:「恩,我覺得短髮很適合你。」她害羞地跟我笑一笑。

今天晚上,是月考前最後一周。我的桌子旁邊圍了六隻嗷嗷待哺的幼鳥。有人現在連靜電都不懂,下個禮拜卻要考到電功率。有人質子中子分不清楚,更別說分子、化學式的寫法了。我分身乏術,像啄木鳥一樣到處叩叩叩。
幾個孩子也能互相幫忙,會的教不會的,頗有同舟共濟的革命情感。忽然我聽到有人說,她下禮拜就不會來了,要轉學。我抬起頭看她,問:「這一次要搬到哪裡去呢?」她說是小姑姑家,就在日月潭的旁邊。有個男生說:「阿!你這個阿米斯,要搬去邵族的地盤了!」我愣住了,一直以為她是魯凱或排灣。接過男生的話,我說:「我們不叫自己阿米斯喔,我們是邦查。」男生說:「老師你怎麼知道?」「因為我也是邦查啊,三分之一的邦查。」

孩子們傻了,想也想不懂為什麼會有三分之一的邦查,又開始說起各族的髒話。我埋頭繼續教,雛鳥仍然吱吱喳喳。在眾多聲音中,我隱約聽到她哼起阿美族的古調,斷斷續續地,不好意思的那種斷斷續續。

下課的時候,孩子們收拾書包,我留她下來問清楚家裡地址,打算送臨別禮物給她。回家翻出燕珠師姊託我給孩子的羽絨外套、一本山海日記,還有在花蓮時最敬佩的校長-周春玉校長(她也是阿美族)在我離開時送給我的手機吊飾。找出兩張卡片寫下祝福,又出門去。

她的寄養家庭就在我家附近的巷子裡,我在門口大叫她的名字。她走出來說:「老師你真的來囉,我以為你是說說而已ㄟ。」從未跟她深聊,直到這時她才稍微讓我知道,那個不斷流浪的原因。果然又是個受苦的孩子。

已經換過太多家的他,對再一次的離別早習以為常。我開她玩笑:「這樣你很好耶,住過很多地方!」她也笑:「對阿,到處都是朋友。」妹妹這時候走出來,亮著大眼睛訝異我的出現。「我比較擔心她啦!她都不敢去面對這件事,每次講到這個她就不聽不想談。」她用大姊的口氣說。妹妹的大眼睛又扎了扎。(那你呢,你的內心是否也一樣安好?)

想多說些什麼,但又知道多說無益,只能用笑容把祝福的心念送給她。跨上摩托車準備離去時,她再一次說:「老師,謝謝!」揮揮手道別,多保重了,跟我同一天生日的妳。

回家的時候,媽媽又生氣了。因為我晚餐沒吃,九點回家丟下一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然後就衝上樓,十分鐘後又衝出去。簡直沒把她幫我熱好的晚餐放在眼裡。所以趕快把晚餐吃光,洗好碗,走去媽媽房間跟她道歉。「我送禮物去給一個小孩,下一次我就見不到他了。」從媽媽的語氣聽起來她似乎是能理解了。在自我實現和家人的牽掛之間,溝通是平衡的開始。

2010年12月16日 星期四

水果趴的另類相遇NO.2-夢想騎士雷小娜


(夢想騎士雷小娜來到周三水果趴)


我在兩個月前聽說這個人。花蓮的老同事們捎來訊息,說顧老師在路上"撿到"一個有趣的人。是個20多歲的年輕女生,要用"0花費"的方式騎單車環島。她想拍一部紀錄片勉勵不幸少年少女,而環島,是她實踐的方式。這個人就是雷小娜。

會有這樣的夢想,是因為小娜自己就是受暴家庭長大的孩子。國中時被父母棄養,13歲被安置到機構。她用了很多很多力氣跟她的命運搏鬥,最後考上社工系,成為一個大學生。她立志:要幫助那些跟自己一樣不幸的孩子。當了幾年的第一線社工後,現在則是碩士生身分。

受暴孩子要改寫自己的命運,困難度比一般人高太多太多了。除了外在的受傷之外,還必須超越自己的心傷。這也使得我對小娜好奇,希望能邀請她來跟孩子談一談。

十月初我打電話給她,問她何時到屏東,她說:"再兩個禮拜應該就會到了"。十月過去、十一月過去,十二月過了一半,我都以為她"過境"了。上禮拜終於接到她的電話,說她到屏東了。她的行程馬不停蹄,我也必須把握時間,於是立刻敲定-邀請小娜這周三來參加水果趴,順便做一場簡單分享。

小娜真是一個充滿故事的人。她說她小時候曾經三天吃同一鍋南瓜稀飯(因為跟著爸媽躲地下錢莊的討債)。她13歲起開始工作。(咦?那是非法的耶?)所以她不惜"偽造身分證上的出生日期",讓雇主願意用她。(雖然後來被識破了)被識破之後,她告訴雇主:"你用我吧!我會比別人努力,花更多時間!" 雇主用她了,但人家領兩萬,她工時更長,卻只拿一萬五。因為雇主說:"用你我有被罰款的風險。"

他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擺地攤、麻豆、MTV小妹)得過各式各樣的獎(台中市優秀青年、創意歌唱大賽等等)也開過個人攝影展。這些都是她一個人掙出來的,了不起。

(經歷各種各樣工作、渾身本領的小娜姊姊)


看著小娜用豐富的肢體表情,述說那些曾經的痛苦和抗爭過程。我也一邊看向台下的孩子。還天真的心靈,不知是否能完全理解小娜姊姊的曾經與心情。又或說,理解"人生諸多苦難"的真相。

孩子們,若你有幸平安長大。
願你能明白,那"理所當然"的平安,是如此"不理所當然"。
若你有幸遭逢苦難,
願你能了解,那"為何是我"的苦難,是老天給的一份包裝很多很多層的神秘禮物。
你可以一邊拆包裝一邊哭(反正哭不用錢),但你一定要拆下去。
就像夢想騎士小娜姐姐一樣,她真的拿到了那份老天爺給的禮物。


小娜姊姊,也是老天爺給周三水果趴的一個禮物。
願她未來一路平安,環島路上平安,心靈上也平安。

(小娜姊姊為孩子繫上幸運手鍊)


雷小娜的延伸閱讀:
#勵馨基金會為雷小娜製作的短片
#夢想騎士部落格

2010年11月13日 星期六

18顆○○的相遇


18個來自弱勢家庭的孩子
在3間教室裡上課
有3位老師陪他們讀書
我們想要在每周3創造1個時光
讓18個孩子和18顆○○相遇


一、我們是-----成員簡介
我們是幫弱勢孩子進行課業輔導的一個團隊。
團隊成員為屏東教育大學的學生,在屏東市信義國小進行課輔已經三年了。
照顧的孩子均來自弱勢家庭,包括單親、隔代教養、原住民等。
課輔計畫是由永齡教育基金會「永齡希望小學」計畫支持。
場地空間,則由信義國小無償提供。

二、○○是什麼-----計劃源起
OO是一個可以任意填入的「水果」-蘋果、芭樂、柚子,都可以。
這很荒謬,是嗎?
那我們想跟您分享一篇日記,這也是這個計畫的緣起。
18顆柚子 http://kacolekal.blogspot.com/2010/10/18.html

三、我們這樣想的-----行動願景與目標


四、我們打算怎麼做-----行動方案
1.時間:每週三16:30-17:00 (課輔結束前半小時)
2.地點:屏東市信義國小-自然教室(屏東市信義路262號)
  3.活動:
A.讀信-閱讀「水果天使」捎來的短信。
B.吃水果-課輔老師帶領孩子一起洗水果、切水果、享用水果。從中學習分工互助、專心、善後環境。
4.水果來源:
 A.募款 -跟小黑媽媽訂購,幫助他們家的生計
 B.募水果-由各方人士直接以水果認捐。

五、您可以這樣參與我們-----參與方式
1.認捐一次水果趴的水果
A.捐款-每週18顆水果預估經費為200元。
(*一人限認捐一次,我們要的不是大筆募款,而是更多人的關心和參與!)
B.捐水果-您也可以直接帶現成的水果來(要18顆唷!)

2.寫一封信給孩子們
每週的水果認捐者(我們將稱呼為水果天使),我們希望您能寫一封短信給這18個孩子,字數不限。親筆寫、email寫都可以。我們將幫您把信交給每個孩子。我們希望您不只是一個「遙遠的、沒有面孔」的捐款者,而是「有溫度、有感覺」的守護者。

3.一起參加周三水果趴
本水果趴將開放給孩子家長、社區媽媽參與。當然,更歡迎水果天使親自來現場參加!

六、我想參與或了解更多-----連絡方式
(目前已額滿,感謝大家!)

黃憲宇 kaco.lekal@gmail.com
來信請在信中留下相關資訊:姓名、連絡方式、選擇捐款或捐水果

七、其他說明
本計畫為一非常迷你的計畫,我們也不希望它很複雜(因為人跟人之間彼此的關懷其實是非常直接而單純的。)是故,目前您的捐款我們沒辦法開立收據或相關證明給您。您的200元若真願意托付給我們,我們非常感謝,謝謝您對我們的信任。

至本學年結束,約有25周需認捐。26週被認領完後,我們即停止招募。但仍歡迎以其他方式參與這個有趣的活動。

2010年10月29日 星期五

好好說話

今天中午,孩子們陸陸續續到了課輔教室。這時候我們會給孩子一點稍輕鬆的時間,讓他們休息一下,也等所有人到齊。有人在翻書看,也有特別認真的已經拿作業出來寫。

三年級的俐伶一邊寫作業,問了坐他對面的簡小均:「簡小均,你覺得王主任人怎麼樣?」
簡小均是一個常不專心聽人家說話的小孩,一邊翻弄書包,隨口說:「什麼?哪個主任?」
俐伶回答:「王主任啊!你覺得他人怎麼樣嘛!」
簡小均還是自顧自悠哉,露出不怎麼誠懇的疑惑表情,說:「王主任,是誰啊?」
此時一旁的藍心也加入這個話題:「王主任?學校哪有王主任啊?」
俐伶看起來有點氣惱,他想要問的人竟然班上同學沒人曉得。於是她鄭重介紹了:「就是上次永齡開學的時候,我們不是全部的人來這裡集合嗎,有一個上來跟我們說話的那個王主任啊!」
藍心和簡小均瞬間懂了:「噢!他就是王主任啊!」
俐伶:「對阿,就是他,你們覺得他人怎麼樣?」
簡小均:「我沒跟他說過話耶!」
俐伶看起來又氣惱了,她很想找人跟她聊聊心目中的「王主任」。

於是我走過去,問她:「俐伶,你說的王主任,是王照仁主任嗎?」
俐伶點點頭。
 「那妳覺得他人怎麼樣?」換我問她。
 「我覺得他人很好。」她看著我,篤定地說。
 「噢,是嗎?妳可不以說說看,王主任是哪裡很好?」
 「他都會跟我好好說話。」
 「真的?」
 「對阿,今天早上我拿東西去辦公室給楊主任,結果楊主任剛好不在。王主任就走過來,好好跟我說話,他說只要先把東西放在楊主任桌上就好了。」
 「嗯!所以王主任應該是很專心地跟你說話囉?」我問。
 「對啊,第一次有老師這樣跟我說話耶!」
三年級個頭小小的她,還沒有豐富詞彙可以表達感覺,一直重複「好好說話」這四個字,很認真的臉龐。
 「你很喜歡主任對你好好說話,對不對?」她點點頭。
 「好,那妳以後也要當一個會『好好說話』的人喔!」
俐伶臉上浮現一種心領神會的淺淺笑容,跟我點點頭。我也對她笑了笑,結束這一場簡短的對話。

簡單四個字-「好好說話」,對孩子來說,都是無比珍重的對待。

2010年10月20日 星期三

"超忙中"的小黑


禮拜一進課輔教室,孩子都各自埋頭寫作業。
我習慣性一個一個走到他們旁邊,看看他們在做什麼。
順手指點一下錯字、字體龍飛鳳舞,或把高高翹的兩腳椅熨平。

按照往常,我一定會在小黑身邊多留一點時間。
相較其他孩子,她在座位上能變出的花樣真可謂琳瑯滿目。
畫畫是最常見的,有時候讀小本的袖珍小說。
或者在座位上東張西望大聲嚷嚷。

今天的她卻有點反常,埋頭很努力地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事情一樣。
頭也不抬,很專心地奮戰著。
「真難得啊!」我心裡想,就決定今天不去「關心」她。
轉而去看其他的孩子。

課輔結束後,孩子在外面排隊準備放學。
小黑此時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塞了一張紙條給我,說:
「督導~導~導~導~導~(餘音繞樑),這張給你!」
我接過來一看,上面寫了幾個大字,還畫了幾個生氣的表情圖案。

我看不懂,問她:「這什麼意思?」
小黑露出頑皮又哀怨的表情說,說:
 「厚!我以為你一進教室就要來看我幹麻,所以就趕快畫警告標誌啊!」
我看懂了:「所以你剛剛埋頭苦幹就是在畫這個囉?內有惡犬,閒人勿近?」
小黑:「對啦!對啦!」
我:「哈哈哈!我早就看穿你的計謀了我跟你說!」
小黑:「可惡!可惡!害我畫這麼久!」
我:「督導可不是當假的捏!那你拿出來給我不是更丟臉嘛!?」
小黑又好氣又好笑:「反正畫都畫了啊!」

於是,我就把這張自作多情的警告標誌收了起來,
孩子離開的時候,跟容萱(課輔老師)分享,兩個人笑得東倒西歪。

這孩子!真得很有趣!
她全身上下充滿了戲劇張力,而且有源源不絕的想像力。
就像我認識的部落孩子,他們天生就有一種獨特應對世界的方式。
常常讓人覺得-WOW ~~~~ amazing!!

雖然我們偶爾也對她「暴走」的情緒和行為傷腦筋。
但我真覺得,小黑有那種天賦,讓人開心的天賦。
只要我們能跳脫框框之外,看見她躁動以外的創意。
其實,她為這個僵化世界打開了一扇窗,帶來快樂和驚喜。

2010年10月15日 星期五

18顆柚子

(小林村孩子收到永齡孩子的禮物,柚子變成燈籠,周家宇攝)


<前言>
讀完蔡穎卿的書之後,我問自己-「為什麼工作後,很難把事情慎重地記錄下來?」原因有二,一是我不認真過活。二是當我認真過活,真正走進生活現場時,我發現-生活中充滿太多太多的訊息。多到我無法好好把他們處理好,乃至記下。這些訊息,像一團隨著時間前進而糾葛的線團,你很難抽絲剝繭。有些線,還不完整到足以成為一個故事。(因為我們太忙,無法好好追下去)那些能夠完整成為一條線的,竟然只是少數中的少數。今天下午,因為18顆柚子,我再次看到生活中滿滿的訊息。

<本文開始>
這周末,我們要去小林村帶孩子做「柚子燈籠」。比照南瓜燈籠,把柚子皮風乾之後,配以燈籠手把,準備讓他們在下禮拜的小林夜祭中亮相。

Nemo姊姊很早就發動「一天一柚,小林加油」的柚子皮招募活動。但柚子產期已過了大半,從哪生那麼多柚子來?我去網路上招募柚子皮,放了一個鐵桶在我家門外給鄉民「捐獻」,但只募到2顆。(其實我已經很感激了!)

眼看苗頭不對,於是請容萱幫忙跟小黑媽媽預訂,在今天把18顆柚子送到國小去。發動18個我永齡的孩子幫忙吃柚子。

下午四點,明珠老師和我拎著柚子進B班教室去。我們準備先幫孩子把柚子切好,然後請他們自己學習如何剝柚子。此時課輔老師還在前頭指導部分學生,一些已經完成進度的小孩跑來旁邊看。
小孟:「老師,這柚子皮曬乾可以當蚊香吼?」
  我:「對,原來你們家也這麼做。」
藍心:「老師,我想試試看怎麼切柚子。」

藍心一直是一個夠沉靜細心的孩子,我想了想,對她說:「好,但你要先觀察明珠老師是怎麼切柚子的。包括刀子怎麼握、柚子怎麼放、切下去的位置和角度。等你看清楚了,這一顆讓你試試看。」

有些孩子看起來對這些柚子充滿興趣,但她不知道能做什麼。我:「亦文,注意看,現在桌子上有越來越多切下來的柚子頭,你覺得你可以幫忙什麼?」亦文是一個內向的孩子,但她很快就知道能做什麼。她把教室後面的大垃圾桶搬到工作桌的旁邊,開始幫忙把柚子頭丟到桶子裡去。我稱讚她:「真好,現在我們的空間乾淨多了!」

藍心現在已經可以緩慢地運用刀子,在柚子皮上切出一道道凹槽。三個人一起切柚子,速度快很多。我請另外兩個孩子到另外一邊清出一張空桌,然後用接力方式把切好的柚子送到空桌上整齊放好。沒多久,18顆柚子就完工了。

藍心完成她的最後一顆柚子後,放下刀子,長吁一口氣說:「我媽媽在家都不讓我用刀子。」我說:「媽媽是怕你受傷,刀子跟很多其他工具一樣。只要你正確使用它,它就可以幫你很多忙,但不會傷害你。你剛剛眼睛張得很大,觀察很清楚,而且小心用刀。你看,第一次切就切得這麼好!」眼鏡後面的那對小眼睛,發出一點點光芒,是興奮,也是成就。

四點半後,A班和C班的孩子也到齊了。我站到台前,為他們講解這些柚子的由來,還有等等剝柚子的手法。我說:「你們一定很納悶,為什麼今天有這麼多這麼多的柚子。在解釋柚子之前,我要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地方,叫做小林村?」孩子很快就舉手了。
  我:「育賢,你說。」
 育賢:「就是那個八八水災。」
  我:「八八水災,好,八八水災小林村怎麼了?」
 書凡:「他們的家不見了!」
  我:「是什麼原因讓他們的家不見了呢?」
 李廷:「我知道,土石流。」

孩子慢慢藉著這些關鍵字,拼湊出對小林村的印象。我接下去說:「沒錯,你們都說對了。那裡有一群跟你們差不多大的孩子。八八水災中,他們有些人失去他們的爸爸媽媽、他們的家、或是他們的小狗,很傷心很難過。督導現在周末的時候,會上山陪他們,希望可以讓他們快樂一點。明天我們又要上山,帶他們做柚子燈籠。但是我們需要人幫忙,一起把柚子皮準備好。所以,今天我要請你們一起幫忙剝柚子皮。」

18個孩子聽這段話的時候很專注,安安靜靜看著我。我想他們應該知道,等一下他們在做一件意義非凡的事情。

講解完剝柚子的方法後,孩子出來領柚子,一人一顆開始嘗試,三個老師和我分頭看顧。

大部分孩子看來是第一次處理柚子,不覺得麻煩,而對這纖維豐厚的傢伙感覺好奇。孩子的心和手果然是靠近自然的。一顆飽滿多汁的果實,亙古以來對人類的意義都是相同的-那是大地的愛與恩澤。親近大地,是孩子的天性,我對此一向深信不疑。

小朱第一個剝好,拿著柚子皮走到我面前。
 「督導,我剝好了!」
我接過他手上的柚皮,仔細端詳。柚皮裡頭白白淨淨,沒半點藕斷絲連,漂亮極了。我忍不住稱讚他:
  「小朱,你剝得真是好!第一個完成,又乾淨俐落。我可以跟你握一下手嗎?」小朱害羞地把沾滿柚香的手伸出來,和我握了握。
 「握過你的手以後,督導希望以後也能剝得跟你一樣好。」
 「督導,你知道為什麼我會剝柚子嗎?」
我搖搖頭對他笑了笑。
 「督導你去的那個小林村,是不是離旗山不遠?」
 「對阿,你知道?」小
 「以前我小時就住在旗山,附近的人也有種柚子。每次柚子盛產我都跟家人去
  幫忙他們採柚子。所以我不只會剝喔,我還會採!」

小朱是一個學習特別慢的孩子。他非常認真學,但就是記不得。老師必須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教導,才有辦法讓他進步一點點。他現在已經六年級了,但進度比五年級的孩子還要慢。他的媽媽因精神疾病無法好好照顧他,所以上小學後,小朱就被姑姑帶來屏東照顧。

少小離家,生命經驗的斷裂成了他今生的課題。從事「人」的工作多年,我對「今生的課題」總抱持高度敬意,從不敢輕易冒犯。那需要等待。瓜熟有時,蒂落有時。一顆柚子能讓他找回多少、忘卻多少,都不是課堂上這簡短的對話可盼的。

孩子剝得差不多了,我們準備收拾桌面放學。玉慈拿了抹布擦桌子,卻因抹布沒擰乾留下濕漉漉的桌面。我請她再去重新擰一次,她出去拿回來,準備再擦。我說:「等等,我檢查看看。」接過抹布,上面仍有過多的水。
 「玉慈,這樣還是不行。」
孩子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督導問你,你盡力了嗎?」
玉慈抬頭看我,不耐煩的神色轉為困惑,好像沒有人跟她說過這種話。
 「不會有兩種,一種是真的不會,一種是知道自己可以,但沒有盡力。所以我問你,你盡力了嗎?」
孩子不說話。
 「來,我跟你一起去洗手台,我想看看你怎麼擰抹布。」
我們兩個走到洗手台,她開始擰抹布,手勢正確,而且很努力,擰出一大堆水來。  
 「很好,玉慈,其實你做得到。」
她擰完了,轉頭看我,仍是面無表情。
 「信不信,督導現在再擰一次,也沒辦法擰出水來了?」
她終於笑了,說:「好!」
我用誇張的表情動作擰抹布,擰出幾滴水來。玉慈有點喪氣。
 「ㄏㄚˊ~~還是有幾滴水耶!」
 「沒關係,因為督導是大人阿,大人的力氣還是比較大。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看,我這麼用力,只能擰出幾-滴-滴-的水耶!來,現在再去把桌子擦乾。記得喔,盡力。」

放學了,孩子排路隊到大門準備回家。幾個家長比較慢來的,坐在玄關前的階梯上等待。書凡和李廷坐在一起,拿出柚子吃了起來。我湊到他們旁邊,看他們吃柚子,也跟他們聊天。忽然我發現,書亞是把柚子果肉用手指一個一個挑起來,慢慢放進嘴裡的。
 「書凡,吃柚子可以直接用牙齒阿,你看李廷,就像他那樣吃。」
李廷聽到了,特別轉頭,對書凡擠了幾眼,帥氣又大方地展示他那一排有力的牙齒。(只是牙縫裡卡了很多柚肉就是了)

書凡看了看,小小聲說:「沒關係,我想要這樣吃。」
 「你是第一次吃柚子嗎?」
 「(遲疑兩秒)應該.... 是吧!」
我敏感到這個回答背後有某些訊息。
 「真的嗎?那你跟我一樣,我媽以前也不買柚子,我上大學才第一次吃到柚子。」我試著化解他的尷尬(沒吃過柚子不是個丟臉的事),書凡仍沒說話,繼續小心翼翼吃著。雖然怕傷害他,但我仍然鼓起勇氣問了下面這個問題。
 「你不常吃水果嗎?」
 「(又遲疑兩秒)應該... 是吧!」
「所以你什麼時候可以吃到水果?」
「就…每星期三營養午餐附的。」
一瞬間我懂了,他一個禮拜只能吃到一次水果,他的家長不會(或沒能力)為他準備水果。他把柚子肉一個個挑起來,是因為捨不得,捨不得一次吃掉!

當我還在為這個恍然大悟感覺難過和一點點罪惡的時候,她媽媽出現了。書凡似乎不覺得我傷害了他,收拾好沒吃完的柚子,背起書包坐上媽媽的車,臨走前對我和李廷快樂地揮了揮手。

18顆柚子,18個孩子,一個小時的故事。如果假裝看不見,柚子是柚子,孩子也還是孩子。在掬手盡是訊息的生命之前,但願我們來得及。

2010年9月1日 星期三

回家-找回自己的國境之南


(上圖為2009.07.18參加賴青松大哥的穀東收獲祭所攝)

回家,卻找不到家
  2009年的八月底, 27歲的我,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回我屏東的家鄉,開始人生的下一個階段。從高三那年開始離家求學,一直到唸大學、服役、工作,這一晃眼,我已離家十年。十年後,當我再度踏上自己的故鄉,卻發現一個尷尬的現象-我國中國小那些住在街頭巷尾的朋友們,只剩一個人還留在家鄉!小時候,只要騎著腳踏車出門,就能呼朋引伴從街的這頭廝混到那頭,遇到同學朋友是家常便飯,現在卻變得如此困難!至今,每天出門我仍睜大眼睛東張西望,試圖從迎面而來的每一個年輕人中,找回幾個熟悉的面孔。無奈,這樣的「尋人遊戲」並無任何進展。只是十年光陰,我的家鄉記憶竟然僅剩下「硬體」-街道是一樣的、路樹是一樣的、學校是一樣的。但在這個空間裡走動生活的人們,似乎都與我無任何連結,彷彿南柯一夢,醒來時,景物依舊,人事卻已全非。

  這種強烈的對比,使我不禁對這個現象產生很大的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些鄉村青年們回不了家?不說別人,自己從離開到回來,不也花了十年的時間?這十年,我是被什麼力量帶離家鄉?又是什麼原因讓我願意踏回家門?回首前程,我僅能從自己身上,試圖找到答案。

不願孩子走回傳統的父母
  和許多的七年級前段班一樣,我生在解嚴後經濟蓬勃發展的時代。我們的父母剛從貧窮裡走出來,享受到富裕的果實。他們有一個共通現象,就是-「重視教育,把希望都投注在下一代身上」。他們最大的盼望,是不希望孩子落入貧窮,而教育,是他們認為最有把握的方法。於是,這些父母們有著兩種特色。在空間上,是大量地從鄉村湧入都市。在價值觀上,他們對於自己曾歷經的傳統生活,抱持著一種淡然的態度,更甚者,是輕視的眼光。「務農,沒出息!」「留在鄉下,等於死路一條。」

  在這樣教養氛圍下長大的我們,成長經驗很快就沒有了故鄉。稻田與三合院、水牛與螢火蟲,那是過年或放寒暑假才會有的「稀有體驗」。我們和自己生長地方失去了連結。沒有接觸就沒有感情,更遑論對故鄉的認同,以及殷殷切切的思念!

  盡心盡力栽培孩子的父母,並沒有錯。時代的巨輪不斷在前進,逼得所有人要不斷往前跑。為了求生存,離開農村與傳統,似乎成了每一個人不得不走的路。

教育,加速我們去了遠方
  長大之後,第二波加速我們離開家鄉的力量,就是「教育」。我的老家在屏東縣,是台灣的最南方。記得國三時,一個老師半開玩笑地告訴我們:「你們要出人頭地,就要努力往北考,千萬不要再往南了!」沒想到這句話,竟然一語成讖,成為我和許多國中同學未來發展的「遵行方向」。國中畢業後,我考上高雄中學。開始離家求學。三年後考上台大,直接來到台灣的最北端。這種「第一志願」的求學經驗,從表面上看來,是人人肯定且稱羨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和我一樣「會唸書的孩子」,常常是離家鄉最遠的人。我們被配備的本事,是世界上最新最進步的知識,而非在地的傳統謀生技能。故鄉容不下我們,也沒有我們可以施展手腳的空間。我們的舞台,必須在台北、在美國、在全球化的世界裡。然而,這些「遠方的世界」,真的如此美好嗎?當我們不斷努力走進遠方世界時,更應該睜大眼睛看清楚-遠方世界的真實面貌。

褪去光環的遠方
  上了大學,我第一次到台北生活。一個南部鄉下來的孩子,第一次上大學,又是青春正盛的時候,當然為台北的光彩繽紛而好奇不已。我所在的台灣大學,更是一個菁英薈萃的地方,同學來自全台灣各路英雄好漢,每個人都是一身精采。在那四年,我到處聽演講,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到BLUENOTE聽老字號的爵士樂,去女巫店聽巴奈唱歌。台北城裡,遍地是各式各樣人生。我開始對這些生活在城市裡的人發起觀察-在這裡活著的人們,有沒有快樂一點?有沒有滿足一些?

  我的觀察結論是-台北的物質環境,確實比家鄉好多了。但這種外在條件的豐足,並不能直接推論精神內裡的安適。這兩者並不具有相關性。台北當然亦有雍容良善之人,但這部巨大的城市機器,大部分人信奉的是「適者生存」這句競爭法則。太多台北人為這部機器過度賣命,再用優渥的物質來犒賞自己。這就像是一場無止盡的旋轉木馬,每個人都這樣繞呀轉的,若非內心常有澄靜之境,很難不隨之起舞。

  最近幾天,我在大學時期的一個老師恰好來屏東開會,我順理成章當起地陪,與老師吃了一頓飯。席間,老師感慨,現在的大學為了爭取學術上的聲譽與排名,幾乎到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校內會議中,常常緊盯著每個系所的論文產量、被引用的次數等等。他感覺教授們淪為「學術長工」,而一個個優秀的教授站出來,彷彿是一條「學術論文生產線」。而更讓人遺憾的是,幾個學術表現特別優異的教授,這幾年都因為太投入於研究工作,身體不堪負荷而英年早逝。 這也讓我再次看清楚,遠方世界的虛幻與真實!多少父母期盼自己的子女到大學裡去當教授,過單純平安的生活。多少我優秀的大學同學們,仍在國內外孜孜不倦攻讀博士,準備一圓學者夢想。他們若已清楚遠方的真實樣貌,還願意抱持初衷、無悔前進,那當然是謀定而後動的選擇,值得鼓勵。但若只為追逐「遠方的光環」,而看不見光環背後的種種現象,恐怕走到遠方時,才知原是美夢一場!

有手有腳,天地就會養你
  然而,留在家鄉又會有生存的機會嗎?我的答案,絕對是肯定的!記得多年前,我去聽碩士農夫賴青松的演講。他是留日碩士,學成歸國後卻選擇回到宜蘭鄉下去種稻。他用有機的方式耕種,花比別人多的心力照顧土地,用身體力行去實踐一種生存的可能。留著性格小辮子的他在會場上說了一句話,至今仍讓我印象深刻-「有手有腳,肯做,天地就會養你」。這句話,蘊藏著一種對求生存的坦然與無畏,更透露出對天地自然的虔敬與謙卑。從知識份子半路出家變成農夫,賴青松辦到了,用他的執著努力,證明青年回鄉是會有出路的!

  我自己觀察到的現象是-生存,其實也沒有想像中的困難。大部分對生存的恐懼與焦慮,是人們自己創造出來的。台灣雖不如歐美國家富裕,卻早已不是貧困之國度。只要真正肯做,這塊土地很難會讓人挨餓受凍!只是,不斷被膨脹的慾望使我們失去清醒,將許多「不必要的欲求」錯認成「生存的必需品」,彷彿若無夠豐足的物質條件,就活不下去。生存誠不易,但冷靜想想,也絕非想像中的如此可怕。有手有腳,願意直接面對生命的每個挑戰,我們就有資格向天地討一口飯吃,開拓一片立足之地。

找回自己的國境之南
  海角七號這部電影,是一部以我屏東家鄉為背景的電影。身為屏東子弟,對於影片中點出的幾個議題,特別有感觸。鄉代會主席看著家鄉的發展,幾乎都被外來的財團壟斷,不禁感嘆:「這片海那麼美,為什麼我們自己卻不懂得欣賞?為什麼年輕人都要出外做人薪勞,卻不回來自己作老闆?」這句話,點出了我們家鄉最深沉的傷痛!在全球化浪潮的席捲之下,屏東的青年人四散各方,卻少有人願意或有機會回鄉,為自己家鄉接下傳承的棒子。

  從自己的成長求學歷程一路反省觀照,我明白-回家,是一個不容易的課題。世界變換如此快速,我們這一代人,也只能在全球化與在地化之間、在現代與傳統之間、在事業成就與家鄉的呼喚之間,不斷來回擺盪,尋找一個最佳的平衡。我無法說服每一個在異鄉的遊子,返鄉歸巢。人生各有命運際遇,何以能夠強求?只是,身為一個曾經「離家、尋家、又回家」的過來人,我仍願意對後生青年們發出聲聲呼喚:「不管離開多遠多久,記得,家鄉的路永遠為你而開。遠方的世界再美再好,也不如故鄉的人親土親。找回自己的國境之南,你就能尋得回家的路!」

*原文分上下兩篇刊載於台灣立報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98323
http://www.lihpao.com/?action-viewnews-itemid-98829

2010年8月19日 星期四

小孟有車了


之前把小孟的日記分享給幾個師長和朋友。第一時間接到的是洪蘭老師透過助理的來信,老師想捐一部腳踏車給小孟。那時因為小孟家還有另外的狀況,資源並不適合進入,只好婉拒了洪老師的美意。

暑假開始時,秋天老師打電話來,說她有一台不會再用到的腳踏車,說不定可以給小孟。我評估孩子家裡的狀況後,認為時機成熟,促成了這段緣分。

牽車那天,小孟來參加一個在屏教大舉辦的營隊。她營隊放學,我也下班,就載她到秋天老師家牽車。去程路上我們在一個小公園停車,倚著大樹下的石桌一起寫了張卡片,謝謝秋天老師給我們一台腳踏車。簡短的幾個字,還有一個穿著短裙微笑的小女孩。我教她英文書寫體的"For",她跟著臨摹在信封上,歪歪扭扭像三隻扭動的蝌蚪。

到了秋天老師家,老師仔細為小孟講解車子的性能注意事項等。小孟有點緊張,面對第一次見面但對你很好的"陌生人",該擺出怎樣的表情心情,對一個孩子來說還是太難了。說實在,換作是我搞不好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裡頭牽涉到權力的不對等(捐贈/受贈),能做到富而好禮貧而無諂,那真的需要很成熟的雙方耶!(忽然覺得我的腦子有問題,明明是篇記敘文,怎麼就寫到這了呢?)還好秋天老師是經驗豐富的國小老師,很懂得怎麼與孩子互動。她不多問家裡的詳細狀況,給了簡單的關懷和勉勵,最後又包了一大袋檸檬(是師丈自己種的)給小孟帶回家。

告別秋天老師,小孟騎著新車上路。我把車子換到低速檔,慢慢跟在她身後。此時正好是下班時間,市區裡來來往往盡是車輛。小孟仍然奮力踩踏,但不用弓著身體了。她挺直了身,像北海小英雄裡的小威,站在船首迎風破浪。

感謝秋天老師,以及曾經關心過小孟的人,您們的心意使這個孩子活在祝福之中。:)

2010年7月24日 星期六

希望相對論-緣起


這是今年六月初時,我策畫的一個小規模活動-<希望相對論>。主角是建鑫和蕙盈,兩個讓我非常欣賞而欽佩的年輕人。會舉辦這樣的活動,完全靠著一股衝動的執念。活動結束,也一個多月了。決定用幾篇過去的日記串起來,記錄這個對我來說非常美好的過程。

我是在和我們教學委員-張玉佩老師的談話中,聽說他們兩個人的事。兩位18歲,出身鹽埔鄉高朗村的農家子弟。國小六年同班,(玉佩老師,則是他們高年級的導師)國中留在鄉下念鹽埔國中,國中基測以可以上雄中雄女的分數,選擇留在屏東念高中。三年後,也就是今年,他們在大學學測中表現優異。建鑫以74級分錄取台大數學系,蕙盈以69級分錄取台大藥學系。建鑫是屏東地區的男生榜首,蕙盈則是女生榜首。

按照定義來說,他們出身的家庭,和我現在工作的弱勢孩子是一樣的。兩位都出身貧窮家庭,從小靠著獎學金、學校師長幫忙、仁愛基金來完成學業。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翻開報紙上報導的榜首,大多還是來自中產階級以上的家庭。而我們屏東今年的榜首,卻是這麼不一樣的兩個人!他們是怎麼從一片泥濘中,走到今天的?

長期和弱勢孩子相處,我知道,橫亙在他們眼前的阻礙,絕對不只是物質的貧窮而已。弱勢孩子的精神食糧,通常也是貧乏的!包括怎麼判斷方向、處理成長中的混亂矛盾、面對誘惑的選擇等等。在一般家庭,會有很多導航系統協助你,有大人對你愛之深責之切,循循善誘想盡辦法。弱勢家庭的這些功能常常是失落的。

小時候,我是個性格浮動的人,沒什麼耐性,也很自我中心。(現在應該也還是)我的國中導師曾寫信給我,上面寫:"你那自由自在的個性,要不是出身在這樣家庭,你的未來真是難以想像。"關於導師說的,我完完全全承認。所以,其實我並沒有比較行,只是剛好出身在一個充滿耐性的家庭中,在我血氣方剛羽翼未豐時,給我力量和方向。否則,我應該早就誤入歧途了!

建鑫和蕙盈這兩個孩子,究竟手中是握著哪一條繩子。可以帶領他們涉過惡水、翻過黑夜,走到今天?這是我所好奇的!也是我認為,應該要讓我現在輔導的孩子們,睜大眼睛看見的。有兩位大哥哥大姊姊,跟他們一樣窮困,但他們辦到了!

於是,透過玉佩老師的牽線,我和建鑫蕙盈碰上了面。我們決定就把活動辦到他們的家鄉--鹽埔去。最後選定新圍國小和振興國小,在六月第一個禮拜辦了兩場次。活動採對談方式,讓這兩位青年們對談自己的成長過程,以及給彼此的話。我的任務則是穿針引線的主持人。

在正式演講之前,我們來來回回討論過好幾次。和這兩位年輕人一起工作,是很愉快的一個過程。各位看倌們看了之後的幾篇日記,應就能有所感。

希望相對論-美好的遇見 99.05.23

最近給自己多了一個工作,籌畫<希望相對論>的兩場演講。四處奔波,總算錢募到了,場地搞定了。接下來的工作是協助建鑫和蕙盈,把她們的故事,用孩子聽得懂的方式說出來。

今天屏東大雨滂沱,國三生忙著第二天基測。我們找了一間餐廳,大家第一次見面。除了建鑫蕙盈,還有他們的國小導師玉佩老師,以及屏東好青年代表-璨瑄和宜均。席間,聊了很多他們小時候的事,讓我對這兩個從困苦中奮勇求生的年輕人,更感到敬佩。

蕙盈說他以前每天早上天還沒亮,就要隨爸爸出門農忙。忙完回家的時候,就看到自己的同學正在上學路上。那時她對自己的命運有很多不解,甚至埋怨-為什麼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因此她從小就知道努力念書。玉佩老師說,蕙盈的定力驚人,常常整個班都吵翻天了,她還能不為所動,一頁一頁翻書看。

建鑫則是在很小就開始他的叛逆期,據說那時學校老師對這個聰明狂傲又叛逆的小子,都不敢恭維。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恐怖的事,直到看到他寫給孩子的信。

這兩個人,一個是縣長獎畢業,一個是全校模範生。多年以後,他們不約而同又成為屏東的一頁傳奇。這幾次密集跟他們通電話和通信,發現他們有禮、善良,還有農家子弟獨具的一種,樸實的傲骨。在時下年輕人中,實在太少見了!

活動成敗已不重要,能遇見他們真好。覺得自己太幸運,總是不斷遇見善好的人。

加油,希望相對論!

希望相對論-蕙盈給孩子的信


Dear一群素未謀面的小朋友,你們好:
我叫王蕙盈,來自跟你們相同鄉鎮的大姑娘。從小我就在田野中成長,在蓮霧園、棗子園、檸檬園、花生田等農地裡活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當我曉得要與你們對談後,心中便有五味雜陳的感覺,心想:我真的可以勝任這份任務嗎?我的故事及成長背景真的吸引人嗎?這些問號在我心中不斷出現著。不過在真正思考後,我突然發現不論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可以分享自己的故事,我是抱著一顆愉悅的心來面對你們,希望你們可以從我身上得到些什麼。

我是一個生性樂觀的人,雖然不善言語表達,但我很樂於聆聽別人的故事,因為我始終相信不論是多麼平凡的人,他的背後一定有一個真實且不凡的故事,而藉由這些故事我可以讓它成為我心中的一份感動,並且讓這份感動不斷讓我成長‧讓我看到更多不同的世界。

我的家庭中有4個小孩,我不曉得這對你們來說是否是個很多的數字,但我曉得這對我父母來來說,是個龐大的數字,尤其是在學期初繳交學費時,那種無力、無助感總會籠罩在我們家。我很慶幸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父母從未放棄過我們,而這份感激更讓我不斷砥礪自己向目標邁進,並期許自己不論往哪方面走,都要盡自己的力量將每件事做好。

我並不認識你們,但是我卻很榮幸自己可以動筆寫下自己一段內心的話,與你們在〝相對論〞前對我有些許的認識。如果你們對我有任何疑問或問題,可以先用小卡片寫下來,在我們相聚的那一天,再將它拿給我。

謝謝你們看到這裡,最後一小段結論跟你們分享:我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沒有過人的智慧,但我始終帶著一顆感恩的心對待我身旁的人事物。也許我會遇到許多難題及困境,不過我始終相信這都是老天爺要給我的課題。當自己覺得自己很悲慘時,想想有更多不幸的人存在,再回頭看看自己,有關心我們的人,而自己有能力可以使自己更好,難道我們還很悲慘嗎?

祝福你們,尋找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用心耕耘,你將會發現-

快樂來自於自己的心中,成功來自於對自己的肯定

By王蕙盈2010.05.24

希望相對論-建鑫給孩子的信


給親愛的孩子們:
你們好!我,朱建鑫,擁有狀元的頭銜、眾人的掌聲,看似光采鮮麗,但是我也擁有輕狂的年少、懵懂的時光。我叛逆、我衝撞、我自我懷疑!

國小的時候,我經常頂撞師長,行為不檢,是老師們頭痛的孩子。我和朋友做過很多荒唐的事,偷過東西、偷抽菸、打架、忤逆老師…等等。親愛的孩子們。成長的過程中,我曾經迷途、叛逆。我希望我能夠跟你們分享我的故事,說說我兒時的荒唐,和這一路走來的心情及艱辛!

我不是有錢人家長大的孩子,一路走來都比別人辛苦。但是我堅信,只要我肯努力,我一定可以掌握並改變我自己的生活。親愛的孩子們,無論你的環境如何、背景如何,都請你相信,你有能力決定你的未來和命運。努力地去追求夢想,勇敢地面對困境,你也能夠和我一樣,突破逆境,走出自己的路!

最後祝福你們:想什麼,就成就什麼!

建鑫 2010.05.25

希望相對論-果樹產銷班的夜晚 99.05.28


晚上,和建鑫蕙盈窩在他們村子裡果樹產銷班的樓上。我短褲現身,建鑫穿學校制服赴會,蕙盈也是穿T恤就來了,真的非常有農村生活的FU!三個人一派閒散,美其名討論演講大綱,其實是熱切地認識彼此的世界。怎麼用功怎麼讀書幾乎沒說,倒是說了一大堆打來打去的青春事件。

經過今晚,我真的要認真奉勸各位,如果你以後在道上遇到屏東鹽埔人,千萬不要跟他拼命。因為鹽埔人真的很能打很敢打,而且絕對不會叫警察。(因為叫警察是一件很孬的事情)

建鑫就別說了,國小幾乎是打架長大的。就連蕙盈,也在鹽埔國中第一次以班長身分站上講台主持班會時,一出手就翻桌,對他們班最準的老大嗆聲。這位女豪傑如此說明:"擒賊先擒王,氣勢絕對不能輸給他!" 後來要選模範生的時候,這位老大變成她的超級助選員,天天下課就拿著競選旗子一班一班去吆喝揮舞。這人不僅功課好,還能始終獲得兄弟們的敬重愛護,真不是簡單人物。

建鑫從小就以蕙盈為偶像,他說,小時候蕙盈在他心中幾乎是書裡走出來的女生,完美至極。懂事刻苦、善體人意、謙虛上進。老師喜歡她,流氓也敬佩他。據說,蕙盈因為天天幫忙農作,手臂肌肉非常強壯。五年級的時候,比腕力全校沒有一個人贏她,包括一個最會打架的六年級學長。以前建鑫在蕙盈面前會自慚形穢,覺得自己跟他是天與地的距離。直到後來遇到好老師,帶著他走出生命困局,他才發現自己是可以的,跟蕙盈越來越接近。國三那年的最後一次段考,他終於考贏偶像,追上那個遙遠的身影。

蕙盈則羨慕建鑫,好像總能自在快樂地長大。她雖然都能跟玩伴們打成一片,也不曾鄙視他們。但她清楚自己內心深處是孤獨的。太早看懂人間的苦,太早有了清明的覺知,因此,當她和朋友在一起時,其實她並不是真正的快樂。她總有幾分抽離,而不是沉浸當下。對她來說,大聲開懷的快樂,是有罪惡感的。

建鑫聽到這,對蕙盈說:"我一直覺得你扛太多事情了,從小到大,你把整個家都扛了起來。我當然也願意扛起家人,但我覺得你太辛苦了,應該要放過自己一點。"

這是他們的對話,真誠的對話。這也就是我心目中最好的相對論,真誠自然地把給彼此的話說出來。不只聽者受益,講者也在對談中看見自己。

離開高朗村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建鑫蕙盈領我繞過村子裡彎彎曲曲的夜路,在一個路口指引往市區的路,我們就在那裡告別。

今夜是月圓,一個人回家的路上,安安靜靜的。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