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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9日 星期日

致我可敬的孩子


今天和花蓮的孩子碰面,當時只是國中生的他,現在已經二十多歲。

本來因為知道他結束一段感情,所以想陪他聊聊。但在那短短兩小時中,他的敏銳、聰明、理解力,乃至尋找隱喻,猜出我意圖的能力,都….在我之上。

心底冷汗直流,今天到底是誰在陪伴誰。

一度甚至感到慌且虛。當我意識到他這幾年,是怎麼賺錢養家人,以一擋三的活下來,並且在都市底層叢林中磨練出一身好手好腳時,我忽然意識到,在他面前的這位「被他尊稱為教官」的人,可能不過只是個會讀書的腐儒,一個根本無法理解他遭遇的人。

「大概要夏林清坐在這裡才有可能接住他吧。」那時我心裡想。

我們真的活在平行的世界中,他的世界,與我的世界,太遠太遠了,任何的同理和建議,都如此無謂,並且可笑。

一個心理師,能看出眼前的案主,功力在自己之上嗎?
一個法師,能辨認出眼前的居士,智慧超越了自己嗎?

如果沒有深度的自覺與反省,我想,很多人是無法辨別出來的。主客關係在一開始就被定好了,被結構出的關係,會讓螳螂鬼遮眼,蟬或黃雀,傻傻分不清楚。

在一度慌了手腳之後,我告訴自己:「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即使無法逼近他的世界,但坐在這裡的我,孓然一身的我,就是願意,把現在的生命留給他。這份「願意」,就是我僅有的那一點點,真的,其他什麼都沒有了。

於是我讓自己放鬆下來,帶著這一片誠,放鬆再放鬆,走進他的刀光劍影。小小的桌子變成電影院,兩個小時彷彿演了很久很久。

義大利麵店要打烊了,我們準備收拾離開,孩子給我一記回馬槍:「教官,我很喜歡跟你聊天,跟你聊天我學到很多,跟和其他朋友聊天都不一樣,讓我想到很多沒想過的事。」(你看,他還有後設、反映、回饋和總結的能力)

要不是這句話,今天我可能要夾著尾巴逃了,哈哈哈!

「你可惜了,生在這麼辛苦的家庭。不過這也是你的使命。你要去照顧,你那個世界的人。」

這像是師生之間的對話嗎?比較像是高手過招後的致敬吧!

真的很開心,有這樣的學生。他對於人情世故的敏銳,以及應對進退(乃至全身而退)的能力,真的完全超過我所認識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也謝謝他,他早就知道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卻依然願意把他的世界袒露給我。

離開餐廳,我們沿著林森北路往回走,今晚的台北比較沒這麼冷了。一路笑鬧,說一些五四三的話,並且為了到底有沒有混到原住民的血統爭執不休。他又變回蹦蹦跳跳的孩子,我則是意氣風發的教官,一切又像十年前那樣。

走到捷運站入口,我轉身向他揮手道別,這才發現,嘿,這小子雖然瘦,但幾乎要跟我一樣高了。

致我可敬的孩子,有一天,你一定會追過我的,我相信。

2014年9月21日 星期日

跟自己說對不起


昨天傍晚,孩子晚課後準備上樓。幾個男孩一出佛堂,在活動室就捉對廝殺起來。男生精力旺盛,正常,就是個需要玩的年紀。有人躲進桌子底下,後頭有人準備鑽進去把他抓出來。

「幹O娘!」

喲!有人罵髒話。我轉頭一看,是阿胡,就是準備去抓人的那位。沒看到他臉上生氣,大概就是抓不到人,暗罵一聲。孩子沒有情緒,事情就單純。但我還是走到他旁邊,擺出一副「超級惋惜」的表情。

「阿胡,你剛剛說什麼?我有聽錯嗎?」
「………」阿胡沒接話。
「天啊,我真不敢相信,那三個字會從你口中說出來。你的氣質、氣質,唉,一瞬間都沒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但大概知道我想說教,所以開始躲,假裝充耳不聞,繼續在活動室裡跑。

阿胡與我早就有了關係(念佛前他還拜託我幫他保管他的「寶物」呢!),因此我知道那個躲,不是真抗拒的躲,他仍然在我的周圍跑來跑去,偶爾還對我擠眉弄眼一下。

等他跑夠了,再一次來到我身邊時,我「切換」到一個稍微像老師的口氣。

「阿胡,我知道你剛剛的髒話沒有惡意,但那三個字非常不好聽,你沒有傷害到別人,但就是對不起自己。」
阿胡愣了一下。
「老師要請你,在心裡跟自己說對不起。」
他露出「又怪又妙」的臉,看著我兩秒,然後又開始跑。
「阿胡,你說了嗎?」我對著他的身影喊。
「我說了!」他轉頭對我笑一下,繼續玩去了。

天知道他說了沒。然而,不管阿胡是否說了,我還是要讓孩子知道,他應該跟自己說對不起。真正原因不是有損氣質,而是這三個字傷害了他的心靈。

在教育現場,孩子的衝突(與意外)是不斷的,可想而知,道歉也是不斷的。一個現職老師,一天都會處理好幾件紛爭,以及排解後續的道歉程序。而道歉之後,整件事彷彿就可平息。

是平息了,但不是「就此平息」。多年經驗,我看到很多「太聰明」的學生,已經學會把道歉當做護身符,知道「只要道歉,我就會沒事」。但那些傷害人的意念、言語與行為,仍然一次又一次的出現。

為何如此?
因為,他不是真心道歉。
因為,他道歉的對象,總是「他者」,總是「別人」,而不是「自己」。
他沒有深深刻刻的,挨到自性的身旁,認真地跟自己說對不起。

跟自己說對不起,多美的一個境界。
從此,道歉不需張揚。
(君不見,報紙上的道歉啟事,弄得全國皆知,但究竟有幾分誠意?)
從此,道歉不是伎倆。
(君不見,許多政治人物,已經把道歉當成哀兵策略的攻防伎倆)
從此,道歉就是一件完完全全為自己內在世界負責,坦坦蕩蕩、真真誠誠的事情。

或許,我們可以開始這樣教孩子──跟自己說對不起。


2014年9月20日 星期六

龍溪男孩



來到這裡的第一天,我就認識了他,龍溪男孩。(至於他為什麼叫龍溪男孩,等等你就知道了)。午餐時,他在餐桌上和另一個男生起了衝突。理著平頭的他,鼓著一張倨傲的臉。那不是張牙舞爪的憤怒,是一種冷冷的憤怒,太冷了,冷到讓我暗暗吃驚。

「是什麼讓一個國小的男孩,長成這個樣子呢?」我坐在另外一桌,一邊嚼飯菜,一邊看著他那面無表情的臉,然後被老師架離餐廳。

按照往例,到一個新地方,我就會開始實行我接近孩子的老方法──努力記得孩子的姓名,然後在見到他們時,開心喊出他的名字。大部分小孩,都會被我這攻勢「快速融化」。正常的反應會是:「(轉頭,驚!)ㄟ!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當我用一副誇張表情說:「拜託,你這麼有名,我一來就注意到你了」之後,關係很快就建立了。

龍溪男孩並不如此,當我第一次喊他名字時,他冷冷看我一眼,然後繼續做他的事,彷彿我叫的是別人似的。往後幾次我和他狹路相逢,他對我那熱情的招呼,仍是一貫標準作業程序──冷處理。

一個把自己藏得這麼緊的孩子啊!他什麼時候失去了對世界的熱情。

一天下午四點,龍溪男孩放學回來,晃進辦公室。這一次我不叫他名字了,不是因為我對他灰心,而是我知道,有些孩子你刻意主動,他反而會縮。乾脆我反向操作,來個空城計。

辦公室沒有其他老師,只有我,我假裝沒看到他,繼續打我的資料,電腦裡放著法鼓山僧團法師唱的<大悲咒>。

龍溪男孩踱到我旁邊(他中計了)。

「你在聽什麼?」
「這個喔,你有聽過<大悲咒>嗎?」
「沒有。」
「那你認識觀世音菩薩嗎?」
「認識阿,就是阿彌陀佛旁邊那一個。」
「大悲咒,就是觀世音菩薩說的咒語喔~觀音菩薩說,只要有人持誦大悲咒,那個人許的願,他一定會幫忙實現。」
「耶!那我如果許一個害人的願呢?」
我轉頭看著他的眼睛。
「不行喔,觀音菩薩說,許的願一定要是好的,祂才會幫。」
龍溪男孩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那你念了有效嗎?」
「有啊,我用這個咒語救過一個要自殺的國中生,念了一個晚上沒睡覺,他後來就好了,我也把大悲咒背起來了。」
龍溪男孩眼睛睜大了。
「你會背?」
「對阿!」
「那你背給我聽。」
「這都是咒語耶,你又不會背,我背的是對是錯,你也不知道阿!」
他想想也對,但看來不想這麼輕易放過我。
「好啦,我念幾句給你聽。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
龍溪男孩露出一副「這老師有點古怪又有點意思」的表情,聽我念了一連穿烏啦啦的咒語。之後因為要集合,草草結束這段對話。

那次之後,總算,龍溪男孩和我之間的那條線,悄悄拉了起來。他對我的招呼開始有回應,放學後也會過來找我講話。

昨天下午,放學後,龍溪男孩再度推開辦公室的門,直接走到我桌邊。他眼睛沒看我,盯著桌面。
「我的便當盒掉到橋底下了。」劈頭就這麼一句。
「便當盒?哪個橋下?」
「就是我們去上學都會經過的橋啊!我一邊走一邊甩便當袋,沒抓穩,便當就飛到橋下了。」
「你是說掉到龍溪裡嗎?」
被我這麼一說,他終於想起那條溪的名稱,對我點點頭。
「然後我就一個人跑到橋下去找便當盒,找了很久。」
「天啊!你是說你一個人跑下河床,去找便當盒?」
他又點點頭。
「哇!你超棒的耶!老師今天早上也跑下去龍溪河床!你竟然跟我一樣!」
龍溪男孩被我稱讚的莫名其妙,也對我的行徑莫名其妙。
「老師,那裡都是雜草耶,你去那裏幹什麼?」
「因為我是原住民阿,我們原住民沒有錢可以,沒有大自然卻不可以。我住來台中這個大城市,快被悶死了。我很喜歡溪,所以我必須回到溪,去感覺溪。」

暨大悲咒之後,他又被我這「原住民」愣住了,大悲咒+原住民?這個組合對他來說大概非常詭異。

我繼續用一個「超級讚歎」的表情,上下打量著他。
「那河床上的芒草,應該比你身高還高耶!你不會怕嗎?」
他搖搖頭,我用力拍他的肩膀,繼續讚美他。
「天啊,你真是太棒了!你在部落裡簡直就是小勇士。」
我的稱讚可能完全超乎他的預期,他表情看來有點困惑,但也有一點開心。
「後來我找到便當盒了,然後把它收進書包裡。」

我一點都不關心便當盒的下落,我只知道,一個孩子要獨自走進野地時,是非常需要勇氣的,甚至對一個大人來說都不容易。

此時,另一個孩子阿胡推開辦公室的門,我轉頭對阿胡大喊:「阿胡!你知道嗎,龍溪男孩今天做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耶!」

傻楞楞的阿胡,還搞不懂我們倆在幹麻。龍溪男孩此時卻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我想,對他來說,我真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師。
一個不在乎他把便當盒丟下橋的老師。
一個會背大悲咒的原住民老師。


2014年3月29日 星期六

阿媛猜數字



阿媛是書院裡一個特別的孩子,早產的她,個頭比同年紀的孩子都小,四肢肌肉因為萎縮,走起來搖搖晃晃的,三不五時就會跌倒。不僅如此,早產也造成她弱視、智能遲緩等等問題。事實上,阿媛就是一個典型多重障礙的孩子,

每次放學,老師們都會有默契地,讓阿媛提早先走。為什麼?因為阿媛這孩子還好強,不要人家的攙扶。她總是堅持自己走過長長的走廊,再握著扶手一階一階走下樓梯。幸好她有一個大她兩歲的姊姊,常常陪在身後,守護她往前的每一步。

這禮拜四,小阿姨從學校課輔回來,告訴我們,阿媛白天在學校跌倒,由於是整個臉貼到地上,那副厚厚的塑膠眼鏡當場破掉,碎片劃開了眼睛旁的皮肉,馬上被送去醫院治療。

禮拜五換我去上課,一走進教室,就發現阿媛已經坐在位置上了。她沒戴眼鏡,鼻梁迎香穴的位置,覆上一塊白色的紗布。

「阿媛,你還好嗎?」

我走到她的身邊,俯下身,觀察她的傷口。傷口覆蓋著紗布,其實我是什麼也看不到的。但我明白,老師每一個細微的關心,對孩子來說都無比重要。

阿媛淺淺笑了笑,像說了什麼話,又不像在說話。這也是阿媛的一項特徵,每次她說話,都要換好幾口大氣,才能把話好好說完。我們也總要湊近她的身邊,才能把那些氣若游絲的字句聽清楚。

「阿媛,那你看喔,這是多少?」
我跟她玩,退後三步,比出一個YA的手勢。
「二!」她開心地說。
「哇,你沒戴眼鏡還是看得很清楚嘛,那……這是多少?」
我跑到講台,用手比出五。
「五!」她的語氣裡藏著喜悅,像自己完成了一項大任務似的。

我再次走回她身邊,摸摸她的頭說:「太棒了,沒有眼鏡你還是看得到。今天上課也要加油喔!」

雖然很想和她繼續玩下去,但上課鐘響,我又得翻開書本,招呼孩子開始面對「那無聊但必須學會的」英文數學。在「教學」的結構下,愉快的陪伴時光總是如此奢求。「教學」與「陪伴」這兩種不同的任務,該如何和諧並存,仍是我必須學習的課題。

今天周六,是沒了課業的快樂時光。中午,孩子吃完飯後心滿意足,在餐廳裡捧著肚子「偷浮生半日閒」。

阿媛和幾個孩子走到我身邊,大家聊起了阿媛的傷。

「老師,你知道嗎?阿媛縫了六針耶!」心悅用很誇張的語氣說。
「哪有,只有三針而已!」阿媛更正了大家的說法。
「而且老師你知道嗎,今天早上阿媛又被她爸爸絆倒,早上我們去學校的時候,她哭得好慘!那時候很早,大家都還沒有來,只有我和哥哥知道!」美麗彷彿現場直播記者一般,為我們還原了早上的慘況。

阿媛開始不好意思地笑,說:「爸爸…..她不知道我在後面啊……就退後退後…..」

眾女孩們陷入沉默,臉上流露出一種憐惜的神情。這樣一個特別的小妹妹,對她們來說,也是一種生命之苦的示現吧!

意識到氣氛的轉變,我知道,好強的阿媛此時需要的不是被同情,而是被看見。

「哎唷,我跟你們說,你們不要看阿媛這樣,她眼睛好得很。不信,心悅,你退後三步,比個數字讓阿媛猜!」

心悅半信半疑,退後三步,比出一個四。

「四…….」阿媛緩緩說出她看到的數字。

心悅一聽,樂了,又往後退了幾大步,比出一個二。
「二啊!」阿媛又說對了。

站在一旁的奕范見狀,誇張地退到廚房門口,雙手舉起,豎起八根手指頭。
「八!」
阿媛的聲音不知怎麼也振奮起來了。

然而,更振奮的是所有圍觀的孩子們。心悅一馬當先,一邊往餐廳的最後端跑,一邊對著阿媛喊:「你等我一下!你等我一下!」

她跑到餐廳的另一端,站定後回頭,對阿媛比出一個「十」的手勢。

這時候的阿媛和她,隔著餐廳的大長桌,中間相隔近十公尺。餐廳所有的孩子都注意到這場「猜數字」的遊戲。

「十!」
「哇~~~~~」

所有的孩子一起發出了歡呼,這麼遠的距離,阿媛竟然還是答對了!孩子們按捺不住了,一堆人通通跑到餐廳的盡頭,把她們的手舉了起來。

「阿媛,這是多少?」 「六!」
「阿媛,那這個呢?」 「四十!」 (連二位數都出現了!)
「看我!看我!」   「三十七!」

阿媛站在我旁邊,快樂地回答每一個考題。每答對一題,同學們就報以熱烈的驚嘆歡呼!

在一陣又一陣的驚呼中,阿媛竟然不好意思起來,對著同學們說:「我…..是遠視阿……不是近視!」

阿媛的這段補充,或許沒人聽到,也或許大家都不介意了。對她們來說,阿媛「沒有眼鏡卻依然看得見」,就是一件讓人驚訝而開心的事情。

這場猜數字遊戲,持續了好久好久才結束。
阿媛笑得很開心,每一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走出餐廳,發現今天的陽光閃閃耀人,大地上有種洋灑開來的歡欣。
春天,是真的來了罷!



2012年1月1日 星期日

阿嘉

留在屏東的時間已經不長了(註1),許多事情總覺得還沒收尾,無法放心離開。小韋和他的妹妹阿嘉,就是我最掛念的孩子。說我濫情也好,說我有相佈施也好,說我過度涉入也行,我就是要他們跟佛菩薩結上緣、搭上線。

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因為,死亡就在不遠之處。小韋的肌肉萎縮只會持續惡化,過幾年等到心臟肺部肌肉也不行後,他就準備要告別這個世界。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們要和時間賽跑。

客觀資源-公部門和民間基金會的協助幾乎都到位了。現在我們能做什麼?我要讓小韋可以無有恐怖地離去,讓阿嘉可以無有恐怖地歡送哥哥離去。用我所知、所相信,最能帶領他們走出苦痛的方法。

一週一次的拇指摔角大賽,成為我和孩子固定的約會。雖然只有一個小時,我們都期待這個美好的約會。昨天晚上,我騎車彎進他們家巷口,遠遠聽到小韋尖銳的聲音:「督導來了~~」小韋的聽力真的非常敏銳,能夠辨識出每一個彎進巷子的車,是爸爸的、是媽媽的、是琬云老師的,或是我的。對一個長期困守輪椅的孩子來說,這座城市各式各樣的聲音,應該是他開展無窮想像的一處寄託吧?每一個聲音,各式各樣的生命、面孔、神態,在他看不到的窗外慢慢出現、具形,復又離去。若大或小、似遠而近。麻雀鬥嘴、救護車歐伊歐伊、風吹走了兩片落葉。

阿嘉在課輔時就告訴我,他們家養了魚,但死了好多隻,要我今晚幫他們看看魚怎麼了。拇指摔角前,妹妹抱來一個透明塑膠筒「就剩這兩隻了,本來有八隻。」她皺著眉頭,藏不住對魚的擔心。

宇:「那些死掉的魚,你們把它放到哪裡了?」
嘉:「放到屋子前面的水溝裡了。」
韋:「希望他們可以回到大海,他們回到大海應該比較快樂。不過,水溝好像沒辦法通到大海吼?可能回去還被鯊魚吃掉!」

宇:「你們真的很為魚著想,知道他們生活在水裡,所以把它放回水中。如果是我,我會幫他們多做一件事。幫他們念南無阿彌陀佛。」
嘉:「那是什麼?」
宇:「阿彌陀佛是一尊佛,祂建立一個世界,叫做西方極樂世界。在那個世界,沒有痛苦、只有快樂,所以才叫西方極樂世界。」
嘉:「那跟天堂一樣嗎?」
宇:「對,像是天堂。阿彌陀佛許了一個願,祂說如果有人在快死亡的時候,誠心誠意念祂的名字,祂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帶你去西方極樂世界。在那裡,永遠不會有人生病、不會受苦、也不會有人死亡。」
宇:「這些死掉的魚,他們的生命自己一點都沒辦法作主。他能決定自己要生為一隻魚嗎?他生下來後,被送到夜市的撈魚那裡,被來來往往的人撈回家,他們能不能決定他們要被誰撈走?知不知道他自己未來的主人是誰?好的主人像你們這樣,會細心照顧他們。壞的主人搞不好回去都不給他們吃,一下子就死了。他們對自己未來如何,一點都沒辦法決定阿!他們下輩子要到哪裡去,是不是又成為一條魚,又再受一次這樣的苦,更是一點也無法決定。所以我會幫他念南無阿彌陀佛,祝福他們可以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不要再當一條魚來受苦了。」
嘉:「那我等一下去水溝那邊幫他們念,還來得及嗎?」
宇:「來得及喔,雖然過了幾天,但只要是誠心誠意的,魚都感受得到。」
宇:「其實不只魚可憐喔,我們人也是這樣。每個人生下來都會有一些病。阿嘉你生過病吧?(阿嘉點點頭)督導以前也得過一種很奇怪的病。小韋你也是,對不對?(小韋把頭低下去)沒關係,我們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一定會生病、受一點苦,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會得這種病。」
韋:「可是有些人看起來很健康。」
宇:「對,但那只是現在。現在他們看起來很健康,但是他們六十歲呢、七十歲呢、八十歲呢?」
韋:「變成老爺爺了!」(他用手在下巴比出長鬍子老爺爺的樣子)
宇:「對,老爺爺是不是就常常生病?」
嘉:「對!」
宇:「然後呢?」
韋:「就死掉了。」
宇:「有沒有哪一個人是不會死的?」
嘉:「沒有~」(一邊搖頭)
宇:「嗯!所以其實我們每個人都一樣,都會生病、都會老、最後一定會死。阿彌陀佛建立極樂世界,就是希望大家死亡之後,可以去祂那裡,不用再受苦、也不會死亡。」
嘉:「督導,你知道我哥哥生什麼病嗎?他七歲的時候還會走路,九歲的時候就不能走了。」
我轉頭看小韋:「小韋,你知道你自己生什麼病嗎?」
小韋搖搖頭,表情沮喪:「可能是肺吧?」
宇:「肺?」
韋:「就是一個很像肺的東西,它壞掉了。」

我不知道大人是否有充分讓孩子知道實情,今天才曉得,原來阿嘉和小韋自己對這個病是什麼,其實都不清楚!看來還需要找下一個時機點,讓孩子知道實情。

拍拍小韋,我告訴他們我的病(註2)。
宇:「小韋不要難過,每個人都生病的。督導也得過一種很奇怪的病。我們的脊椎,本來是可以靈活運動的對不對?可是我這種病,脊椎和脊椎之間,會慢慢黏起來,就動不了了。最後整根脊椎就像什麼呢?像一根竹竿一樣。竹竿知道嗎,就是拖把掃把那種竹竿。變成竹竿會怎麼樣,就像這樣。」

我站起來,上半身不動,像傀儡一樣在原地轉了一個圈,孩子們都笑了。

宇:「你們看這種病,也好難受喔,身體都動不了!它就叫竹竿病。」
嘉:「像你這麼善良的人,也會生病。」
宇:「大家都一樣喔,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
嘉:「督導,你等我一下!」

阿嘉跑去客廳的書桌,拿回她的筆記本。

嘉:「你可不可以把你剛剛說的什麼佛、什麼世界,寫給我?」
宇:「好啊!」

我在筆記本寫下「南無阿彌陀佛」和「西方極樂世界」,並且幫她標上注音。

嘉:「那你上次敎哥哥的,那是誰?」
韋:「觀音菩炸阿!」
嘉:「督導你也幫我寫。那到底要念哪一個呀?」
宇:「念哪一個都好。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是好朋友,他們都住在極樂世界裡。我兩個都常常念,想到就念。」
嘉:「那….去極樂世界之後,要做什麼?」
宇:「就是跟著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學習,讓我們自己也可以成為一尊佛、一尊菩薩,以後也有很多超能力,可以去救更多的人,讓他們都不再受苦,來極樂世界學習。」
嘉:「好,那我今天就要念。」
宇:「太棒了,除了想到就唸之外,最好每天早上起床、晚上睡覺前,都可以用十分鐘來念。我就是這樣喔,坐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其他事情都不要想,專心地念南無阿彌陀佛,一直這樣唸下去。心情要放輕鬆、很快樂很用心地念,想像阿彌陀佛會來救我們、幫助我們,真是太快樂了!」
嘉:「好!」

阿嘉拚命點頭,她點起頭來讓人覺得特別誠懇。因為她實在是個單純到拙於言辭的孩子(另一方面也因為,她八歲以前在越南長大,所以中文並不是很好)。這是第一次她跟我說了這麼多話。

宇:「真好,我們一起來念。小韋你也要加入嗎?我們三個一起來念。」
韋:「好啊!我也要念。」
宇:「耶!這就是我們三個人共同的任務喔,我們天天早晚都一起念阿彌陀佛!」

整個對話過程其實比文字記錄還長,小韋早就嚷著拇指摔角什麼時候可以開始。

宇:「好,今天比賽要開始囉!我跟小韋先比,阿嘉你當評審!咦?阿嘉你要去哪裡?」比賽要開始了,阿嘉卻站起來要往外走。
嘉:「你們先比,我要去外面。」
宇:「做什麼?」
嘉:「我想去外面念佛阿!」
宇:「噢!晚上睡覺前再念就可以了吧?」
嘉:「我要幫你唸阿,那個竹竿病。」
阿嘉說完,推開房間的紗門,走出了房間。

宇:「好吧!小韋,這次我派的是熊鷹,像熊一樣強壯的一種老鷹,你要派誰?」
韋:「白頭鷹!」
宇:「哇!白頭鷹,這是美國的國鳥耶,看來我遇到一個難纏的對手了!」
韋:「來吧!我們開始!」

男人間的決鬥開始了。
而另一個女孩在另一個房間,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註1:我即將轉職,下一階段要到監獄裡去工作。二月份要到台北受訓,未來預計有好一段時間不在屏東。

註2:大學時代開始早晨醒來會背痛,懷疑是僵直性脊椎炎。本來做血液檢查都是陽性反應,不知道為什麼當兵時體檢竟然變成陰性,最近幾年也都不痛了。所以我到底有沒有這種病呢?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2011年12月14日 星期三

觀世音菩...炸

今天我要說的故事,從一場對話開始。對話過程很長,但那是我覺得唯一可以呈現這個故事的方法。

韋:快點,我們來玩拇指摔角!今天你要派什麼動物?今天的頒獎人是豬先生。
宇:第一次是兔先生,上一次是熊先生。怎麼都是先生?
韋:那就豬老爺好了,這一次是豬老爺來頒獎。
宇:好,我今天一定要贏回來!
韋:我已經贏了兩次了,耶~
宇:來吧,小韋!
韋:你先選。
宇:那… 山豬,我這次派山豬。
韋:那我派龍蝦!
宇:好,山豬對決龍蝦,開始!
韋:用大夾子夾你!
宇:唉唷,好厲害,山豬有獠牙,我咬~~
韋:下潛! 我潛到水裡了,你咬不到!
宇:可惡的龍蝦,我看你能潛到什麼時候!
韋:繞道你後面,夾你尾巴!
宇:喔喔喔~~~看我的無敵迴旋踢!!!!
韋:閃電霹靂龍蝦剪!!!
宇:太厲害了,哎呀,痛痛痛痛~~~
韋:認輸吧你!
宇:哪有那麼容易,這是一隻勇猛的大山豬,看我的奮力一擊!
韋:噴毒液~~~ 你死了!
宇:天阿,竟然還有毒液,我…我…死了!
韋:耶! 第一回合我贏了,一比零。

(若干回合後…)
宇:我們這次可不可以派神明?
韋:神明? 不要,派動物比較好。
宇:你相信有神明嗎?
韋:你說的是什麼神明?
宇:就是你知道的神明阿,你知道什麼神明?
韋:恩…。觀音菩炸吧!
宇:對,觀音菩薩就是神明,你聽過觀音菩薩的什麼故事?
韋:念佛吧,不知道。
宇:恩,督導知道一些觀世音菩薩的事,你想不想聽聽?
韋:你要派什麼動物? 我們再來玩。
宇:小韋,我想跟你好好說一下觀音菩薩的故事,說完我們再來比下一回合。
韋:好。

宇:觀音菩薩是一尊非常慈悲的菩薩,他曾經發過一個願,發願就是許願的意思。他說,如果有人在最難過、最危險、最痛苦的時候,非常誠心誠意地念他的名字,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那他就一定會去找到那個人,立刻去救他。所以,你知道他為什麼叫做觀世音嗎?觀,就是「聽」的意思。觀世音,就是聽這個世界的聲音。他的耳朵非常靈敏,常常張大耳朵到處聽,聽看看哪裡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只要他聽到了,他就會飛過去救他。
韋:這是真的嗎?
宇:當然是真的,督導就有被觀世音菩薩救過。不過你想想,觀世音菩薩來救你的時候,會不會讓你知道他是觀世音菩薩?
韋:不會。
宇:對,沒錯,他會變身,變成一個平凡的人,讓你不知道他就是觀世音菩薩,但他其實就是。督導就曾經被觀世音菩薩救過,那時候他變身成一個叔叔。
韋:男的?
宇:對,男的,就像你平常出去,那種在路上走路的那種叔叔。
韋:你怎麼遇到他的?
宇:那時候我在當兵,要收假的時候,我搭公車要回去營區,結果路上大塞車,我心想糟糕,這下子要遲到了。當兵沒有準時回去是很嚴重的事情,會被當成逃兵的!所以我就在公車上,什麼都不想,一直念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結果,馬路還是繼續塞車,沒有比較好。到接近我營區的公車站時,我看完了,只剩五分鐘,但從公車站牌到營區門口,是一段大概兩公里的路,而且還是上坡路!我是絕對不可能準時回去的。然後,奇蹟發生了,你猜怎麼了?
韋:他讓你飛起來了?
宇:哈哈哈!沒有!這太誇張了,我沒有飛起來,也沒有忽然跑比較快。我跳下車,背著包包往前開始衝刺,才跑了五步,身邊來了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叔叔,騎著摩托車到我身邊,說:「肖年ㄟ!收假要遲到了吼?來來來,上車上車!」你聽得懂台語嗎?
韋:年輕人
宇:對,他叫我肖年ㄟ。那時候我也沒想那麼多,就直接跳到他的後座,他油門一催,隆隆隆,一路把我送到營區大門口。我騎在路上的時候,看見我那些同學,都在路上狂奔,趕著準時回去。最後我到門口的時候,還比收假時間還早了幾分鐘!我到的時候,轉頭跟他說謝謝…
韋:他飛走了? 忽然消失了?
宇:沒有啦,他還是那個叔叔,也沒有跟我多說什麼,轉頭就騎走了。到現在我還是記不起他的臉,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我這個忙。那一天那麼多人都在那條路上趕路,跟我一樣跑步,為什麼那麼剛好,那個叔叔只載我? 事後我仔細回想,他一定是觀世音菩薩變身的。
韋:我知道還有地藏菩炸。
宇:噢!你也聽過地藏菩薩,他也是另外一尊非常偉大的菩薩。地藏菩薩的願,是「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地獄是比人間更苦更苦的地方,是做了很多壞事的人,才會在死後掉進地獄。這麼壞的人,地藏菩薩也發願要去救他們。他說只要地獄還有一個人在受苦,我就不成佛。這真是很大很難的願。

宇:小韋,這些菩薩都很慈悲,他們非常願意來救我們。我希望你,也可以常常念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一定會聽到你,幫助你走出痛苦。
韋:要怎麼念?「觀音菩炸」這樣念嗎?
宇:這樣也可以,如果要念更完整,我們會說「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在前面加上幾個字。
韋:南…ㄈㄡˊ…觀世音菩…炸!
宇:前面是「南無」,念ㄇㄡˊ,像牛的叫聲,哞哞哞~~~
韋:南…無…觀世音菩……炸!
宇:太棒了! 前面念對了,念得非常好!
韋:南無觀世音菩…炸!
宇:小韋,注意聽喔,最後面兩個字是這樣的,菩。薩。
韋:菩……薩!
宇:非常好,來,督導跟你一起念,我們把菩薩念五次。
韋:菩炸! 菩薩! 菩薩! 菩薩! 菩薩!
宇:好,那再來一次,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韋: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宇:很好,再來。
韋: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宇:我們一起念。
韋: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炸…薩! 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宇:你真是太棒了,九個字都念對了!再多練習幾次,我跟你一起。
韋: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南無大悲觀世音菩薩。
宇:真好,你學會了。小韋,記得常常想念觀世音菩薩。放鬆身體,快樂地念,恭敬地念,觀世音菩薩會像救我一樣,也變身在你身邊,幫助你喔~
韋:好! 我記得了。 我們再來PK吧! 這次我要派食蟻獸。
宇:那我派大象!
韋:ㄡ喔~大象! 太恐怖了,他一腳就把我踩死了,食蟻獸打不過大象。
宇:嘿嘿,你知道就好,我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來吧,手伸出來!
韋:好,跟你拼了!

這是小韋,一個罹患裘馨氏肌肉萎縮症的孩子,他目前11歲,每天都要坐在輪椅上。因為長期無法運動,體重100公斤,身體已經無法負擔他自己的重量,只要離開輪椅,他的身體就是癱軟的,像一坨沒有被摺好的棉被,凌亂地堆放在角落。

他的家裡有點窮,媽媽是一個從越南來的堅強女性。他還有一個體貼而善良的妹妹,很會幫他推輪椅,幫他洗澡。我有一個好夥伴-琬云,一個禮拜三天晚上,到他們家去教他們讀書和其他各式各樣的事情。他們兄妹小時在越南長大,所以現在中文還有點破,發音和語法上都是。

每個禮拜三晚上,我去小韋家跟他玩拇指摔角。他的大拇指非常有力,目前我的戰績是三勝二十七敗,輸得很難看。

小韋教會我很多事情,包括怎麼在狹小的走道推輪椅不會碰壁撞角,怎麼穩住重心移動他的身體,當然,還有拇指摔角各式各樣的絕技。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物理治療師,什麼也幫不上忙。
我知道自己也沒有足夠的愛和勇敢,能扛起這些苦難。
所以,我只能把小韋託付給,我最深信的那位。

觀世音菩…炸。

2011年10月23日 星期日

親愛的樹


親愛的樹,你好嗎?
握握手,敬個禮,我想跟你做朋友。
我甩右邊,你盪左邊。
我向下拉,你向上跳。

你像帥氣眼鏡蛇,昂然挺立站向天空。
又像威武刺蝟龍,一身鎧甲,卻讓我一點都不痛。

二年級的冬天你掉了葉子,枯黃一片掉落地面。
葉子很大一片,我一個人拿不動。
找來很多好朋友,合力送你去資源回收。
我好傷心,以為你要死了。
老師告訴我,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謝謝你還活著,親愛的樹。
喜歡你用大手洗我的臉、刷我的背。
好好玩,好好玩!
下節下課我還要來跟你玩。
再見再見!下節下課我還要來找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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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輔的下課,我在走廊上看到阿龍拉著這棵黃椰子的大葉子,甩呀甩的。走過去提醒他:「你要溫柔喔,樹也有生命的。你可以跟他握手,但是不要太用力,他很想跟你玩。」

接下來的時間,阿龍開心地跟樹玩了起來。他把樹葉往下拉,然後放掉,讓黃椰子的大葉撫過臉頰,說:「好舒服,樹幫我洗臉!」後來又說:「臉我自己洗得到,你幫我刷背好了!」於是轉身,讓葉梢刷過他的後背。

孩子完全沉浸在與樹的遊戲中,如此真摯而迷人。下節下課,我找來照相機,幫他和親愛的樹朋友照了相。前面的小詩,是他在跟樹玩的時候說出來的話,我幫忙拼湊而成。

最美的莫過於最後一句:「再見!下節下課我還要來找你玩。」我為這樣真誠的童稚之語,開心了一個下午。






2011年9月30日 星期五

第一張教師節卡片


今年教師節,收到人生中第一張教師節卡片。
不是給"教官"--秀林的孩子這麼稱呼,
也不是給"噶柱"--小林的孩子這麼稱呼,
也不是給"督導"--永齡的孩子這麼稱呼。
是給"老師"。

這是我國中理化班上的一個孩子。
(這是受一群阿姨所託,晚上幫忙教她們四個孩子)
他在禮拜四晚上下課前,把卡片拿給我,祝我教師節快樂。

回家打開來讀後,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感動。

我將裡頭文字節錄如下:

親愛的憲宇老師:
在這裡,我認為自己很幸運...因為我遇見了您
好,我知道您一直強調自己很平凡,並不偉大...我了解,
但本人在此只是想把想說且該說的話,說出來。
咳咳...恩...接下來要說的您也許會覺得很噁,但我還是要說。

我很開心且喜歡您這個老師,跟著您上課我感到很愉快。
每次要上您的課之前,心裡都很期待。
因為您總是不要臉的使我們發笑,呵~讓整間教室充滿歡樂。
也讓我在求學過程中學到很多,我再次深深感謝您。

總覺得有很多感謝說不完呢!咳...不要太感動喔!
有您在,就好像我的人生多了一道七彩亮麗的彩虹,閃閃發光。
讓我覺得只要有了它我的生命就充滿希望和夢想。
我要對彩虹的主人說:
"謝謝您在我的人生旅程畫上一道永不褪色的希望之火。"

Stop!!切回主題,雖然晚了一天還是要說一聲:教師節快樂!
(學生在旁邊畫了一隻"三隻毛先生")

這"檸檬香草喉糖"是怕你說太多話...啊....不是...是講太多課喉嚨會不舒服。
因為太辛苦了......所以,帶著吃吧!
天然ㄟ~凶賀~~~啊!(台語)

學生 大亦 敬上
-------------

把孩子的感謝放上來,有自我標榜的嫌疑。
但那並非我的本意。

我想說的其實是自己的心情-
因為這張搞笑又至情至性的卡片,
我更加確認,自己是多麼渴望成為一個老師,
多麼珍惜"生命引路人"這樣一個神聖(但平凡)的任務。

我並沒有救世主情結,也不覺得自己有能力救誰。

茫茫宇宙歲月,
無數的人擦身而過、無數張知名或不知名的臉、無數次的對待與錯待。
三千大千世界,數不盡的阿僧衹劫。

對待孩子,我想做的只是-
在還記得珍惜與感謝的時候,
且讓我們,微笑問訊,圓滿這一次的相遇。

那就夠了。

謝謝大亦,他讓我記得了這樣的事情 :)




2011年8月31日 星期三

彎腰很幸福


禮拜一颱風天,屏東停止上班一天。
有了閒暇,我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家裡各樓層的開關。
開關因為長久使用,上面留著黑黑的汙漬,藏在每個小細節裡。
先把表面擦淨,再把開關四周外緣仔細擦乾淨。
擦完後,看著白亮亮的開關,心裡很高興。

下樓進廚房,發現冰箱下面的地板很多年沒清了。
把冰箱移開(好重!),哇!真的是陳年污垢耶!
烏黑黑的一層,像機車行地板上被風乾的機油。

我倒了洗碗精在地板上,開始和汙垢大戰。
第一次先把主要的污垢大致刷去(一條抹布就這樣黑掉了)
第二次用鋼刷,把頑固老垢用力刮去。
第三次再用清水洗淨的抹布,把剩餘的汙水擦淨。

最愛乾淨的爸爸走來廚房,看見我蹲在地上滿頭大汗,說:
 「這個我很久以前擦過一次,已經很久沒擦囉!」
 「你要不要水桶,我幫你拿。」
爸爸沒料到這個兒子會有主動打掃家裡的時候,竟然也溫柔起來。
(換個角度想,活了三十年,至今才讓爸爸「沒料到」,是該慚愧,而非驕傲)
我歡喜接過水桶,一次次洗擰抹布,感覺每倒掉一桶汙水,煩惱也減輕一些。

七十公分見方地板慢慢變回原來的樣子,乳白色的磁磚閃著溫厚的光芒,讓人踏實而欣喜。

轉頭看到廚房地板,發現角落邊緣有些些油汙。
於是又蹲下去貼近地板,以磁磚為單位,一塊塊依序擦去。

媽媽從外頭回來了,走進廚房,發現我在擦地板,說:
 「那個油汙很難擦吼~」
我正樂在勞動的喜悅裡,回答媽媽:「不會,就快好了。」

當最後一塊磁磚完成時,我全身已因流汗而濕透,心裡卻十分滿足。
哼起了原聲孩子唱的「放牛歌」,一首有藍天白雲微風吹動的歌。

想起上禮拜,我在台中蓮社國學啟蒙班帶的那群高一的孩子。
那是用午齋的場景。

啟蒙班吃飯是非常重視規矩的。
需端正坐立、手肘懸空、以碗就口、輕輕咀嚼、不能說話。
另外我們要孩子學習惜福,
要把每一口飯菜都吃乾淨,衛生紙一張撕成兩半來使用。
吃飯時也要常常善體他人,
幫忙彼此夾菜添飯,在完全無聲的默契之中,完成一頓感恩而美好的午餐。

這樣的訓練,對時下年輕人是困難的。
現在上餐廳館子吃飯,都是大家最放鬆的時候,誰習慣這樣吃飯?

第一天午齋,孩子們身體在位置上扭動,低頭私語竊笑,身體碰撞鐵椅碗盤,乒乒乓乓好不熱鬧。
在那一片混亂躁動中,
我觀察到一個孩子,在每次夾完菜之後,會把夾子自動轉個角度,送到別人面前。

午齋回來後,我在全班面前大大讚賞了這個孩子。
他懂得體貼別人的需求,有方便他人、成就他人的慈悲心。

那個孩子是第一天上課還偷睡覺的一個大男生。
聽到我誇獎他,坐在椅子上有點不好意思地聽我說話。

如此,我每天發現孩子們越來越好。
我也開心地天天送上名實相符的稱讚。

倒數第二天的午齋,我們那桌的孩子表現實在太好。
一向熱心的阿翰,主動幫大家盛飯。
身高180的大恩,看到飯菜不夠,主動幫忙大家去前面增添。
阿鼎負責解決高麗菜,把盤子中的每一個小小碎碎的高麗菜,仔細地撥進碗裡,那盤子簡直像沒人用過一樣。
這還沒完,夾子上有殘留的高麗菜渣。
他放下盤子,拿起自己的筷子,把夾子上的高麗菜屑刮進碗裡,非常珍惜的神情。
阿鼎做完這一系列的動作,抬頭發現我微笑看他。

是的,我在看他。
一個孩子如此珍重地使用器具、愛惜食物,我捨不得吃飯,這是最美的畫面。
全部用完餐後,孩子開始堆疊碗盤。
把盤、碗、筷、夾、湯匙,一一分類妥善放好,菜渣廚餘集中在其中一個碗裡。
這麼費神,都是為了方便善後工作的庶務組學長。
是一種體貼,更是一種珍重。

最神的來了,班長嘉嘉,在大夥兒分類放妥後,
用手把每一個夾子的首尾對齊,三個鐵夾像疊羅漢一樣穩妥排好。
再用右手從筷子尾端輕輕一推,整束筷子立刻齊齊整整、毫無參差。

我由衷讚嘆了,這些才15歲的大孩子啊!竟然可以這樣用心地對待事情。

午齋完後,我對全班說話。
明天中午啟蒙班就要結束了,這是最後一次能好好讚美他們的機會。

我把剛剛觀察到的過程,一一告訴孩子,讓他們知道他們有多棒。
最後我問嘉嘉一個問題:
「為什麼你想把夾子筷子排那麼整齊?這些碗筷,等等送洗後其實又亂掉了。反正都會亂不是嗎,其實沒必要弄那麼整齊耶,你為什麼會想這麼做?」
嘉嘉坐在位置上,一樣不好意思地笑著看我,沒說話。
我替他做了回答:
「你們會這麼做,不是為了老師,也不是為了得到讚美。從最終結果來看,筷子終究會亂,那花心神擺那麼整齊是為了什麼?不為什麼,為的是你自己,你喜歡那樣的自己,你敬重那樣的自己。你喜歡『願意把每件事情做到最好』的自己。」
「請你們記得這樣好的自己。我們每一個人其實喜歡這樣的自己,知道自己會把事情做好,相信自己會一次又一次地『願意』。當我們做到了,不需別人肯定,我們自己就會覺得開心。」

勞動的喜悅,正是如此。
一次次用身體去親證、去實踐,自己對自己的那份承諾。
根本無關乎別人,只為了心安理得的自己。

我常想,這個世界其實不該歧視勞工階級,勞工朋友也千萬不要看清自己。
身體的勞動,是人類萬物自然具有的本能天賦。
汗水不辛苦,彎腰很幸福。

外頭依然風雨飄搖,我卻在想起這群孩子的時候,覺得世界充滿了希望。

2011年4月11日 星期一

讓他再哭一次!

今天我發現一件妹妹做的好事,一年前做的好事。

下午我去某國小看課輔狀況,那也是妹妹去年任教的學校。這些孩子都知道,她們的「英文老師」就是「督導的妹妹」。

今天一去,孩子看到我很開心,先說:「督導,你怎麼這麼久沒有來看我們?」又問:「督導你妹妹,阿不對,是黃老師,她最近過得怎麼樣?」我把食指放在嘴前要他們稍安勿躁,安靜上課,下課再聊。

課輔結束後的打掃時間,三個高年級女生掃完地,挨在洗手台旁跟我聊天。
「督導,黃老師現在在哪裡當老師阿?」
「屏東市呀,發光國小!」
「噢!我有聽過,是在發光夜市附近嗎?」
「對啊,就是那裡。」
「督導,我們好想念黃老師喔,我們不喜歡後來的老師。」
老師各個風格不同,孩子總會從表面去反應好惡。討好孩子的,不見得的就是好老師。孩子雖是在肯定我妹,看來也不像虛情假意。但我選擇不置可否,只是繼續聽她們說。

「督導,黃老師之前寫一封信給我弟,我弟回去一邊看一邊哭。」小芳說。
「真的?」我對這個事情就有興趣了。
「你弟?你弟有來上永齡嗎?」印象中小芳沒有弟弟在我們這裡就讀。
「沒有,他是上黃老師的英文課。」
「你弟真的一邊讀一邊哭喔?」
「對啊!」要是小芳他弟在現場,應該會怨恨姊姊把他的秘密說出來吧!
「你看過那封信嗎?」
「有阿!」
「裡面寫了什麼?」
「就是鼓勵他,要好好用功之類的吧!」
我懂了,原來是一封鼓勵的信。但也讓我對小芳的弟弟更好奇了,一個沒有出現在我們永齡的孩子。

放學了,我們在校門口陪孩子,等家長來接送。一個小個頭的男孩,看起來大概是中年級,跨在一台變速腳踏車上,停在校門口。「阿維!他是黃老師的哥哥喔!」小芳大老遠就對那個男孩叫。小芳這麼一叫,讓我對眼前這個「剛聽說的男孩」更仔細地打量一下。他的腳踏車座椅很高,跟他的身材明顯不合。但他就能擺出大剌剌的姿勢,理所當然地堵在校門口。他個頭真的不高,卻留了一頭過長的髮,瀏海挑染成金色。金髮下的臉孔,是一張玩世不恭但稚氣未脫的臉。

他一聽姊姊這麼說,也用眼睛快速地把我打量一遍。和孩子在一起久了,建立關係幾句話就要見真章。
「這是你的腳踏車喔?」
「對啊!怎樣?」
我走到他的腳踏車旁,認真端詳了一下,又轉頭看了看他。
「你?這麼矮?腳踏車那麼高,真的是你的?」
「對啊!」他的語氣很驕傲。
「那你可不可以表演一下,你怎麼跨上這台腳踏車的?」
「吼唷~~這麼簡單!!」
「什麼簡單,我以前像你一樣高的時候,沒辦法。」我露出無奈又羨慕的樣子。
「就~~~這樣阿!」
他從坐墊上跳下來,踩在地上一蹬,又跳回坐墊去,動作俐落又好看。
「厚!你的姿勢真的很遜耶~~~哪有人這樣的!」我用酸溜溜的語氣說。
「什麼?那你示範!你要怎麼上車?」
「就有一種很帥的上車方式阿,要助跑然後腳一次跨上去的那種!」
「不懂,你示範啦!」
「這裡空地太小啦,沒辦法示範。」我繼續故弄玄虛。
「不管。」他跳下車,直接把腳踏車塞過來。
「好吧,我很久沒練了喔,而且剛剛我說這裡空地太小沒辦法助跑,失敗的話不准笑!」
「好啦好啦!」
我把左腳踩在腳踏車左側的踏板上,助跑一陣,右腳從座椅後跨過,成功了!
阿維、小芳,還有其他學生都哈哈大笑。
「什麼很帥!這明明就是阿嬤上車的那種!」
我跳下車,也哈哈大笑:「什麼阿嬤!阿嬤也可以弄得很帥好不好!」

短短幾個來回,現場氣氛輕鬆下來,我知道跟阿維的關係已經建立起來了。
也讓我更能「直接感覺」這個孩子。
「他需要愛」,那是我感覺到的他。

講話中,他常常裝作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一下又說他很忙,等等要去幹麻幹麻,一下又催促姊姊快走啦快走啦。但奇怪,他就是不走。其他孩子一個一個接一個走了,他坐在腳踏車上,磨來蹭去,就是不走。他渴望著多聽我們說說話,渴望我們多跟他說說話。「多需要愛的一個孩子阿!」我心裡想。

阿維後來還是先走了,帥氣地丟下一句話:「我來造阿!」
一陣風似地,騎著他那台過大的腳踏車,消失在街道遠處。

阿維走後,小芳對我說:
「督導,我弟很壞很不聽話,我爸有一次氣到要拿刀子砍他。」
我內心驚怵,但仍保持鎮定。
「那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幫他?」
「你跟黃老師說嘛,請老師再寫信給他,讓他再哭一次!」
再哭一次,小芳用了這個好笑的詞,說完自己也在笑。
「好,我回去跟我妹說。應該沒問題吧!」
小芳開心地跟我說再見,消失在同樣的遠方。

晚餐時,我告訴妹妹這件事。她說,阿維第一次出現在他班上的時候,他就感覺這個孩子需要幫忙。三年級就會翹課、常常在網咖混到深夜。有一次她在走廊上聽到他們學校的老大跟阿維說話:
 「喂!今天晚上去釣蝦蛤!順便喝酒!」
有一陣子這個孩子雙眼出現黑眼圈,連走直線都走不穩,像吸毒犯一樣。
她就把阿維抓過來,痛心疾首念了她一頓。
念完之後,她寫了那封信給阿維。

「你知道他讀妳的信,一邊讀一邊哭嗎?」
「我不知道。」妹說。
「只是從那之後,他常寫小紙條給我,上面只會寫兩種,一個是老師謝謝你。一個是老師我愛你。旁邊還會畫一些花阿草阿動物阿之類的,三不五時就收到。」

「妳應該繼續寫信給他,這個孩子跟妳有緣。妳可能會影響他一輩子。」
我用語重心長的口吻跟妹妹說(真不習慣阿,平常我跟她說話不是這樣的!)
「好。」妹妹竟然也神聖起來。

「讓他再哭一次!」
這是一個姊姊多麼深多麼深的盼望。
我卻好難過好難過。

2011年3月21日 星期一

本就具足的那些

場景一:靜垂的木球
這是一班剛升上三年級的孩子。他們是永齡課輔裡比較特別的一群-國語文實驗班,針對國語能力特別弱的孩子開設的。

下課了,小威和阿杰在教室後面玩一種老童玩-接球槌。像這樣:http://goods.ruten.com.tw/item/show?21103141225507
玩法是要把球往上拋,最後讓球安然地回到凹槽裡。

這種童玩小時我沒玩過,所以好奇地跑去看孩子怎麼玩。阿杰先玩,他把球大力往上拋,又匆匆忙忙去接。雖然球被繩子拉著飛不遠,但玩了好多次,球就是不會乖乖回到凹槽裡。阿杰看來有些挫折,我告訴他沒關係。

輪到小威玩。他兩腳站定,用右手握槌棒,把槌子底端抵住自己肚臍下方那塊柔軟之處。頭略略向前傾,雙肩放鬆,眼睛盯住垂下的那顆木球。他在等待,等待擺動的木球慢慢停下來。其他同學的吵雜聲,如浮雲飄煙,他如如不動。木球停了,靜靜垂著,此時那條鉛錘線跟小威的脊柱在同一直線上。說時遲那時快,他的手腕往上一甩,木球飛上來,穩穩坐落在凹槽裡。

一次就成功,我發出驚嘆,阿杰在旁邊看了嘴巴張好大,想趕快搶回來再玩一次。

我拉住阿杰,說:「阿杰,等等,我們先觀察。你好好注意小威,他玩這個是有方法的。小威,你可不可以再來一次?」

小威再來一次,這一次我在旁邊為阿杰解說。「阿杰,你注意看,小威一開始他一定會把雙腳站穩。然後你看,他把棍子放在肚子前,是在做什麼?」阿杰搖搖頭。「他用肚子在幫忙自己的手,確認自己的手擺在中心點上。」「好,你再看,小威他不會立刻把球往上拋,他現在站在那裡不動,是為什麼?」「他在等球停下來。」阿杰這次看出來了。「對,你觀察得很仔細,他在等待最好的時機。你有注意到小威的眼睛嗎?」阿杰歪著頭看了小威一眼:「他很專心地看著那顆球。」「沒錯,小威非常專心。」

球停了,小威手甩出去,那顆球再次穩穩回到凹槽裡。他把玩具交給阿杰玩。我過去拍拍小威,小小聲地說:「我還發現你連呼吸都快停止了,對不對?」小威給我一個「哎呀!被你發現了」的笑容,就繼續看著阿杰玩了。

場景二:愛看書的小刺蝟
離開剛剛那間學校,我又到另一班去看課輔老師教學,一個人坐在教室最後面。下課前二十分鐘,小為舉手問老師,他作業寫完了,可不可以看教室後面的書?老師說好,他走到教室後面,趴下來鑽到一張長桌底下。我正納悶,拿書為什麼要鑽桌子?回頭一看,原來桌子底下有幾盒書箱,看來塵封起來很久沒用。小為知道那裡有書,就鑽了進去。

沒多久他鑽了出來,手上卻沒拿書,走到我另一邊的書櫃,拉開櫃門,翻出另一些書。這次他終於選定了書,拿了一本坐下來。

他坐到我的長桌來,卻不是坐在我旁邊,跟我隔了一張椅子。小為自顧自地開始翻起了書。我放下紙筆,湊過去看他在看什麼書。是星期八雜誌,之前基金會送來的兒童雜誌,我們在每間教室都放了一套。他看得很專心,我也就繼續做我的課堂觀察。

放學了,老師要孩子收拾書包。小為把書放回櫃子,正要回座,我招招手要他過來我這裡。

四年級的他,白白瘦瘦、戴著一幅有點深的眼鏡。他來自一個低收入戶的家庭,爸爸因腎臟癌無法工作,媽媽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照顧爸爸上面,也對孩子難以照顧。或許來自一個這樣的家庭,小為的性格有一些陰鬱與偏激。明明瘦弱,卻常常跟別人起衝突。他是一隻帶刺的刺蝟,只要別人傷到他的自尊,他就要防衛反擊。

「你知道我是誰嗎?」
他搖搖頭。
「我是希望小學的督導,我的名字是黃憲宇,你也可以叫我老師。」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一個陌生人叫他過去,又是什麼督導老師的!
「我問你,這些星期八雜誌,你是不是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他點點頭。
星期八雜誌的故事都短短小小的,而且本數也不多。
剛剛二十分鐘,他已經翻了四五本,以他的閱讀速度,應該早就滾瓜爛熟了。
「是不是幾乎把裡面的故事都背下來了?」
「沒有全部」他小小聲地說。
「你剛剛在看書的時候,你有沒有發現我這樣湊到你後面看你?」
我做出剛剛湊過去的樣子,他搖搖頭。
「我湊得那麼近,你卻沒有發現,那代表什麼意思?」
他再次搖搖頭,表情看起來更緊張了。
或許他心裡想的是:
「慘了,我竟然沒有發現這個什麼督導的人在看我!可能要挨罵了!」
我發現自己的問題不夠具體,所以換了一個問題。
「我湊過去,可是你卻沒發現,那表示你看書看得很怎麼樣?」
「專心。」
「對,沒錯,你看書看得很專心。督導很喜歡看書很專心的人,你很喜歡看書,對不對?」
他點頭,本來面無表情僵硬的臉,閃過一點光芒。
「好,以後督導會想辦法拿一些其他的書來給你看。你很棒,去收書包吧!」

場景三:明正國中的書包
孩子開始收書包,我走到教室前頭,隨意看看孩子。小為的弟弟阿正也在這一班,我發現他的書包,舊舊髒髒的,上面寫著「明正國中」四個字。

「哇!你怎麼會有明正國中的書包?」
阿正抬頭看我,眼神有點防備。

他的眼神讓我想起多年前,在秀林國中第一次做輔導工作時所犯的錯。當時我發現一個孩子穿的運動鞋,跟我成功嶺受訓發的鞋一模一樣,於是我用驚喜的語氣問他怎麼有這個布鞋,結果,那個孩子臉立刻沉下去,不理我了。後來才知道,那個孩子家裡是靠撿破爛維生,鞋子是撿來的!我的無心,卻傷到了他的自尊。

「我好羨慕你有明正國中的書包喔!」我露出一副「肖想很久」的樣子。
阿正笑了,問我為什麼。
「因為我以前就是明正國中畢業的啊!可是畢業之後,我媽就把我的書包給丟了,害我現在想要一個明正國中的書包,都沒有!」
阿正聽我說完,更開心了,揹起他的「明正國中」書包,走到教室外排隊。那個書包好像讓他驕傲起來,他有一個「連督導都沒有」的書包。

以上三個場景,在兩個小時中發生,都是一些平凡的對話和小事。我相信這種故事在各地的教育現場中,應該隨手都是,沒什麼好著墨的。我做了什麼?什麼也沒做,沒有策動方案,也沒有引入資源。只是在那裡,看見孩子本就具足的那些。

2011年3月11日 星期五

安靜的肩膀

今天陪Sophie老師去看小胖教英文。下課了,所有孩子都出去玩了,只有小文一個人坐在位置上,安靜地撥弄著自己的手指。剛剛上英文課的時候,小文的聲音好小,看得出來她對自己很沒信心。(不過小胖老師很有耐心,會走到她旁邊側耳注意聽,鼓勵她念出來)四年級的她一直是這樣的孩子,乖巧、安靜、沒有情緒,一個內斂的孩子。

我走到小文身邊,問她怎麼不出去玩?她睜大眼睛看我搖搖頭,表示她不想出去。我注意到她右手大拇指有一個燙傷的水泡,問:「咦?你的手怎麼會這樣?」小文看了我三秒,低著頭小小聲地說:「昨天炒飯的時候不小心燙到的。」
「炒飯?你會自己炒飯?」我在她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用驚喜的表情看她。
「你都自己做晚餐嗎?」
「恩,做我跟弟弟的。」
「哇!真棒,督導很喜歡吃炒飯耶,你可不可告訴我,你都怎麼炒?」
小文一開始有點不好意思講,就只是靦腆地看著我。
「你的炒飯會放什麼?有沒有紅蘿蔔?」
「有,有紅蘿蔔、蛋、豆子,還有哈姆。」
「有放高麗菜嗎?我好愛吃高麗菜喔~」我的表情就是口水快滴下來的樣子。
小文害羞地笑一邊搖搖頭。
「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你炒飯的順序是什麼?」
「先煎蛋,把蛋打混,放進鍋子裡,熟了之後拿出來。」
「恩恩,然後呢?」
「然後再放豆子、紅蘿蔔、哈姆,熟了之後把飯和蛋放進去,開始炒」
「這樣就成功了?」
小文點點頭。

小文來自單親家庭,媽媽對她的教養亦不甚用心。接送這件事,媽媽就常忘記。我們課輔是五點結束,有一個冬天的放學,我們陪她坐在川堂上等媽媽,那一天寒流來襲,冷清無人的校園更感蕭索,一個安安靜靜的女孩,就這樣認份地坐在川堂一直等、一直等,從天明等到天黑。我們打了好幾通電話,一直到六點半媽媽才出現。現在大部分的孩子,恐要對父母大發雷霆。但見小文臉上沒有一絲豫色,個頭小小的她,一樣安安靜靜地走向媽媽,坐上後座,離開。

上課鐘響,孩子陸陸續續進來回到位置上。我故意用誇張語氣對全班孩子說:「我剛剛發現小文好厲害,她會自己炒飯耶,不只自己的,還要幫弟弟一起做晚餐。」黃仁坐在小文旁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她。他大概沒想過,這個坐在他隔壁一年的女生,一個跟他一樣四年級的女生,竟然會自己做飯!「還有誰會自己炒飯?」我問全班。五年級的小慈在她的位置上舉手。「噢!小慈你也會嗎?你什麼時候會的?」「四年級的時候。」「天阿!你們好厲害,我四年級的時候根本不會炒飯!」「督導!我也會炒!」最天真的阿鴻說。「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把火關掉。」一旁的黃仁哈哈大笑:「哪有人這樣的,那你會開火嗎?」阿鴻點頭如搗蒜「會阿!」那認真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小文坐在位置上也笑了。

該上課了,我把時間還給小胖老師,準備送Sophie老師離開。踏出教室前,小文從座位上轉過頭,開心地跟我揮手bye~bye,我回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那是我看過她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走出視框之外,原來那樣的沉默,是最安靜的肩膀。

2011年1月12日 星期三

邦查女孩

在教會課輔班裡,她是第一個來跟我打招呼的。深刻的輪廓、黝黑的膚色、美麗的眼睛,跟她妹妹一樣漂亮,標準的原住民孩子。第一次月考後的同樂會上,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說:「我是5/21生的,搬過很多次家,轉過八間學校。我的家人有阿姨、叔叔、哥哥姊姊和我跟妹妹。」應該是個住在寄養家庭的孩子,那時我心裡想。

她問我問題的次數不多,屈指可數。有一次她剛把長髮剪短,從我旁邊經過。我說:「恩,我覺得短髮很適合你。」她害羞地跟我笑一笑。

今天晚上,是月考前最後一周。我的桌子旁邊圍了六隻嗷嗷待哺的幼鳥。有人現在連靜電都不懂,下個禮拜卻要考到電功率。有人質子中子分不清楚,更別說分子、化學式的寫法了。我分身乏術,像啄木鳥一樣到處叩叩叩。
幾個孩子也能互相幫忙,會的教不會的,頗有同舟共濟的革命情感。忽然我聽到有人說,她下禮拜就不會來了,要轉學。我抬起頭看她,問:「這一次要搬到哪裡去呢?」她說是小姑姑家,就在日月潭的旁邊。有個男生說:「阿!你這個阿米斯,要搬去邵族的地盤了!」我愣住了,一直以為她是魯凱或排灣。接過男生的話,我說:「我們不叫自己阿米斯喔,我們是邦查。」男生說:「老師你怎麼知道?」「因為我也是邦查啊,三分之一的邦查。」

孩子們傻了,想也想不懂為什麼會有三分之一的邦查,又開始說起各族的髒話。我埋頭繼續教,雛鳥仍然吱吱喳喳。在眾多聲音中,我隱約聽到她哼起阿美族的古調,斷斷續續地,不好意思的那種斷斷續續。

下課的時候,孩子們收拾書包,我留她下來問清楚家裡地址,打算送臨別禮物給她。回家翻出燕珠師姊託我給孩子的羽絨外套、一本山海日記,還有在花蓮時最敬佩的校長-周春玉校長(她也是阿美族)在我離開時送給我的手機吊飾。找出兩張卡片寫下祝福,又出門去。

她的寄養家庭就在我家附近的巷子裡,我在門口大叫她的名字。她走出來說:「老師你真的來囉,我以為你是說說而已ㄟ。」從未跟她深聊,直到這時她才稍微讓我知道,那個不斷流浪的原因。果然又是個受苦的孩子。

已經換過太多家的他,對再一次的離別早習以為常。我開她玩笑:「這樣你很好耶,住過很多地方!」她也笑:「對阿,到處都是朋友。」妹妹這時候走出來,亮著大眼睛訝異我的出現。「我比較擔心她啦!她都不敢去面對這件事,每次講到這個她就不聽不想談。」她用大姊的口氣說。妹妹的大眼睛又扎了扎。(那你呢,你的內心是否也一樣安好?)

想多說些什麼,但又知道多說無益,只能用笑容把祝福的心念送給她。跨上摩托車準備離去時,她再一次說:「老師,謝謝!」揮揮手道別,多保重了,跟我同一天生日的妳。

回家的時候,媽媽又生氣了。因為我晚餐沒吃,九點回家丟下一句:「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然後就衝上樓,十分鐘後又衝出去。簡直沒把她幫我熱好的晚餐放在眼裡。所以趕快把晚餐吃光,洗好碗,走去媽媽房間跟她道歉。「我送禮物去給一個小孩,下一次我就見不到他了。」從媽媽的語氣聽起來她似乎是能理解了。在自我實現和家人的牽掛之間,溝通是平衡的開始。

2010年12月29日 星期三

元帥


記錄一段對話,場景是今天水果趴結束後放學,孩子等家長來接送。我把元帥拉到一邊說話。

 我:元帥,你知道花博嗎?
元帥:知道,花卉博覽會。
 我:對,就是在台北辦的花卉博覽會。你有去過台北嗎?
元帥:(搖搖頭)
 我:永齡希望小學要邀請小朋友去台北參觀花博。
   整個屏東有十五個名額,信義有兩個。
   我問過三個老師,請他們推薦這學期最認真、最努力的人。
   後來容萱老師推薦了你喔!他說你這學期一直都很積極學習。
   督導平常也有觀察,你真的表現很棒。
元帥:(眼睛亮起來,但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過我有點傷腦筋,只有你去,妹妹會不會很傷心?
元帥:那妹妹可以去嗎?
 我:恩,妹妹其實也表現很好,但是她暑假去過頑皮世界了。
   我們希望可以輪流,讓每個人都能出去玩。
元帥:那沒關係阿,給妹妹去好了。
 我:啊?你要讓妹妹去?你不想去嗎?
元帥:真的沒關係,可以給妹妹去。
 我:恩..... ( 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好,督導來想想辦法。
   如果其他學校有多的名額,我們再讓妹妹參加。
   你今天回家還是先問爸媽,願不願意讓你去台北。
元帥:(點頭)
 我:好,那先這樣,禮拜五告訴我們你能不能去喔。
   還有,你是一個好哥哥,會想到把機會讓給妹妹,很棒!
   (拍拍他的肩膀)
元帥:謝謝督導!   

永齡希望小學照顧貧窮的弱勢孩子。什麼是貧窮?在我看來,貧窮分兩種,一種是物質上的不足,一種是精神上的匱乏。很多弱勢的孩子的學習落後,往往不是物質資源上的不足,而是在精神上不夠健壯。(當然,這兩者一定有交互影響,也無法純然二分)最難的任務,往往不是補足外在的教育資源,而是怎麼讓孩子成為一個「人窮志不短」的人。

等等,元帥並不是一個發憤苦讀或有什麼可歌可泣故事的人。他下課也跟其他男生玩尪仔標、打UNO牌,偶爾也講冷笑話給大家笑。「沒關係阿,給妹妹去好了!」是他善良心地的自然流露。不需咬著牙、也沒有天人交戰。

我們不期待每個孩子天生是堯舜,我們只求這份人類共具本有的柔軟之心,能夠恰如其份地舒展出來。若能如此,這些孩子未來就充滿希望。他會是一個甘於平凡、樂在生活、與人為善的小人物。

元帥就是這樣一個自自然然的小男生。在我眼裡,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弱勢"的孩子。

2010年11月25日 星期四

小孟的禮物


昨天是週三水果趴的日子,開始前我到國小準備前置工作。這時課輔老師玨華拿來一個哆啦A夢的餐具組,跟我說:「小孟今天拿給我這個,她說,要當作禮物,送給其他更需要的孩子。」

我仔細一看,噢!是個精緻的餐具組呢,是所有孩子會喜歡的那種。我把在一邊幫忙的小孟叫來,問她:「小孟,你真的要把它送給別人嗎?」小孟一邊笑一邊答:「對阿!督導,你看黑板上的畫,是我幫水果趴畫的喔!」這孩子,對自己的"付出"毫不在意,現在只想跟我分享她的畫作。「好,那督導幫你先收下來,如果以後有人很需要,我會說這是OO國小的小孟的心意!」她點點頭,又開心地忙去了。

小孟這樣想去"照顧別人"的心念和行動,是我在永齡所帶孩子中的第一個。從沒有人給她榜樣(model),而從剛剛的對答中,她也不像是為了獲得我的讚賞,而捐出了這個禮物。(她可能更喜歡我讚賞他的畫作)

雷夫老師的書中,引用Kohlberg的道德發展六階段來說明帶領孩子的進程。
其中,前三階段仍未跳脫行為主義的模式,分別是:不想惹麻煩、想要獎賞、想要取悅某人。
第四階段為-我要遵守規定。
第五階段為-我能體貼別人。
第六階段為-我有自己的行為準則並奉行不悖。

從第四階段開始,一個個體開始超越了簡單的賞與罰。她看見了某些更美好、更值得的價值,然後活出那個價值。

我不敢說,小孟在各方面,都已經走到第四階段以上。但這一個小小的多啦A夢餐具組,讓我看見這樣一個弱勢的孩子,已經懂得要去分享、要去照顧他人。

相信嗎?當一個"被照顧"的孩子開始學會去"照顧人"的時候,她幾乎就已經撕去"弱勢"這個自我標籤。他不再覺得自己命運可憐,慨歎老天對她不公平。

一個可愛而又不以為意的笑容,如次單純而珍貴。

教育 VS 諮商

作為在學校場域的輔導工作者,雙重身分、界線重疊是早能處之泰然的事。 然而,在面對學生時,介入的手法到底要放在什麼層次,卻一直是有趣且值得思索的事。最近剛好有兩個案例,讓我更深刻感受這個議題。 [ 之一 用IP的我,是否要更加涵容? ] 這學期督導一位碩士實習生,她正在學IP(人際...