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小林札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小林札記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7年11月29日 星期三

給翁奶奶



翁奶奶:
此時此刻的您在哪裡呢?
當我閉上眼睛合掌之時,您在哪裡呢?

寫一封永遠無法被讀的信,是不是傻?
但我們仍然相信您可以輕輕展閱這封信。
我們心中的您,還在那山谷之中,還在那藤椅之上。

八八水災至今,也八年了。
因為這場巨變,
把本來不同世界的我們,在海拔七百公尺的小林村,遇見了彼此。

這幾年來,您就像是我們的守護神。
或幫我們吆喝孩子。
或在旁邊撿菜(等著待會作飯給我們吃)
或什麼也不做,就是坐在那,笑吟吟閒看這群山下少年,追小孩、滿場跑。

您認得我們每個人的名字。
您記得我們每個人從哪裡來。

每次我們一到,您總會奮力起身,一一跟我們揮手、點頭,招牌的咧嘴笑。
那是您的周到,老人家的待客之道。
即使對我們這些後生晚輩,也依然如此招呼款待。

我後來上甲仙工作,因水土不服中暑,渾身昏沉、頭重腳輕。
您煮了一鍋檸檬愛玉,特地從五里埔搭公車下來,
也不等我婉拒,就自己塞進安心站冰箱,要我慢慢喝完。

安心站要撤站了,您就更常來了。
橋頭下車,緩步進來,一一跟我們打過招呼,就在大桌旁坐下來。

講話,或不講話。
看我們,或不看我們。

那是離別的心思。
難以用情感啟齒,但我們都彼此明白。

坐了半晌,您又再次站起來,
一一跟我們講幾句閒話,然後揮揮手,推門離開。

許多老人家,因為寂寞苦悲,總愛抓人牢牢講話。
您卻不同,常是靜靜來、靜靜坐、靜靜走。

我們知道,您也有許多話想說。
但我們也知道,您更不願意打擾我們。

這是您的體貼,也是您生命向來的精神質地。

八八水災後,您靜默站立,以老邁之軀繼續撐起這個家。
如今翁家不倒,兒孫有成,各個心地善良,努力進取。
這是您最大的奉獻,我想,也該是您最大的安慰。

如今,您真的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永遠永遠,跟我們揮手告別了。

如果說,生與滅,是天地不可說的自然遞嬗。
那我們何其幸運,在這生滅之間,曾蒙受您的看照、護念與善待。

2017年11月的最後一天,是您的告別式。
沒辦法上山送您一程,
只能在此,代表這群曾受您照顧的青年們,向您致上最深的感謝。

謝謝您,翁奶奶。
在這一期的生命中,感恩我們因為災難而相遇,陪彼此走上一小段路。

講話,或不講話。
看我們,或不看我們。

最後一次的離別心思,竟也是如此。

請放心,別罣礙。
我們都收到了,我們都知道了。

微笑揮手之間,再見了,翁奶奶。
我們會再見的,翁奶奶!


                憲宇 恭敬合十 

2017.11.29  22:54 寫於台北

2013年10月20日 星期日

[小林札記]妒


有一段時間法師常常來甲仙安心站,他會坐在我位置前方的大長桌上,打開電腦工作。有時候他或我想到些什麼,就會抬起頭,交換一些想法。

安心站每一項活動的背後,其實都有其縝密思考的脈絡。譬如,我們會去設想參與者的心情狀態、特質、文化背景、和安心站的關係走到什麼程度,以及希望他們能從活動中體驗到什麼,一一量身訂做,把最適合的"菜"端出來。

這樣的工作討論,常常不會只停留在表面的課程設計。而會深入到關於生命本質、受苦經驗、甚至個人的修行議題。我並不總認同法師的觀點,法師也是。那並不是一個駁倒對方的歷程,而是讓自己更深入、更深入地潛到底層,用整個生命去思考與感覺。

如果災區是個禪堂,這樣的對話就像小參,幫助我一次次斬去迷障,快速成長。在外顯忙碌的工作背後,它讓我有回歸修行的踏實感。因此,我很珍惜每一次和法師的對話時光,也很享受那種一起思考又突破的感覺。

一次,又如往常,我和法師又在安心站裡分頭工作。法師忽然抬起頭來,跟我說:「憲宇,玫吟這篇結案報告寫得真是好耶!真開心,這些年輕人都一點一滴在成長!」

我抬起頭,對法師笑了笑,卻忽然感覺到--自己的笑容竟然有點勉強!!法師又繼續稱讚了玫吟幾句,我卻在那段段的幾秒鐘裡,歷經一個非常難受的心理歷程。那是一種嫉妒、一種受傷,一種不想別人成長的自私想法。一種想繼續當「法師眼中獨一無二」的佔有意識。

完全出乎意料,我從沒意識到自己存在這種念頭。還好,覺察到了之後,我在心裡對自己笑:「哎呀!你真是傻阿!」用開放的心情自我解嘲一番後,內心又復歸平靜。

這樣的歷程,真是一次寶貴的學習。一直以來我覺得自己還算完整,世俗的讚美都已不會我讓我動心,能不依賴別人眼光,清楚過活。然而,在面對像法師這樣的人,自已「真正覺得夠格、能理解我」的「重要他人」時,我還是逃不了這一關,會想討好、表現、得到肯定。

好友慧蓉在看了我寫的<法師,狐狸,與一片落葉>後,問我:「你是那隻狐狸嗎?」那時我覺得自己只是單純創作,沒想到誰是誰。現在我可以明白,自己確實就是那隻在乎法師的狐狸。

在精神分析的概念裡,曾用「移情」來描述個案和分析師之間的關係。個案會把童年對重要他人(通常是父母)的情感和需求,轉移到分析師身上。高明的分析師就能善用移情,讓個案更接近內心的真實面貌。

很慶幸,不用透過精神分析,這次「妒」的經驗讓我又更看清楚了自己一點。捨去妄念之後,又可以繼續往前走了。聖嚴師父說,我們身上累世累劫帶來的習氣,就像千年大糞坑,臭的不得了。如果我們別過頭去假裝看不見,糞坑只會越來越臭。當我們願意面對糞坑,把髒與臭全部坦然收下,真正的成長才會發生。

謝謝佛法,在那麼一個不經意的瞬間,讓我又更透明了。

2013年9月3日 星期二

走在法師的身後


總是一次又一次地練習,一次又一次地去感覺,該怎麼走路。
像從來沒走過路那樣的,
懷疑、困惑、與好奇。

身體是什麼?
我是什麼?
觸碰到大地的瞬間,那個「碰」的一下,是什麼?

像小小貓第一次走向牠的大地,我也如此這般,躡手躡足地,走在法師的身後。

夾岸的矢竹,無盡的石階,冒煙的山徑。
這座名為七星山的地方,並不是我熟悉的大地。
我只是回來,回來成為一個透明的自己,丟失身心手腦,一步一步走路。

走路,彷彿走向一條沒有盡頭,但又很近的路。
那麼熟悉而值得摸索。

「碰」的一聲,又來了。
腳部抬起,懸空,散。
腳步落下,碰的一聲,聚。

我著迷在這種緣起聚散的樂趣中,體驗身體消失而又忽然出現的快樂。

「每一步都是第一步呢!」想起法師出發前說過。

每一步是每一步的因緣,每一次都是那樣的獨特。
新鮮的石階、新鮮的我。

呼吸、念頭、迎面吹來好舒服的風。
放之又放、捨之又捨。
不需追逐乞索,忘了吧!

回來走路。

像媽媽的召喚--「回來吃飯!」一般
大地的母親用等待的聲音呼喚,要我的身體回來。
回來做什麼?
回來走路。

走一條自己的路,沒人能明白但又全然被理解的路。

在山風吹來的某塊石階上,
我彷彿踩進了天地的心,
那顆豐盈、柔軟、無聲無相,從不為自己作辯的心。
從此世界再也沒有聲音,再也沒有比這裡──更遠之遠、更近之近。

不知什麼時候,淚水已經流了滿面。
像流浪的孩子回到家。
像無根的雲找到了谷。

法師的長衫依舊,
在眼前,隨風飄盪。


(攝影:葉昭清)

2013年8月21日 星期三

[小林札記]阿泰



晚上八點,清芳來了安站,紗門拉開後就在我辦公桌前坐下來,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閒聊。說是閒聊,其實我是沒辦法繼續手邊工作的。這種「隨時都要開啟聊天模式」的工作型態,大概也是安心站的特色之一。除了不可免的行政工作,我們都要學習當個稱職的知客僧,習慣這種「不斷被打斷」的工作節奏,款待眼前的每一位菩薩。

清芳聊了很多兒童營的事情,這個魁梧的19歲大男孩,自首「從晚會尾聲開始哭到玲華師姐講話才停」,不知他是不是一次把19年的份量都哭完了?過去很man的他,這次兒童營把小隊照顧得有聲有色,也讓我們看到他心中那份柔軟,真讓我們刮目相看。

聊到一半,紗門又開了,是阿泰來了。皮膚黝黑的他,今天穿著一件新衣服來,亮黃色的POLO衫,襯在他身上更是光鮮亮麗。他跟捲捲拿了國中營的行前通知,誠懇地說了謝謝,就晃到我身邊來。

「阿泰,今天穿新衣服,很趴喔!」我說。
阿泰不好意思地看看我,笑了笑。
「等一下,你領子沒翻好,白費你穿這麼好看。」
我挨到他身邊,幫他把領子翻好。

阿泰從來沒有穿戴整齊出現在我們眼前過,在大家印象中,他一直是個邋裡邋遢的野孩子。

第一次看到阿泰,是國中生課輔的第一堂課。其他孩子很快陸續就座,他卻在蒲團方墊之間爬來爬去。看到我在照相,就挨過來搶相機,要我給他拍。後來他發現安站的對講機按下去會發出刺耳的「吱~~吱~~」聲,就非常開心地從一樓按到四樓,把整個安心站弄得吱吱嘎響。我和其他人輪番上陣,想辦法請他停下來,但效果有限。只要我們稍一閃神,「吱~~~」又會再度響徹安站,當所有人怒目看去,他已經在對講機旁笑到捧肚子,為突圍成功樂不可支。

自此之後,阿泰就常常出現在安站。只要門外傳來「ㄍㄧ~~」的剎車聲,不用抬頭也知道阿泰駕到。兩年來,我們大夥都非常「期待」他的光臨,因為光「進門」這件事,他就能「進得」很有創意。首先,他會把紗門打開一點點,把一顆圓滾滾的頭塞進來,然後再轉動眼珠,像雷達一樣把每個人「掃」過一遍。等到掃描結束,我們的災難也就宣告開始。
 
[狀況一]
阿泰:師兄~
 我:阿泰抱歉喔,我在忙。
阿泰:師兄~~~
 我:(沉默)
阿泰:(湊到我耳朵邊大喊) 師兄!!!!!!
 我:啊~~~~~~~~

[狀況二]
阿泰:師兄,我可以按這個嗎?(指著對講機)
師兄:你覺得呢?
「吱~~~吱~~~吱~~~吱~~~吱~~~」

[狀況三]
阿泰:師姐!我可以吃這個嗎?
師姐:可以,但是你只能拿一個,還有其他人要吃。
阿泰:不管,我全部拿走囉~~
師姐:阿泰,師姐剛剛說什麼?
阿泰:我全部拿走囉,哇哈哈哈~~~~~(揚長而去)

揚長而去的阿泰其實很快又會回來,因為他是那麼孤單的一個小孩。

常常,他一個人騎著那台腳踏車,從甲仙街頭騎到街尾,再從街尾晃回街頭。甲仙安心站剛好在整個甲仙街區的尾巴,也就是他晃蕩路線的折返點。他總是走進來搗蛋,再心滿意足地離開。一次次來,一次次再回來。

今天的阿泰有點不一樣,他坐定我面前,開口問:
「師兄,請問一下,這次從台北回來,可以讓我在台中下車嗎?」
「哦,為什麼?」
「我要去我媽媽那邊,我媽媽會去接我。」
「你媽媽住台中阿?」
「對阿!」

我從來沒聽說關於他爸媽的事,只知道他和奶奶住在甲仙。

「你媽媽在台中工作嗎?」
「對,師兄你知道有一種用鴕鳥毛做的東西,一根棍子這樣有沒有,這裡有毛,這邊會拿來打小孩的那個嗎?」他一邊講一邊比劃。
「你說的是雞毛撢子吧?」清芳在一旁接口。
「對!就是那個,我媽媽在做那個的。」

阿泰說話也有風格,他國台語交雜,講話含含糊糊地,像含著口水說話。平常他粗言粗語,今天卻正經到我都想笑。

忽然,我感覺有點不對勁,今天的阿泰不是假正經,他不太一樣!
「阿泰,我覺得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耶!你剛剛好有禮貌,還會跟師姊說謝謝耶!」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我又仔細地感覺了他一下,真的,他不一樣了,整個靈魂的質地都不一樣了。
「天啊~你好像一瞬間長大了耶,變成熟了!」

淡淡喜悅從他臉上快速閃過,但馬上又恢復天真的表情。

「師兄你有在花蓮滑過草嗎?我媽媽帶我去滑草耶!」
「什麼時候?」
「就前幾天阿,你們去兒童營的時候,媽媽帶我和哥哥去花蓮,玩了五天四夜。」
「哇,五天四夜,那麼長~~~那你一定開心死了!」

被我這麼一說,阿泰的話匣子好像打開了,跟我們講了很多事──家裡的事,爸媽的事、還有一些小煩小惱(譬如說鄰居的阿婆很碎念,他快被煩死了),他從來沒有這麼安定地在我們面前說過話。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讓這樣的小孩一夜長大?我能推論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媽媽。五天四夜的陪伴,讓一個渴望愛卻遲遲無法靠岸的小孩,穩定下來了。

我真的太訝異了,整個晚上我都用一種「天阿!這是怎麼辦到的?」的眼光看著阿泰,那種變化非常細微,但只要是熟悉他的人,我想都能察覺得到。他知道自己變成這樣了嗎?他甚至連語言表達能力都變好了!剛見面的時候,我們還評估他可能需要特教資源的幫忙呢!但現在他竟然可以專心聽別人講話,不搶話,不打斷別人,偶爾你還能感覺到他腦子正在轉動,細細思考我和清芳的話。

母愛的力量這麼強大嗎?讓一個孩子的內在力量長了出來,僅僅在幾天之內!

九點多,阿泰該回家了,我送他出門。他跨上腳踏車,忽然抬頭看向「法鼓山安心服務站」亮亮的招牌,有感而發地說:
「師兄,你們這個扛棒也很舊了捏~你看旁邊那裡都生鏽了。」
「對阿,我們來甲仙也四年了。不過沒關係啦,年底這招牌也要收起來了啦!」
「蛤?你說什麼?!」
「安心站12月底就會結束,法鼓山要離開甲仙了,你不知道嗎?」
「真的假的?」
「少來了,沒有人跟你講嗎?」
「沒人跟我講啦!後!怎麼這樣!!」

他跳上腳踏車,不理我了,在安站前面的馬路慢慢兜圈子,不久又在我面前停下來。

「那你們這邊以後會變成什麼?」
「就,招牌拆下來,把房子還給房東阿。」
「那你跟其他師姐要去哪裡?」
「我們喔,就回去我們各自的家阿!」

原來他是真的第一次知道,我有點措手不及。
「你們為什麼要走?」
「抱歉,我也好捨不得喔,不過法鼓山在災區的計畫,都是四年,不只甲仙這樣,六龜、林邊都是。」

阿泰聽完這句話,頓了一頓,想了想,又對我大叫:
「後!!叫莫拉克再來一次好了啦!!!」
「阿泰!你不能這樣講~我們都希望你們平平安安的。」
「那我要在安站門口挖一個大洞,從這裡挖到那裡,讓你們走不掉!」他用手指在安心站前劃了一圈,半認真半玩笑地說。

一個向來吊兒啷噹的孩子,分離的情感比我想像得還大。
「阿泰,沒關係,我們沒有真的離開喔,你有沒有臉書,以後我們可以繼續聯絡阿!」我走到他身邊,把一隻手放在他肩上。

「臉書?是不是只要有那種亮亮的手機就可以有臉書了?」
他說的是智慧型手機,我很懷疑他是否買得起。
「那你有電腦嗎?」
「我也沒有。」
「喔…. 」

「師兄,沒要緊,我跟你說,我只要再存“一”千塊就可以了。」
他跨在腳踏車上,使用一種很篤定的口吻,那個「一」還拉得特別長。
「再存一千塊我就能買那種手機了,到時候我再加你臉書!」
阿泰用一種「包在我身上」的自信要我放心,我從沒看過他這麼帥過。

「我走囉~掰掰~~」
「掰掰~~~」

安心站前的那條路,此時安靜異常,幾隻流浪狗,已經在路邊靜靜睡著了,我轉身往回走。

「師兄~~~掰掰~~~」
這小子,竟然給我一記回馬槍。

遠遠看去,他從腳踏車上站起來,一邊揮手一邊向我大喊。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騎進夜色下的那條路,那條不知道被他騎了幾百遍、幾千遍的路。

2013年8月17日 星期六

[小林札記]幸褔得要命




昨晚回到甲仙,已是晚上六點。我們在和安活動中心前卸行李,跟孩子一一道別,然後拉著自己的行李,慢慢走回安心站。

傍晚的甲仙,夕陽早就看不見了,山頂上卻還緩緩亮著,好像在為這最後一段路打氣。一竹走在我的旁邊,我很高興他沒有找我講話,此時我真是累到說不出話來了,只希望可以好好走路、專心地走路。

四天三夜的兒童營,我們帶了兩台車的小朋友,從甲仙到金山,從山巔到海邊,像是打仗一般,碰碰碰碰80小時,竟然也就這樣恍若隔世般地結束了。

離開、擦撞、震盪,在原來的舒適圈之外,我們都練習著怎麼在恍若隔世的世界裡,快速站穩腳步、拉開補給線、把快樂和智慧,送到孩子的手上。

還不能忘記內心的安定。

關於安定,我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

營隊第三天的下午四點,法師和師姐告訴我,晚會的音響和燈光設備都還沒好,營地的負責人剛剛開車出去借,但他離開之後一直連絡不上,許多的後續狀況,我們必須一肩挑起,做最大的打算和準備,我銜命主持最後的感恩晚會。

我的營地十小時狂奔,正式展開。

先是泰雅族老師離開之後,課程出現空檔,我奉命立刻上場撐半小時,教小孩唱太巴塱之歌。孩子去用藥石時,我開始到垃圾堆裡挖大大小小空瓶,借來大美工刀,在大石頭上揮刀製作燈杯,速度快到我都覺得只要一不留神我的指頭就會濺血。最後進房間和玨華一起趕回顧影片的結尾,兩個人跪在地上努力找照片想文字,我第一次抱著頭命令自己的大腦快阿快阿!把文案想出來阿!終於知道什麼叫做絞盡腦汁的感覺。晚會開始前,場地上有很多爛泥,我和家億拿著掃把刷子到處尋找小碎石,碎石一倒上去,我就在上面快速踩踏,想盡辦法把那些爛泥區填平,我覺得自己變成「奇蹟的夏天」的足球隊員,左腳右腳高速交替。感恩晚會開始後,影片匯出的速度卻異常慢,我一邊鎮定主持,一邊處理麥克風沒電和音量的問題,還得不斷依據影片的匯出進度,調整節目順序,請家菂和家億臨危受命,上場和孩子說說話。好不容易主持完了,發現學員的睡袋卻還在遊覽車上,我開車載著豪仁出營區,叫醒已經準備睡覺的遊覽車司機(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鑽進後車廂裡把睡袋一個個拉出來。回到營地,帳篷正要開始搭,我們放下睡袋,馬上又投入搭營帳的行列,慶幸夥伴和孩子們通力合作,營帳得以在十二點多蓋好。把孩子送進去睡覺之後,我們繼續開會,直到凌晨兩點。

我跑,跑過跳動的營火、跑過開心的孩子、跑過叫我趕快去吃飯的阿束師姐、跑過一個又一個面孔模糊的人。有人大喊我的名字,但我已經無法回應他,我的世界沒有了飢餓、沒有了時間,只剩下眼前的路,一條黑黑長長的路。

會議結束後,大家一一去休息,我走到溪邊刷牙,那羅溪的溪水咕嚕嚕地陪我漱口。望向黑漆漆的河谷,才想起自己今天竟然忙了快24小時,在各種不同的任務中快速轉換角色。這種被逼到極限的感覺,上一次竟然已經是十年前,在秀林國中搶救孩子的時候。

十年前的我會憤怒,有無力,有「事情為什麼會這樣子?」、「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在忙,其他人咧?」的生氣。

今天的我很幸運,是和一群人一起為孩子努力。我知道所有的人都盡力了,而當下的因緣就是如此。我很高興,我並沒有辜負自己,我知道自己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盡力,都對得起孩子,都對得起自己。

唯一還不足的是,還沒辦法做到「趕而不急」,我很焦慮,焦慮的很用力,在風雨飄搖中,還沒有能力站出足夠的安定,也給其他夥伴帶來了一些壓力。

希望自己還能再進步,也希望自己能一直享受這種疲累的感覺--能為師父的願而跑、為孩子的慧命而跑,真是幸福得要命。

(圖片攝影:曹一竹)

2013年8月7日 星期三

跪著切菜的菩薩


「各小隊注意,請大家趕快找好你最喜歡的位置,我們的晚會馬上就要開始了!」「等一下我們晚會和晚餐同時進行,餐點會放在旁邊這條長條桌上,請大家用最快樂的心情,一邊欣賞,一邊享用。」

主持人鄭力元老師正招呼孩子們就座,我則在會場忙進忙出。這是林邊安心站為國中生辦的最後一場活動。今天早上我們從瑞穗騎腳踏車出發,沿著玉長公路翻過海岸山脈,騎了一天,終於歇腳這名為石雨傘的小村子。明天,還要繼續往南邊前進。

東海岸的夜晚總是來的特別早,隨著陽光沉入山脈,藍色退守、黑色幕升,幾顆星星從太平洋裡跳了出來,不知名的,閃呀閃的。

我們四十多個人擠在這棟海邊的民宿裡,用狹小的空間,熱熱鬧鬧地開了一個派對晚會。今晚我沒有任務,可以放鬆大腦手腳,單純做一個好觀眾。不過,個性使然閒不下來,我還是裡裡外外到處走動,看看有什麼事幫得上忙。

我晃到廚房,香積組的菩薩們在裡頭準備晚餐。正要踏進去,一陣熱風卻把我逼了出來,天啊!這裡頭簡直是座火炎山!探頭進去,阿束師姐和阿滿師姐正在流理台上專注切菜洗菜,揮汗如雨但神態鎮定,好像溫覺受器消失了一樣。

「師姐,你們不會熱喔?」我朝他們喊。
「蛤?你恭啥毀?」阿束師姐頭也不回,一邊炒菜一邊喊回來。

阿束師姐是香積組的領頭人物,也是大廚。這裡頭最忙的人大概就是她了,看頭看尾,備菜備料,許多細節都得一一打理安排。

轟轟轟的油煙機繼續轟轟轟,我晃出去,找來一台電扇。本來想要擺進去,卻發現鍋碗瓢盆已堆滿這座臨時廚房,根本無立足之地。只好擺在門口,將就把涼風送進去。

「謝謝喔!肛溫喔~」阿束師姐的聲音從轟轟轟中喊了出來,仍然是頭也不回。



這次單車行,很多孩子都是第一次挑戰這麼長的距離。為了安全起見,大概每騎一個小時我們就讓孩子休息一次。每到預定的休息點,大家氣喘吁吁就地休息,倒的倒、歪的歪,若非咱們衣著整齊劃一,還真有點像漂泊的難民。

但這難民卻有著高級的享受,只要下車停靠,香積菩薩早已在蔭涼處,掀開廂型車的後車蓋,把一桶桶冰涼的冷飲、麵包,鋼杯鋼碗擺出來,招呼大家:
 「這是梅子綠茶,那裡有三明治。」
 「有誰要巧克力餅乾的?」
 「裝水要去那邊,鋼杯喝完放著就好。」

等我們上路後,他們又急急忙忙上車,趕到下一站去。

阿美族的老人說:「小米到達的地方,就是人可以到達的地方。」食物不只是食物,也是部落領域的疆界。幾天來我們踩踏飛輪,向遠方疆界挺進,這群香積菩薩一共五人,卻早已跑在我們之前,成為我們的小米、拉出我們的疆界。

每天我們五點起床騎車,他們就四點起床煮飯。我們十點就寢,他們十一點才能休息。除了正常供應三餐,沿途的點心、茶水、甚至連宵夜都準備了。這群足以當我們阿嬤的老菩薩,早起晚眠,如日月星辰般環繞著我們,卻又彷彿不曾存在。

外頭的晚會已經開始,孩子們開心地看著表演,笑聲三不五時傳進廚房。我不曉得他們能不能理解,在一切的理所當然背後,存在著太多太多的「不理所當然」。

  一群默默付出的人。
  一隻努力翻土的蚯蚓。
  一座吸納人類垃圾的海洋。
  一棵盡全力呼出氧氣的樹。

他們無聲無求,無所不在,默默運轉、默默承擔。

這個世界太需要這種角色,最不起眼的角色,為人間帶來平凡而恆遠的希望。

我站了一陣,忽然看到阿束師姐把菜放進一個大鐵盤,然後將鐵盤放在一個紙箱上,蹲下來開始切菜。原來是流理台空間不夠,她為了搶時間,用了這個方法應急。

忽然想起慕慈曾跟我說過,阿束師姐腰椎開過刀,換了人工關節,她其實是不能久站的。很多次她其實非常非常不舒服,只能靠意志力撐下去。

於是我又晃了出去,到處尋找小板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張,準備拿進廚房給師姐坐。阿束師姐的兒子小翔站在廚房門口,看到我的舉動,阻止了我。

「師兄,不用了,我媽媽沒辦法坐板凳。」
「是喔?為什麼?你媽媽的脊椎不是開過刀嗎?這樣蹲著切菜,很辛苦吧?」
「呃…對,但她腰椎受傷之後,上半身必須保持挺直,腿和腰最多只能九十度,如果她坐下來,身體前傾,脊椎會更痛。」
「那妳媽媽現在不就很痛嗎?」
「ㄟ,切菜只有一下下,還可以。但如果坐板凳的話,她等一下會站不起來。」
「那你媽媽常常帶著香積組到處幫忙耶!如果不能坐板凳,你媽媽怎麼受得了?」

只有國二的小翔,個頭雖然還像小學生,卻有一種超齡的成熟。他常常跟著阿束師姐出門當義工,是最知道媽媽辛苦的人。

「嗯!如果最後痛得受不了的話,我媽媽就會跪著切菜,這樣上半身就能保持直立了。」

小翔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把板凳交給他。
「小翔,這板凳交給你。媽媽的狀況你最清楚,就讓你來照顧媽媽囉!」
「好。」

再多的感謝也無能回報。

一位跪著為大家切菜的菩薩。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