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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12日 星期一

播種的智慧

下午走出辦公室,陽光正好,負責農事的同仁們正在田裡準備播種,我也因此有機會一旁觀摩。今天要灑的種子有四種-小白菜、油菜、油菜花、還有芥藍。種子微小,約莫一個原子筆尖大。之前在網路上讀到一篇文章,說這種小顆粒種子在灑種時,很容易分布不均,因此,農人都會使用一種「簡單但巧妙」的方法,讓種子均勻分布。今天,我總算見識到這「播種的智慧」。


負責播種的是農事團隊裡年紀最大的一位阿伯,他頭髮已經灰白,但聽說是庄內經驗十分老練的農人。連我們農場的主人蔡老師,都對他讚譽有加。一開始,阿伯先在箕裡放入部分泥土,再把種子和泥土來回攪拌,這樣就能讓細小的種子"均勻稀釋"到泥土中,而農人灑種時,一坨泥土也比一盤細碎種子,更容易抓握扔擲。




接下來,阿伯走進田埂,開始撒種。他抓起一把泥土,向前方把土拋出。那一手土壤,就以一種美麗的弧線,均勻落在他眼前1-2公尺處。丟完眼前這一區塊,就往前移動一個位置,不一會兒,一條菜畦就灑種完畢。


過程中,阿伯一語不發。他半蹲站穩身體,弓身貼近大地,宛若專注的低肩投手,把手上的球投向前方。那樣的沉穩吸引了我,在田間,你很明顯可以感覺出,他和青年農人在氣質上是不同的。那種小心翼翼,其實是來自對自身技藝的謹慎與自信。



農村的智慧傳承,應該是什麼?農事的技法、知識,看過一眼就能學會。而那份對待土地的慎嚴與尊敬,卻是最難傳授的心要所在。




2014年3月29日 星期六

阿媛猜數字



阿媛是書院裡一個特別的孩子,早產的她,個頭比同年紀的孩子都小,四肢肌肉因為萎縮,走起來搖搖晃晃的,三不五時就會跌倒。不僅如此,早產也造成她弱視、智能遲緩等等問題。事實上,阿媛就是一個典型多重障礙的孩子,

每次放學,老師們都會有默契地,讓阿媛提早先走。為什麼?因為阿媛這孩子還好強,不要人家的攙扶。她總是堅持自己走過長長的走廊,再握著扶手一階一階走下樓梯。幸好她有一個大她兩歲的姊姊,常常陪在身後,守護她往前的每一步。

這禮拜四,小阿姨從學校課輔回來,告訴我們,阿媛白天在學校跌倒,由於是整個臉貼到地上,那副厚厚的塑膠眼鏡當場破掉,碎片劃開了眼睛旁的皮肉,馬上被送去醫院治療。

禮拜五換我去上課,一走進教室,就發現阿媛已經坐在位置上了。她沒戴眼鏡,鼻梁迎香穴的位置,覆上一塊白色的紗布。

「阿媛,你還好嗎?」

我走到她的身邊,俯下身,觀察她的傷口。傷口覆蓋著紗布,其實我是什麼也看不到的。但我明白,老師每一個細微的關心,對孩子來說都無比重要。

阿媛淺淺笑了笑,像說了什麼話,又不像在說話。這也是阿媛的一項特徵,每次她說話,都要換好幾口大氣,才能把話好好說完。我們也總要湊近她的身邊,才能把那些氣若游絲的字句聽清楚。

「阿媛,那你看喔,這是多少?」
我跟她玩,退後三步,比出一個YA的手勢。
「二!」她開心地說。
「哇,你沒戴眼鏡還是看得很清楚嘛,那……這是多少?」
我跑到講台,用手比出五。
「五!」她的語氣裡藏著喜悅,像自己完成了一項大任務似的。

我再次走回她身邊,摸摸她的頭說:「太棒了,沒有眼鏡你還是看得到。今天上課也要加油喔!」

雖然很想和她繼續玩下去,但上課鐘響,我又得翻開書本,招呼孩子開始面對「那無聊但必須學會的」英文數學。在「教學」的結構下,愉快的陪伴時光總是如此奢求。「教學」與「陪伴」這兩種不同的任務,該如何和諧並存,仍是我必須學習的課題。

今天周六,是沒了課業的快樂時光。中午,孩子吃完飯後心滿意足,在餐廳裡捧著肚子「偷浮生半日閒」。

阿媛和幾個孩子走到我身邊,大家聊起了阿媛的傷。

「老師,你知道嗎?阿媛縫了六針耶!」心悅用很誇張的語氣說。
「哪有,只有三針而已!」阿媛更正了大家的說法。
「而且老師你知道嗎,今天早上阿媛又被她爸爸絆倒,早上我們去學校的時候,她哭得好慘!那時候很早,大家都還沒有來,只有我和哥哥知道!」美麗彷彿現場直播記者一般,為我們還原了早上的慘況。

阿媛開始不好意思地笑,說:「爸爸…..她不知道我在後面啊……就退後退後…..」

眾女孩們陷入沉默,臉上流露出一種憐惜的神情。這樣一個特別的小妹妹,對她們來說,也是一種生命之苦的示現吧!

意識到氣氛的轉變,我知道,好強的阿媛此時需要的不是被同情,而是被看見。

「哎唷,我跟你們說,你們不要看阿媛這樣,她眼睛好得很。不信,心悅,你退後三步,比個數字讓阿媛猜!」

心悅半信半疑,退後三步,比出一個四。

「四…….」阿媛緩緩說出她看到的數字。

心悅一聽,樂了,又往後退了幾大步,比出一個二。
「二啊!」阿媛又說對了。

站在一旁的奕范見狀,誇張地退到廚房門口,雙手舉起,豎起八根手指頭。
「八!」
阿媛的聲音不知怎麼也振奮起來了。

然而,更振奮的是所有圍觀的孩子們。心悅一馬當先,一邊往餐廳的最後端跑,一邊對著阿媛喊:「你等我一下!你等我一下!」

她跑到餐廳的另一端,站定後回頭,對阿媛比出一個「十」的手勢。

這時候的阿媛和她,隔著餐廳的大長桌,中間相隔近十公尺。餐廳所有的孩子都注意到這場「猜數字」的遊戲。

「十!」
「哇~~~~~」

所有的孩子一起發出了歡呼,這麼遠的距離,阿媛竟然還是答對了!孩子們按捺不住了,一堆人通通跑到餐廳的盡頭,把她們的手舉了起來。

「阿媛,這是多少?」 「六!」
「阿媛,那這個呢?」 「四十!」 (連二位數都出現了!)
「看我!看我!」   「三十七!」

阿媛站在我旁邊,快樂地回答每一個考題。每答對一題,同學們就報以熱烈的驚嘆歡呼!

在一陣又一陣的驚呼中,阿媛竟然不好意思起來,對著同學們說:「我…..是遠視阿……不是近視!」

阿媛的這段補充,或許沒人聽到,也或許大家都不介意了。對她們來說,阿媛「沒有眼鏡卻依然看得見」,就是一件讓人驚訝而開心的事情。

這場猜數字遊戲,持續了好久好久才結束。
阿媛笑得很開心,每一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走出餐廳,發現今天的陽光閃閃耀人,大地上有種洋灑開來的歡欣。
春天,是真的來了罷!



2014年3月12日 星期三

真的很抱歉。

今天為一件事情而生氣、憤慨,最後難過。

書院從這學期開始,準備把課輔做得更精緻,我們決定採小班教學,打算多聘兩位兼任老師。

為了這兩個兼任課輔老師,我無所不用其極,從過去自己服務的單位找人,也發信給認識的所有國小校長、主任、老師,請他們代為轉發訊息。各大BBS站一一去貼文,想得到的人都找了。整個農曆年假,我都在努力這件事,事情的進展卻遠比我想像中的難。

一位就讀大仁的同學本來答應了,我都帶他去學校看過課輔教室,也介紹給主任了。卻在當天回去之後打電話告訴我──很抱歉。

如此忙了近一個月,最後勉強找到兩位老師。一位是屏教大的學生,一位則是高樹在地的年輕人。但其實我們還欠一個老師──那位遠從屏東教育大學騎來的老師,只有三天下午可以來。他不能來的那一天,只好由我親自下海。

執行長兼課輔老師,我想這大概絕無僅有了。還好自己本來就喜歡和孩子在一起,這一天的課,也算能讓我從百忙的行政工作之中,抽空出來和孩子相處。(只是我深知,這樣是不對的。沒有足夠時間備課的我,只是在滿足我個人的需求,但卻對不起孩子的生命、孩子的時間,他們來書院,是來學習的、來成長的,而不是來陪我的。)

千辛萬苦,四個班總算跌跌撞撞上路。今天我卻接到那位高樹課輔老師的電話,說以後他每個禮拜五要請假一個半小時,五點才能進教室。

原因是,他答應了高樹一間國小的代課工作,一直到六月底,禮拜五他都沒辦法下午三點來了。

我很吃驚,為什麼這個老師先斬後奏,並且理所當然?我告訴他,這樣的工作觀念是不對的。先答應了我們,就不應該去接別份工作。而你清楚我們找人找得非常辛苦,卻自己做了一個決定,要我們來收拾你製造的麻煩。

當我跟他說:「很抱歉,我的表達方式可能直接了點,但你覺得這樣對嗎?」這位年輕人竟然說:「可是這樣我就只能接你們的工作,我就沒有那麼多收入了。」「那我可以找人來代我的課嗎?」

已經快要發火的我,告訴他:「如果你要找代課,那不是幫我們找,你應該幫那間學校找。你必須回去讓那間學校知道,其實你早就答應我們這裡的工作。請你想一想,如果你先答應學校的工作,你覺得你能找一個代課老師給學校,然後告訴他們,我要去別地方的工作嗎?」這位年輕人說:「那不一樣,他們是公家單位,不能說改就改。你們是私人的機構。找個人代課沒問題吧?」

講到這裡,我發現已經無法與他溝通。請他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再跟我說。

掛上電話,我真的很生氣,也夾雜著很多的無力。為什麼我這麼努力找老師,才兩個老師,卻是這麼難的一項奢求!!我很氣,憑什麼我們私人機構就要被人欺負,讓人呼之則來、揮之即去。我也恨,我大可意氣風發砍了他。但我也清楚,少了這位老師,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找到下一位願意來的人.....。

就因為人家知道我們別無選擇,這些日子,書院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虧、受了多少屈辱。被水電師傅欺負、被泥水師傅欺負…. 胡亂報價、愛來不來,每個人都一副「我願意來這裡,就是給你們恩賜了好不好?大不了你們找別人!」

是的,我們別無選擇,所以只好一次又一次,明明知道被敲竹槓、被不公平對待,但為了要讓書院的孩子繼續學習,我們只能默默隱忍,一次又一次的,把這些苦吞下去。

想到我們的孩子,還有無數在偏鄉、在部落的孩子,我非常非常心痛。在台灣、在這個世界,有多少多少的兒童,像我們高樹的孩子一樣,遇不到一個願意承諾、願意留下來,陪他們好好走一段路的人。

他們的生命,就在這樣「從來沒被好好對待」的狀態下長大,成為下一個不懂得善待別人的人。然後,就是一代接一代,無止盡的輪迴。

這位高樹的青年,大概也是這樣長大的吧?如果是別人來欺負我們,還有個可以同仇敵愾的具體對象。然而,這次傷了我們心的人,卻是我們高樹自己栽培出來的年輕人…..。我們,能怪誰?

要怪,就怪自己。怪我們之前沒好好努力,所以教育出不具工作倫理的年輕人。

真的,要怪,就怪自己。閱讀到此的每一位朋友們,如果您抱怨這個社會為什麼這麼混亂、為什麼大家無法彼此信任、尊重、善待。請您不要再怪別人,要怪,就怪自己吧!

因為我們都不夠努力。多影響一個身邊的人,讓這個世界往好的方向多靠攏一點。

我們在很多時候,選擇閉上眼睛,少管閒事。
我們在很多時候,選擇退後一步,保護好自己。
我們在很多時候,設想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人是否如我們一樣幸福平安。

我必須承認,我沒辦法做到完全的無私,我也常常只想當縮頭烏龜,我也並不是每一次都能為所當為。

真的很抱歉,我還不夠努力。
面對良知,以及無量無邊的受苦眾生。

我真的,很抱歉。

2014年3月6日 星期四

廚房裡的母語課

書院有一對姊妹,是來自台東泰源的邦查孩子。今晚晚餐後,我們一起善後,一邊在廚房洗碗,一邊不知怎麼就開始複習起阿美族語。

「福定!」「魚!」
「瓦住!」「我知道,是狗!」
「哪唉齁幾樹後?」
「這句太難了?是什麼你好的嗎?」
我這冒牌的阿美族開始遭遇瓶頸。

「對,正確答案是....你現在很好的嗎?」
說話的是妹妹,他的名字叫"哈娜崓",意思是「花的果實」。
聽到這個標準答案我笑了出來,他們連國語翻譯都--超"原"的。

「你們知道"子 ㄍㄧㄨˋ"是什麼嗎?」
「有喔,我奶奶以前有帶我們去海邊採。」
(這是一種長在海邊礁岩上的貝類)

胡亂複習一番之後,那個叫巴奈的姊姊,若有所思地說:
「好久沒有說母語了喔,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問他為什麼奇怪?
「來到屏東之後就很少講了,現在又想起來,有點陌生,又很懷念。」

他們的母親因為無法好好照顧他們,所以他們只好離開家,寄住在院長家裡。第一次看到他們時,我覺得他們像是被拔了根的小樹,移植到一個遙遠的地方。

即使鄉愁如此遙遠,他們推開廚房門口時,仍然用了最標準的阿美族爽朗,對我大叫:
「憲宇老師,阿賴!」
「說錯了喔,是噶柱老師。阿賴!」

阿賴,謝謝。
謝謝我的邦查女孩們,讓我也想起那段已然遙遠的時光。

(阿美族自稱為"邦查",Pangcah,意思為"人")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